二人坐下后,郑朝盈直觉他们又有了“新进展”。
他们的确隔开了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仿佛是为了避嫌,反而令两个人更加亲近。尤其是隋芯,她的口吻蛮干到近乎在撒娇:“干什么?我不吩咐你的时候,你就自己找点事情干呗,这都不会?刚刚才夸过你突然上道了。”
“我已经找到了可以做的事。”祝成璆做的仅仅是坐在她身边,他正在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然而他的语调有些不确定,“我——我应该没有太给你丢脸吧。”
怎么回事,他的自贬还没结束吗。隋芯瞬间蹙起眉,却还没学会如何安慰男主角,或者说还没到时间,因而没好气道:“你突然得了神经病吗?之前不是自尊心挺强的,强得能正面呛我,说我什么都不是,现在又来问我怎么看你?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刚刚才说我看不起你。”
她越说越来劲,还往嘴里丢了一大块软糯香甜的芒果肉,咀嚼时一边的腮帮鼓鼓囊囊,软软地动起来,像金鱼吞吐气泡:“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真就看不起你了,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如,你现在满意了吧!”
祝成璆不自觉身体朝她倾去,吐字带着急促感:“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是了?”
他怎么过来了。隋芯拭去唇角的水渍,小小地往旁边挪去一点,嘴上不饶人:“你在其他同学面前说过的!我看你当时也没考虑过我的感受,现在倒是问起我了。”
她“哼”了一声,男主角的这句话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要翻旧账太容易了,“你还说我可悲,说你就算用你那双近视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这只四眼田鸡。”
里面绝对掺杂进了个人情绪。至少祝成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攻击过他是四眼田鸡。无他,祝成璆清楚自己长得很好。说来的确可笑,祝成璆最不在意的外貌反而成了他身上最无懈可击、最没办法攻击到的一处。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已然有些遗忘的祝成璆想起来了。
他争辩道:“那是你——你先欺负人。”
“我明明是给你送东西去的!祝成璆,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们什么时候能这么拌嘴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吵起来,比起争吵反倒有点像是在打情骂俏,郑朝盈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很不好受。
就好像只要她不时时刻刻看着隋芯、提防着祝成璆,他们俩就会自动黏起来。
一开始就错了。刚开始隋芯付诸太多注意力在祝成璆身上,那时候她就应该强硬一点阻拦他们继续发展,而不是为了陪隋芯玩耍忍下一切。
这个祝成璆根本没有羞耻心。她可怜的、可爱的小芯,她的未来绝不会在这个卑贱的、不知羞耻的特招生身上。
“我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明明——”
“……又没扔到你身上去,生什么气。谁叫你当众拒绝我,活该。”
祝成璆再次挨过去一些,咄咄逼人到几乎把竭力控制着社交距离的隋芯逼到角落里,把她变成软毛沾湿的蜷缩起来的小羊。
“所以你就能当场发脾气吗?隋芯,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么做不对。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看看他这副贪得无厌的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这副俨然知道隋芯不会动真格,甚至会有意无意托底,于是变的随心所欲、颐指气使的尊荣。
郑朝盈喉头一苦。他根本不知道内情。他根本不了解隋芯。
她的小芯怎么可能轻易将真心袒露给这样的人呀——
自从记事起,郑朝盈始终坚定地相信,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哪怕是一点局限的自由,也需要堪称牺牲的自律来实现;但她很肯定的一点是,如果隋芯要跟祝成璆在一起,那么她绝对得不到理想的自由。
因为祝成璆根本配不上隋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了,他能做的只能是攀附在隋芯身上拼了命地吮/吸营养,怀揣着高高在上的、名为正义的教条指挥隋芯。真让他如了愿,他只会像寄生虫一样过上和自己不相配的生活。
就算能给予一点可怜巴巴的情绪价值又怎样?隋芯丰富的内心世界可以自给自足,她是真正意义上温柔而强大的人,根本不需要这样一瓶外置营养液。就算需要,她能给,梁淳、何珍致、何珍玹她们同样能给。她们是隋芯亲自选择的朋友。
眼下的隋芯尽力遮掩被说中的表情,做出无所谓的姿态:“知道你那劳什子的大道理又怎么样,我就要这么干。我不仅要这么干,我还要继续折磨你。”
“小芯,我们不是说好不能欺负同学吗?”
深切的忌恨促使郑朝盈的嘴巴一张一合,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铃兰的毒素不知不觉渗进看似无害缱绻的香气中:“之前的事勉强翻篇,你现在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仅需一眼,隋芯就知道郑朝盈不是在指责她。甚至不需要这一眼,因为郑朝盈从来不指责她,一句她的不是都没有说过。
这位郑小姐无疑是她最信得过的亲信,这是在贯彻她们的报复计划呢。
可是,隋芯不太想要推进这么计划了,她对这个本意是为了伤害的计划有些疲倦。
少女只觉得喉咙一紧,坦诚的话语似乎要从腹腔中滑出:“我——”
然而郑朝盈盯着她,眼眸宛如完满的皎洁明月,毫不犹豫地打断:“你一直都是这样无所顾忌、霸道自尊,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接住你。祝同学做不到,你就要骂骂咧咧吗?”
沙发另一边,正在和球员交流的何家姐妹注意到这边。先是何珍致皱起眉,紧接着何珍玹也根据姐姐的异状注意到了这里形成奇异僵持状态的三人。
隋芯沉默片刻,猝然起身,重新端起那张嘲弄的、眼里装不进任何人的面目,天真又残忍:“你要护着他,没必要摆出这些道理说给我听。今晚是梁淳的庆功宴,我不多说话,你们两个自便吧。”
说罢,她撂下吃了一小半的果盘,独自拎着果汁杯晃到梁淳那边。
少女合该是人群的中心,身边倘若没有人围着,多半是因为释放了想要独处的信号;如若主动地走进喧嚣之中,很快便有无数恭维的声音忙不迭环绕上来。
“我刚刚听说,隋小姐包下了在场所有人的消费?真羡慕隋小姐跟队长的友谊啊。”
“不止包厢里在场的人——”隋芯懒洋洋地拖长尾音,“今晚在夜国消费的所有人,我都包了。我高兴。”
“隋小姐大气!”
“外面那些人运气可真好。”
“我看隋小姐的身板,应该也是体育健将呢。要不要来队里试训?”
梁淳笑了一声,刚准备说“你们就吹吧,吹到隋芯真去搞体育就老实了”,便被隋芯狠狠剜了一眼,赫然是“你敢说错一个字”的架势。
好吧,在其他人面前埋汰好朋友确实不仗义。隋芯从来不这么做,她作为隋芯的好朋友起码要跟她对等才行。想到这儿,梁淳揽过隋芯的肩膀,比出一个大拇指:“隋芯是这个。但是试训就算了,她要接受我的一对一训练。”
“哇哦,有冠军选手当教练!肯定出明日之星。”
隋芯任由梁淳揽住自己,神情依稀透露出别扭:“我本来就是明日之星。”
这边热闹起来,那边难免冷却下去。
眼见隋芯众星捧月般得到所有人的体贴与喜爱,身形高大健壮的球员围成一堵墙将个头相对娇小的她夹在里面,祝成璆再次生出了“我真的应该待在这里吗”的心情。
橄榄球是富家子弟的游戏,但对参与者也有很高的要求。即便他觉得无聊,也不会降低选拔标准,顶级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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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无论男女,皆要求肌肉紧实、身形健硕,家世于是成了最基础的跳板。
隋芯和她们站在一起,操起傲然的、无需向任何人妥协的面目。这样的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拌嘴争论;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会自发地献上一切。
这样的她,让他觉得忽远忽近。
“虐心值+5。当前虐心值:46。”
“小芯刚才那么说,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她在这个圈子不可一世惯了,周围都是家世相当又不介意她在头顶上乱动土的人,被惯得脾气是越来越坏了。”
说是训斥,郑朝盈犹如红丝绒般的声线更像是宠溺般向他介绍,“你很注重自尊心,不愿意听凭她调遣,这很正常。”
一根细刺就这么轻柔地扎进他胸膛。
他受不了,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少了,只能像抓取浮木一般攫取那点貌似很贵、但其实什么都不是的自尊……吗?
一恍神的工夫,祝成璆很快将自己的心从不安拉回来。因为喜欢隋芯而禁不住反复自我审视是一回事,被第三个人敲打是另一回事。他定了定神:“您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郑朝盈眼底一暗。当然不是。
不过她立马做出深深为这句话受伤的矫揉造作之态:“你——祝同学,不要总是盲目地竖起刺好吗?这样会让你错失很多善意和美好。你这样太……太让我伤心了。”
“抱歉,但我实在忍不住质疑您。您如果觉得冒犯就忘记吧,想必物质与精神都如此丰富的您不会计较我这个小人物的失言。”
“……”这个贱人。
香槟塔不再喧嚣地冒着烟,香气诱人的菜肴逐渐失去温度,庆祝派对走向尾声。
到场的人基本都被家里的司机接走,就是没有司机也都自己开车走了。
“我说,你等会儿怎么走?”
祝成璆正在翻打车软件,以为隋芯是在问其他人,问更值得她付诸注意力的朋友之一,结果她不耐烦地提高音量,又一次叫响了他的全名:“祝成璆!我问你怎么走?”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祝成璆终于意识到什么,回答:“我打车。”
隋芯做了个摩擦大拇指和食指的手势:“多少钱?”那动作痞里痞气的。
这又是新的羞辱形式吗?祝成璆脸颊染上绯红:“……这点打车费,我还是付得起的,我没有贫穷到那个地步……”
隋芯不耐烦地提高音量:“我刚刚说了,你们的费用我全都包了。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你觉得我心胸狭隘到绕过你?”
然而,到账的声音显示一万块。在金钱问题上祝成璆常常露怯,极容易因为亏欠感感到无措:“这太多了,我——”
“我告诉你,我给别人转账,从来不小于这个数。”隋芯不让他说下去,“要走赶紧走,省得在这里碍眼。”
果然,他很碍眼。
“虐心值+4。当前虐心值:50。”
祝成璆缄默地离开了,剩下她们五个。隋芯不想回家面对程韶,准备随机抽一个好朋友拜访,抽到了何珍致。
何珍玹最先表露出喜悦:“耶耶耶!四舍五入就是小芯主动来我家玩啦。”她在手机上迅速打字,闪粉美甲晃出残影,“我要让阿姨多做一份宵夜,小芯肯定会饿。”
隋芯立刻表示抗议:“说得好像我一直在吃一样,我很自律的好不好!不要麻烦了,这个点我不吃东西。”
梁淳幽幽开口:“估计是刚才吃饱了。”
“什么意思?我发现你最近非常喜欢拆我的台啊。”“我没有啊,今天我拿冠军,多吃点怎么了?谁不让,我要揍她。”
一行人终究还是在这里分手了,只是临行前,郑朝盈若有若无握了一下隋芯的手腕,在她耳畔很轻地说:“小芯,为了你自己,不要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