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警察局还是得去,主要是为了做笔录和定责。
刚开始隋芯激动异常,像是被方才的光景戳中了某根敏感的脑神经,恨不得跳起来把那车主打一顿。如果不是祝成璆在身旁拉着,她恐怕真的会这么做,并且不会得到任何惩罚。
这副张狂到有点神经质的二世祖模样似乎更合适拿来做坏事,祝成璆不是没有在影视作品中见过这样的角色,他们会对企图实施制裁的公权力狂妄地说“你们知道我老子是谁吗”,隋芯却不是。
“你是不是想逃跑?连人都不扶!你待在车里面想怎么撞就怎么撞,想逃之夭夭就逃之夭夭,人家就是把脚踏车蹬出火星子都跟不上!到底有没有点责任心,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珍惜生命!”
不止是祝成璆试图拉动她的手臂,被擦倒在路边的中年女人也舍下了满脸的愠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妹妹,阿姨没事的”。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被说得青一阵紫一阵,理亏也朝她吼:“我不是没跑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
祝成璆原先还好声好气地劝隋芯,当下脸色一摆,语气也不和善起来,不过是冲着这倚老卖老、倚男卖男的车主:“你吼人干什么?不知道刚刚很危险?”
一个年轻男警察闻声赶来:“好啊,你们几个也是在警察局吵上了。无关人士就不要妨碍我们工作了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隋芯看到警察同志来,也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夜国”那边还有一大帮子人正在等着她,这个阿姨接下来大约也有私事要办。
她想了想,让中年女人掏出手机:“阿姨,我给你转点钱,就算误工费。”
中年女人一惊:“妹妹,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事儿又不是你的责任,我不是要讹你啊。”
电子收款不行,那现金呢。隋芯开始摸索浑身上下的口袋,一张钞票都没摸到,烦躁地轻啧了一声,但也没把火气往眼前面容朴实的中年女人身上使:“你就收下吧,也不多,就表个心意。”
这场面给警察看乐了,刚想说什么,同事走过来捣了捣他的手肘:“你别看那个女孩子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她也算是半个自己人,经常揪人到我们局,对那些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市民可深恶痛绝了。你刚来不久,不知道。”
“啊?还有这样的人啊。”
“可不是。她还是个有背景的,之前局长都出来亲自接见过,结果人家跟受害者打了钱、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根正苗红啊这是。”
祝成璆隐约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看向硬要给人转账,最终也凭借那张白皙的、柔软的小脸成功的少女。
中年女人凑近屏幕一看,刚到账的一万元让她瞠目结舌:“我的妈呀,小妹妹,谁家的钱经得起这么花啊?不行,你拿回去。”
隋芯当然不可能再把钱收回来,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何况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对她摆了摆手:“阿姨,你就拿着吧。我还有事,我怕我车放久了被拖走,就先走了啊。”
说完急忙转身,她对祝成璆做了个“赶紧走”的手势,扯了一把被风鼓得乱糟糟的外套,一边急冲冲往外走,一边问:“她们有没有问你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消息。”
祝成璆目不转睛看她的侧脸,看她下意识的言行举止。语气熟稔得让他有点陌生,就好像他们天生应该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简直有股让他挪不开眼的气质。
那些戏剧性的、细枝末节的亢奋因子被日常生活的潺潺流水冲走了。
所以,有什么东西被留下来吗?大概是“此时此刻”吧。此时此刻的她和他,被留下来了。
“好感值+5。当前好感值:65。”
系统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间觉得自己也戴上了安全帽,“看来男主和你一样很有安全意识。”
隋芯笑了笑,好像很轻描淡写:“没有安全意识可不行啊。吃一堑长一智。”
只有她自己和上帝视角的系统知道,这句话绝不是可以轻轻揭过去的一页,是极其惨痛的、不忍直视的教训在起作用。
现实中,祝成璆回答:“我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什么?你没有?……快快快,再不上车真的要被拖走了。”
隋芯赶忙招呼他坐好,不忘风风火火确定细节,“有没有东西遗漏?没有遗漏?你的安全带,安全带啊安全带!”
祝成璆应声低下头,一声脆响过后系好安全带。他还真的疏忽了,因为注意力都放在了隋芯身上。
恣意妄为的法拉利重新被开动,隋芯迎着晚风找回一点感觉,兢兢业业讥讽道:“你跟朝盈相处这么久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觉得自己很失败吗?连个一般朋友的身份都混不上。”
她违心地戏谑言语,“朝盈对谁都好,或许给了你错觉。但我不会给你错觉的,我想你也已经感受到了。”
“你被朝盈邀请过来,跟我们一起看比赛,等会儿还要跟我们一起开派对,这都不代表着什么,知道吗?摆正自己的位置。”
带着酸味的火星子重又烧上来,仿佛刚才两个人站在一起、相互关怀只是错觉。又或者隋芯只是觉得,他跟她站在一起没有任何含金量,非常廉价,他的存在从来不值得她正视,自然不需要多说点什么。
她明明可以和他好好相处的,她明明……为什么就对他这么坏?
生气吗?动容吗?祝成璆的心是肉长的,又很注重个人尊严,不可能不生气、不动容。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比起生气和动容,祝成璆还感到郁闷,胸口又酸又胀,“隋芯,你对我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就像刚才那样。”
隋芯本想熟练地接话,再不轻不重地羞辱他几句,但隋芯嗅到了祝成璆此刻的无力感。除了无力,他似乎还有点伤心。
她抿了一下唇,沉默地推动方向盘。
说是想看见隋芯的哭颜,祝成璆觉得自己都要哭了。他可悲地发现自己真的很容易受到隋芯的影响,她刚才平常地对待他,他就觉得高兴;结果问题一解决,隋芯又恢复成原样,不遗余力地恶意打量他的每个细节,他难受得心脏发紧。
他还不够摆正自己的位置吗?还要他怎么摆正?如果他学不会摆正自己的位置,恐怕就会报复性地将那一点可怜兮兮的喜欢拿出来诉说。到时候她会怎么看他?他又怎么会看这么做的自己?“看看,祝成璆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反击,竟然连自己真实的心意都能当做武器利用”?
让祝成璆难以自抑的从来不是隋芯一以贯之的奚落和讥讽,而是她并非一直是个坏人。坏就坏在,隋芯似乎很好,但对他不好。
此番质问,已经是把祝成璆的尊严剖出来晾晒在月光下了。他望着隋芯的侧脸:“我知道郑小姐其实对我心存意见,虽然她貌似很关注我,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反感总会在细节中得以展现。”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从来都看不上我。她不和生下来就上不得台面的我交换联系方式,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为什么总是要归咎于我,既然我都如此的下贱了,为什么要反复提醒我……”
“虐心值+20。当前虐心值:38。”
系统叹为观止,“虽说虐心值在进入感情线后更好刷,但是竟然这么好刷吗?原来这就是践踏别人真心的感觉……”
“不要好的不学,学坏的。”
隋芯轻轻说。
她真的很想要告诉祝成璆“不,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都不是生而卑贱的、无关紧要的人,你可是祝成璆。你是怎样都能昂首挺胸地活下去、堂堂正正的男主角啊。
隋芯看着并没有因为控诉减退的好感值,默不作声将车开进俱乐部的VIP停车场。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殷勤地要来帮她停车,隋芯对来人说了句“我自己就能停”,把人打发走了。
倒车的时候,隋芯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垂头不语的祝成璆。就好像消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自尊,现在的他只想昏昏沉沉躲进精心编织的茧中。
按理来说,她应该像个从来没懂过爱是什么的孩子那样,对于他的伤怀和纠结只有哈哈大笑的恶劣指责,就好像她在这场压倒性的战争中获得了胜利。
可隋芯获得过爱,她是在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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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她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肆无忌惮地踩在别人的真心上。
他希望她是个不错的好人。他对这样的她有好感。这是他的真心。
隋芯拿上包,低声说:“把我当做你平凡生活中的反派就好。”
她自嘲地勾唇,“有你这样正派的人物,才能衬托出我这样的反派啊。”
听见少女的声音,祝成璆骤然抬起头。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的声音。
然而隋芯已然下车,依旧是那副烦躁地、全天下就她最厉害的傲然表情,仿佛刚刚的话语不过是祝成璆的错觉,是他一厢情愿地构建了一个隋芯有苦衷的世界。
“喂,下不下车?你还要给我拎包呢。”她昂了昂头,“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我问你,你下不下来?”
之前他还在心里嘲讽程韶不像话。等到自己踉跄着离开车,接住少女扔过来的包,祝成璆这才知道自己也可以那么不像话。
他跟着她走进“夜国”。黑金色的棱镜折射出斑斓的人脸,满天碎星倾斜着缓缓前行,似乎整个世界也在倾斜;极具后现代风格的异形沙发环绕着长桌,已经被一道道结实的身影撞得乱七八糟。
尽管她们已经先一步开始,笑闹着有了一段时间,当隋芯姗姗来迟走进这间整个俱乐部上下最豪华的包厢,她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手头的事。
刚刚坐在角落里喝着香槟,盯着屏幕的郑朝盈这时站起身,走到人群最前面:“小芯,路上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我干完好人好事回来了。”隋芯瞄准桌上的果汁,此时手头正好被梁淳递来酒杯,得到了她的一个揶揄的眼神。
梁淳对她迟到并无不快,她很了解这位年长自己一岁的朋友。如果隋芯都属于不仗义的损友,那世界上就没有真朋友了。
隋芯会意:“不管怎样,缺席了冠军的庆祝派对这么久,还打搅了各位,我先自罚三杯。”
她开口,预备使唤祝成璆,结果对方已然将果汁拿来给她满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已然不是倒个苏打水都磨磨蹭蹭的那个人。
隋芯扬了扬眉,阴阳怪气调侃他:“哎哟,一天之内进步这么大。”
这就是她说话的口吻,她不会因为他而改变,但她已经给了他很明显的提示。因而祝成璆只是垂下眼眸,克服那点作祟着的、敏感的自尊心,任由浓密的睫毛蝴蝶振翅般微微地动了动:“我很会照顾人。”
这句话说得隋芯有些不自在。
她又——又没要他专门来照顾她。她又不是他家里的那双弟妹。
何珍玹一挑眉,跟姐姐相视而笑:“要是程韶在,恐怕又要争起来了。”
何珍致已然知道她找祝成璆干了什么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话语意有所指:“你就知道瞎起哄。”
就连梁淳的队员也跟着好奇起来:“这又是谁家的公子?这模样很罕见啊。”
“不是哪家的公子,是——小芯,你自己来解释吧。”梁淳不忘夸张地摊开手抱怨道,“真是的,明明今天我才是主角,我还得帮你解释你跟他的关系。”
隋芯嘴角抽了抽。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难道要说祝成璆是她的受害者?
直到郑朝盈开口,声音清亮温柔:“应该算得上是小芯的跟班吧?他既然提着小芯的包进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愧是隋大小姐,真奢侈啊,我还以为是隋小姐最近的心头好呢。”
“看你这话说的,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隋小姐就是值得最好的。”
没人注意到,祝成璆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散大半。
是的,就算隋芯不会将他的卑贱反复在唇舌间碾磨把玩,就算她会说点好话又怎样?第二张嘴,第三张嘴,第四张,第五张……无数张嘴会告诉他。
就连隋芯刚开始都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她听到“虐心值+3”的提示音才回过头,以为祝成璆是讨厌自己被指指点点观赏,一挥手:“行了行了,今天的主角是你们这些明星选手,你们玩得开心就行,不用管我。”
这样他应该就能好过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