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青杏脸涨得通红,哭着从门里跑出来,差点撞到郑兰心身上。
吴妈妈紧跟着从灶房里跨出来,两手叉着腰,正欲继续骂。
忙不迭看见郑兰心提着食盒走过来,撇了撇脸上的怒气。
青杏趁这间隙端着托盘飞快地跑了。
“哟,郑小娘来了。”
吴妈妈看她,“今儿怎么又亲自来了?往后叫个丫头跑腿便是。外头雪大路滑的,万一摔着了,咱们可担待不起。”
管灶火的洪婆子正拿铁钩子捅灶膛,接了一句:“人家郑小娘讲究,不放心底下人经手,要亲力亲为,咱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哪入得了人家的眼?”
翠屏和小红是大厨房的丫头,正在洗菜,翠屏是洪婆子的女儿,将亲娘那副刻薄嘴脸学了个彻底,这会也压着声音嘀咕,“天天自个儿来提饭,跟咱们这些丫鬟有什么两样?我要是她,早羞死了……”
小红缩了缩脖子,不敢接翠屏的话,她是从外头买回来的,分到大厨房做粗使丫鬟,无亲无故,谁也不敢得罪。
翠屏嘴巴没个把关,但好歹有个厉害的亲娘在旁照看,说话做事底气足,她却没那个胆子跟着议论主子,哪怕是个不受待见的小娘。
郑兰心把食盒放在灶台边上,满不在乎:“有劳各位,我来取我们娘俩的份例。”
吴妈妈倚着门框,随手抓了把瓜子磕着,回头朝灶房里吆喝了声:“梨香院的份例端出来。”
灶房里头传来一阵锅铲翻炒的声音,却迟迟没有送饭出来的动静。
几个丫鬟婆子各忙各的,像是谁也没听见似的。
吴妈妈笑着说,“郑小娘且在等一等,临近年关,灶上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腾不开手,郑小娘多担待。”
郑兰心便站在廊下等。
过了好一会儿,吴妈妈朝里头又喊了一嗓子,翠屏才慢吞吞端了个食盒出来,往灶台上一搁。
吴妈妈打开食盒扫了一眼,看着小丫鬟装盘,一边道:“今儿各房都加了菜,好东西紧着前头了,给郑小娘留的便少了些,郑小娘莫要嫌弃。”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个人。
三房的丫鬟碧桃裹着一身雪花跨进门来,跺了跺脚上的雪,脆生生地道:“吴妈妈,我们三娘子要一碗莲子羹,再加一碟蜜渍梅花,三娘子说了,莲子要炖得烂烂的,糖多放些。”
吴妈妈脸上的笑立时堆了起来,手里的瓜子往簸箕里一扔,声音都亮了几分:
“碧桃姑娘来了!快坐快坐,外头冷得很。三娘子要的莲子羹早就炖上了,我亲自盯着炖的,莲子颗颗都酥烂,保管三娘子满意。”
她转身朝灶房里头喊,“翠屏,莲子羹端出来!小红,蜜渍梅花装碟,挑那糖霜多的装!”
吴妈妈这一声,整个大厨房都活泛起来,方才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一扫而空。
碧桃靠坐在灶台边上等着,目光扫了一圈,看见站在廊下的郑兰心,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郑兰心也点了头,没有出声。
翠屏和小红手脚麻利地从灶上端出一盅莲子羹,从橱柜里取出蜜渍梅花,碟沿上还特意摆了朵小雕花。
吴妈妈亲自接过,递到碧桃手里,又塞了块刚出锅的松仁饼过去:“碧桃姑娘大冷天跑这一趟,拿着暖手,当零嘴吃。”
碧桃接过饼,笑着道了谢,端着东西走了。
她前脚刚出门,几个婆子丫鬟的脸就变了回来。
洪婆子拿抹布擦了擦案板,朝郑兰心的方向努了努嘴,对一直默不作声洗碗的范婆子道:“有人啊,占了个小娘的名分,还不如人家三房一个丫鬟体面。”
吴妈妈端着郑兰心的食盒过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又转向郑兰心,皮笑肉不笑地道,“郑小娘慢走,雪大路滑,仔细脚下。”
郑兰心接过食盒,撑起伞转身走了。
等她的身影拐过甬道消失在雪幕里,洪婆子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从头到尾低头不语的范婆子:“你今儿怎么回事?哑巴了?”
往常她们闲来无事噎郑小娘两句,范婆子冲在最前头,嗓门最大,今儿从郑兰心进门到走,她连头都没抬过。
范婆子嗫嚅道:“人家好歹也是个姨娘……”
“哟,”洪婆子拿火钳子敲了敲灶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数你骂得欢,今儿倒充起好人来了。怎么,你还指望她哪天飞上枝头赏你口饭吃?”
翠屏也凑过来帮腔:“就是,一个窝在偏院十几年连主君面都见不着的姨娘,你还怕她不成?”
范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往门口瞅了一眼,确认郑兰心走远了,才压低嗓子道:“你们别把人看死了,昨儿晚上我吃了几杯酒回来,路过梨香院旁边的小巷子,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几个婆子丫鬟对视一眼,没接话。
范婆子道:“孙嬷嬷。”
“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领着丫鬟亲自往梨香院送冬至回礼,好几匹布料,还有银霜炭。我躲在墙角后头,亲耳听见孙嬷嬷说,老太太嘱咐了,郑小娘要是缺什么、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去前头说。”
“那可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得意人,她亲自去送,你们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了,炭火哔剥响了一声,崩出几颗火星。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方才还挂在脸上的轻蔑都不见了。吴妈妈最先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你看真切了?别是吃酒吃花了眼,把哪个寻常婆子看成了孙嬷嬷。”
“我那晚统共才吃了三杯,眼花什么,”范婆子急了,“这府里除了孙嬷嬷,还有哪个下人敢主子似的富贵打扮。再说了,银霜炭是各房主子才有的份例,要不是老太太发话,谁敢往梨香院送。”
这话一出,灶房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洪婆子脸色变了几变,想起方才自己对郑兰心的态度,心里头有些发慌。
但她嘴上还撑着:“就算是孙嬷嬷去了,也不过是老太太一时兴起,一篓炭几匹布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范婆子道,“老太太那是什么人,府里头哪件事能瞒得过她,她让孙嬷嬷亲自去,还不经管事的手,这就是做给底下人看的。郑兰心这些年不声不响,可她到底是给主君生了个姐儿的人。姝姐儿再不受宠也是崔家的正经血脉,谁敢说她就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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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不了身?”
吴妈妈脸色也变了:“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郑兰心这人跟别人不一样,能忍这么些年,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如今老太太又忽然与她亲近,万一她真去老太太跟前说点什么……”
“可不是么!”范婆子一拍大腿,“旁的不说,就你们这几个蠢货方才那几句话,换个人听了去,心里能不记恨?”
这话一落,灶房里的气氛更沉了,几个丫鬟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尤其是洪婆子,方才数她的话最难听。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快速起身,快步走到自己放东西的柜子前,从里头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的东西,又拿了个干净碟子装上。
吴妈妈看她那架势,问:“你干啥?”
“昨儿二房要的酱肘子不是多了半只吗,我切几片好的,给梨香院送去。”洪婆子说着,又从灶台边上拿了一碟刚出锅的糖糕,一并放进食盒里。
“就说……就说厨房今儿多做了些吃食,想着给郑小娘和姝姐儿多添个菜。”
吴妈妈:“方才你还说人家寒碜,这会儿倒去巴结了。”
洪婆子脸一红:“你少说风凉话!我这不是为了大家伙儿吗?万一郑小娘真去老太太跟前告一状,咱们都得遭殃。我拿点吃食去探探口风,看看她什么态度,也算帮大伙儿谋条后路。”
洪婆子拎着食盒就往梨香院赶,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她走得急,脚底下打了好几个滑。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嘴贱,范婆子那个老货突然一反常态不说话,她就该意识到的。
拐过倒座房的窄巷,远远就看见梨香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丫鬟,身段苗条,手里捧着个锦盒,正侧着身子和郑兰心说话。
洪婆子脚步一顿,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那不是大娘子身边的妙云吗?
她赶紧往墙根后头一缩,竖起耳朵听。
“大娘子说了,这些年郑小娘是真心实意为大娘子着想的,大娘子心里都记着。”
妙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只是近来府里事多,大娘子身子也不大爽利,一时没顾上你们这边。昨儿冬至家宴上老太太提了一嘴,大娘子回去就念叨了半宿,这不,今儿个一早就想着送些东西过来,这些布料是赏给姝姐儿年下做新衣裳的,大娘子说了,缺什么就打发人去前院说,不必劳烦老太太。”
郑兰心接过锦盒,“劳烦妙云姑娘跑这一趟,妾身明日便带姝姐儿过去给大娘子请安。”
洪婆子躲在墙根后头,把这话听得真真切切,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
大娘子也派人来了!
郑兰心明天还要去大娘子院里请安,万一在请安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厨房克扣份例的事,她洪婆子头一个跑不掉。
洪婆子越想越慌,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低头看了看食盒里的酱肘子和糖糕,咬了咬牙,不管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妙云告辞走了,郑兰心正要关门,洪婆子赶紧从墙根后头闪出来,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老远就亲亲热热地喊起来,
“郑小娘,且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