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可是饿了?叫小厨房再做些消夜吧。”回霜华院的路上,石禄看见主子提着一个红漆小食盒,伸出手想要接过。
“不必。”裴忌却偏过手,没让他碰。
石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主子是从哪里拿的食物。
不止如此,走进霜华院时,主子忽然对他说:“石禄,你去把府里的刺红花都种上。”
“啊?我来种吗?”石禄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大嘴巴。
“罢了,你先退下。”裴忌揉了揉额角,随即进了屋子。
石禄在院子里,与丫鬟白芷面面相觑。
“你跟着郎君去了两淮巡盐,同我说句实话,郎君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回来,性情倒变了些。”白芷严肃地问他。
石禄认真回忆:“那些个盐商和地方官,一个个肥得流油。主子也就是砍了几个脑袋,抓了几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啊。”
“这就怪了。”白芷道,“咱们主子的性子你也知道,向来冷清,一门心思扑在政事。今日放着卷宗不看,居然去管两个哥儿打架的事。”
石禄摊手:“白芷姐姐,你问我,我问谁去?主子在盐政上杀伐决断,说砍就砍,说抓就抓,底下人谁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回了府,倒像换了个人。前脚叫人把刺红花铲了,后脚又让我去种上。我石禄是抡刀使枪的粗人,哪干过花匠的活计?这倒好,刀还没收鞘呢,又要去摸锄头了。”
“你也是个实心眼儿,郎君叫你去种花,你就真打算自己扛着锄头下地?府里养着那些花匠是做什么的?你找福生管家说一声,叫其他下人去种就是了,你只在一旁看着,也算是你种了。”白芷笑了。
“这倒是个法子。可我不认得哪个人种花靠谱,万一种死了,主子怪罪下来,还不是我兜着?”石禄又犯愁起来。
白芷想了想:“你去东角门找老刘头,他女儿青雀跟我是拜了把子的姐妹。老刘头养了一辈子花木,如今专管后院的花圃,人老实,手艺也地道。你只说是白芷叫去的,再给他塞几钱银子,他自然替你办得妥妥帖帖,包管比你亲自刨土强。”
石禄听了,连连点头,又拱了拱手:“多谢白芷姐姐指点,我明儿一早就去找老刘头!”
“快别说这些客气话了,你把差事办好,咱们都好做。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罢,明儿还要种花呢。”白芷道。
屋内,灯火洒在荷花酥上。
酥皮一瓣叠着一瓣,微微卷起,像真的花瓣一样。由外往内,粉色渐渐变淡,中间的花蕊是金黄色。
裴忌瞧着荷花酥,这样精致的小点,扔了的确可惜。
这些薄薄的花瓣很漂亮,是亲手捏出来的吗?需要很久吗?
他捏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细细品着。酥皮薄脆,在齿间轻轻碎裂,层层散开。里头是咸香的鸡子黄馅,细细绵绵,沙沙的,甜咸交织,恰到好处。
季兰淑时常给裴衡做这些吗?他们夜间用完糕点之后,又会做什么呢?
荷花本是清凉解暑之物,可经过热油一烹,灶火一烧,咽下喉咙,平白使人浮躁起来。
这一夜,裴忌睡得并不好。
季兰淑睡得很安稳。
翌日,天气阴郁,像是要下雨。
碧梧院的小厨房亮着,源源不断散发出食物的甜香,是季兰淑蒸好的红枣与山药,给阴沉的气氛增添了些温馨。
昨晚裴忌将她的糕点扔了,今日她就再做一锅枣泥山药糕。
季兰淑把枣泥的皮剥掉,去了核,碾成枣泥。指尖沾了点红红的枣泥,打量着周围无人,她便低头尝了尝,很甜。
又将山药捣成泥,加了糖霜与牛乳,接着倒入炒好的糯米粉,揉成光洁柔润的面团。随后将面团分成几份,包进枣泥,压入模子,轻轻一磕,一个花朵状的糕点便做好了。
季兰淑先自己吃了一个,看到小满走进来,便递给她:“尝尝,刚做出来的。”
“好吃!大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小满自然地接过,吃了起来。
季兰淑笑了笑,将模子里的糕点一块一块磕出来,整齐摆放在盘子里:“外头天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做个糕点倒还静得下心。”
小满又咬了一口枣泥糕,含糊地说:“大娘子少吃几个,今儿三郎君休沐,午宴必定很丰盛。对了,昨夜三郎君没有为难您吧?”
紧接着,便见季兰淑沉默了一瞬。
小满咽下糕点,瞪大眼睛:“您是他嫂子,他便是官做得再大,也该敬您三分才是。”
长幼尊卑,裴忌对她有这方面的尊敬吗?季兰淑并不觉得有。
“无事,下回我不和他遇上就是。”季兰淑道。
只不过,午膳就遇上了。
饭菜刚摆好,老爷就明里暗里打听昨夜裴子瑞的事。
“打完叫人送去官府了。”裴忌坦然地说。
老爷怔愣:“送去官府?子瑞那孩子……虽说犯了错,可毕竟也是裴家的人,自家的事自家处置便是了,何必闹到外头去?未免太苛刻了。”
裴忌放下筷子:“他自然可以打着旁人的名头招摇,但打着我的名头不成,我丢不起那个人。”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一家人,往后还要相处,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老爷又说。
裴忌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往后还要相处?我不缺这一个亲戚,他少招惹我一回,大家都省事。”
老爷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下去,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求庶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夹了一筷菜。
裴安坐在一旁,看出气氛不对,嘿嘿笑了两声,举起酒杯朝裴忌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一家人聚在一处吃饭,那些个不相干的人,提他作甚?”
他说着,自己先仰头干了一杯,又殷勤地给老爷斟酒:“父亲也喝,这酒是南边新送来的,说是陈了十年的,您尝尝。”
老爷被裴安这一打岔,脸色松了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提裴子瑞的事。
裴衡坐在季兰淑身旁,因昨晚在方姨娘那边歇下了,今早才回来,心里头有些愧疚。宴上便时不时往季兰淑碗里夹菜,先是一筷鲈鱼,又夹了一块烧鹅。
“今日这道鹅做得不错。”他对季兰淑道。
季兰淑垂着眼,轻声应了,夹起来慢慢吃着。
老太太坐在上头,早把这情形看在眼里,不咸不淡地开口:“大郎今儿倒勤快,自己碗里还没动几筷呢,倒先忙着给别人布菜了。还是你媳妇悠闲,只用坐在那儿,安安稳稳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氏嗐了一声,笑着站起身,还端着一小碟菜:“老太太别恼,是我没眼色,光顾着自己吃了。来,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接她的菜:“你每日来请安的那份孝心,我记着呢,坐下吃你的罢。”
这话明面上是夸秦氏,可那弦外之音,却是冲着季兰淑去的,暗指她不孝顺婆母。
裴衡正要开口替季兰淑说两句,却见季兰淑已经站起身来,绕过半张桌子:“是我疏忽了,我来给老太太布菜。”
她绕过裴忌时,裴忌开了口:“回去坐下,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
季兰淑一怔,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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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脸色先是一沉,随即又冷笑了一声:“好啊,三郎方才顶撞你父亲,如今又驳我这个母亲的面子,如今这裴府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老太太说的什么话,我的生母早已死了。”裴忌语气平平地说。
满桌寂静。
季兰淑站在原地,只觉得不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慌。你们几个打机锋,何苦把我牵扯进去?
裴忌见她还站着没动,偏过头看她:“没听清么?回去坐下。”
桌子掩映下,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季兰淑一惊,像是被烫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见此,猛地一拍桌子:“好好好!你们大房、三房,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饭,我吃不下了!”
她说着便要离席。
除了裴忌安坐不动,其余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裴衡连忙上前,去扶老太太:“母亲息怒。”
正在这时,管家福生从外边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便道:“老太太,老爷,宫里来人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圆领袍的中年宦官进了花厅,身后跟着两个捧盒的小内侍。
那宦官面白无须,不卑不亢,进门先朝裴忌拱了拱手:“裴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谕,给大人送几样尚食局的菜来。陛下说,今儿尚食局新试了一道羊头签,觉得味道尚可,想着裴大人素日操劳,便叫咱家送些来给大人尝尝。”
他说着,一摆手,身后两个小内侍便将食盒捧上前来,在桌边放好。
老太太方才还要离席,此刻却不得不站住了脚。
皇帝赐菜,受赐者须行跪拜礼。于是,一家老小便齐齐跪了下来,老太太也不例外。
裴忌却未行礼,准确来说,他动作慢悠悠的,刚弯下身便被宦官扶住:“陛下嘱咐,裴大人无需多礼。”
之后宦官又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陛下记挂着裴大人、裴大人好生歇息之类,便带着人走了。
裴忌回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季兰淑一身银红夏衫,料子轻薄,不过也看不清里头穿的什么。她的发髻上戴着一对蝴蝶钗环,蝴蝶翅膀微微翘起。头却一直低着,连宦官的脸也不敢看。就连宫里的人走了也没反应过来,依旧跪着。
迟钝的、软弱的长嫂,饭也没吃饱,面朝他跪着,有一点可怜。
这几日他已经看出来了,季兰淑有个习惯,最喜欢吃的要留到最后。所以她还没开始吃那碗火腿豆腐羹,老太太就犯了病,打断她用膳。
可惜,豆腐羹已经凉了。
裴忌往前走了一步,可以更清晰地看见她弯下的脊背,以及袒露出来的、洁白的脖颈,正保持着某种顺从的弧度。这是弱者的生存姿态。
垂头的季兰淑看见一双皂靴,随即听见裴忌发话:“起来罢。”
他的声音离她很近。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身,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两只食盒搁在桌上,朱漆描金,盒盖上以金线勾出蟠龙云纹,一看便知是天家物件。
老太太神色尴尬,方才那场没闹完的脾气,被这御赐食盒硬生生按了回去。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裴忌并不看她,站在季兰淑身旁,抬手将一只食盒往那个方向推了推,低声道:“吃吧,算是赔你昨日的点心。”
季兰淑惊讶地看他。
不是直接扔了吗?小叔怎么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点心呢?
她望进裴忌幽深的眼,潮气涌来,伴随泥土湿润的气息,角落藤蔓滋生。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