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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照例是何文寓在厨房洗碗,他穿的还是白天的那套薄衫配黑裤。
从体育场回来后,他先送了祝西意到家,再去的菜场,最后衣服都没回去换,直接上楼开始给她做饭。
花了二十来分钟买完菜,等何文寓回来已经20点。
猜到祝西意会累得睡一会,他进门特意没吵醒,直接进的厨房。
二十多天的排练里,祝西意就吃了这么多天的大院食堂。何文寓除了医院偶有加班,赶不过去,基本也都跟着。
其他时间只能在周末来给她做饭,好在现在比赛结束了,他终于能如常跟祝西意待在一起,有更多独处时间。
手里的碗筷跟盘子被他细细擦干,卷起袖子的何文寓在不大的厨房里关着门,继续忙活卫生,乐在其中。
反正祝西意现在应该还在洗澡,他出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
刚烧开的热水放凉了一会,何文寓端起来推开厨房门出去。
卧室还是吃饭时的大灯状态,他看了眼右边的浴室,关着的上下玻璃门透出淡黄微光,已经停水没了淋浴声,她在里边吹头发的声音呼呼的。
这段时间待在她家,何文寓已经清楚了解祝西意待会要在书桌这里看东西,具体看的什么不知道,她不让自己靠近打扰。
将玻璃杯摆上去,他开了她书桌面的台灯。
平时不堆放其他书本纸页的大桌面,现在上头放了几张白纸,像是匆忙从包里拿出来的,没叠齐,有些黑字还印得比较透。
何文寓下意识抓起纸张翻到正面,想给她摞齐边角,却瞥到标题上有延期的两个字。
因为祝西意,他提前了解过志愿者属于一年一签的合同续约制,最长可通过评优方式来服务三年,最短一年。那些帖子分享,大部分志愿者会选择续约,可以拿到大部分公考所要求的两年基层服务经验。
虽然早就猜到祝西意会续约,可何文寓没听她跟自己说过她有关未来的任何计划,心底还是有点点的失落。
尽管他可以开口问,但还是会想她先开口那么一次,剩下就交给自己跟着去变动解决。
无论祝西意未来要留或走,何文寓想的永远是跟着她。
旁边的浴室门突然传出咔嗒的解锁声,他知道是祝西意要出来了,赶紧撒手让纸张恢复原样摆在桌上。
“……你还没走?”祝西意打开门出来,看见他还在。
之前何文寓留得晚,但都是在沙发那里坐着。
现在看到他站在书桌边,倾身刚站直的样子,祝西意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东西,幸好纸张还是自己拿出来时,随手放的位置。
“还没,刚从厨房出来。”何文寓看着她,祝西意梳完了头发,一身香味走过来。
“回去吧,今天你也很累了。”
两个人隔着转椅,祝西意随手把那几张纸反面对折,俯身塞回桌上放远一些的木质书架。
“怎么了?”她扭头发现,何文寓在台灯前的脸色不太好,拧着眉不说话看自己。
被祝西意一问,何文寓赶紧松解眉心,话说得轻松“没,你坐吧,我去那边。”
转椅被他拉开,祝西意坐下去,转头看他径直去了沙发那开落地灯,高大背影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没什么多余时间再问了,抽出横放的题本,继续把错题给过一遍。
一共四十平的卧室,骤然安静后,很容易让祝西意忘记家里还有个人的存在。
平时的何文寓都很配合,说待她家晚点是怕马洲、宋加明这种极端重新找上门来。
可说这话时,他有私心。想跟祝西意待在一个空间里,哪怕就这饭后的三四个小时。
何文寓以为,祝西意会偶尔搭理自己也好,可她大部分时间的确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自己不会刻意捣乱,只是静静等待她在三四个小时里,偶尔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在祝西意从没有转过身来的时间里,何文寓就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只要祝西意稍微动身,他就会动作比她还要迅速地起来,询问她的需求。
可时间往往过得太快,何文寓一晚上都未必等得到专注的祝西意,把时间分一点给自己的时候。
他坐在暖色里,会低落,但收不回乌黑眼睫下,在她身上的视线。
就像现在,何文寓内心空落落的,但视线依旧盯着祝西意的方向。明明说了要等她给答复,时间无所谓。
可这份不知足随着感情的浓重越发明显,何文寓需要祝西意的适当反馈,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坚定。
他手肘撑在沙发边,目光焦躁得越发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慌。
可祝西意的背影还是沉着,没有任何要转过来跟自己说延期的意思。
何文寓只能先打开社交媒体搜索,他试图在各种西藏志愿者分享的帖子里,找到点祝西意可能选择的那条去向。
一份半年前的帖子,点赞量最高。
里头说着,西藏当地有针对志愿者的留藏考试,整体竞争没有公考那么大,是个留下来的好途径。
何文寓的目光往下接着看,怎么看都觉得祝西意会选择留在西藏发展。
正好前边她把书本又翻过半页,耳边的长发滑落阻碍了她的视线,被祝西意自己挽起。
何文寓盯着她侧脸,显然人已经专心得进入另一个完全没有杂念的学习世界。
“你真决定要留这?”
卧室里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祝西意刚进入的心流状态,她略微皱眉,左手的指尖一动,戳在书角。
眼下的题目思路中断片刻,祝西意眨了下眼很快想到这题要用哪个解题技巧。
何文寓深知话说得有些心急了,只是自己真的太煎熬。
不是怕她久留西藏,是怕她打算抛下自己。
他见祝西意不回答,侧脸还是无动于衷的冷淡,手上的笔也没为自己停下。
那杯温水早就变冷,一口没动。
何文寓原本懒靠的后背变得僵硬,长放的腿往回收了点。
他攥着膝盖的裤料,明白答案似的干笑两声,被冷落过后便是做出决定“那我看看能不能再申请一年援藏。”
总得有人主动,何文寓可以多向她走好几步,几十几百几千,多少距离都可以,就是不要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等着答复,心脏忐忑不定,手上在膝盖搓搓停停。
祝西意彻底被打断思绪,她看着题本,感到眼睛干涩。
回到家后,她睡过一会,脑子理应当清醒得能保持专注状态很久。
几天前,自己也已经给团委送表做出决定,在接下来的第二年里,先留藏备考。
这个决定很正常,这一批志愿者大部分都递交了延期,祝西意也在其中。
可自己也的确忘记考虑何文寓这个人,理所当然觉得他本来就会在明年四月后离开,从不在自己多虑的范围。
加上今天的比赛真的太累了,累得彻彻底底地忽视了他。
祝西意心头顿时有种,感到麻烦的下意识反应,她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翻页开口“何文寓,别幼稚。”
主任办公室里,王中秋拿着手里的几份附表。用人单位需要对志愿者进行年度评分,给出鉴定意见。
她难得对这些表格认真看了几分钟,最终让祝西意过会再来拿。
本来这些表格,只需要王中秋作为主要领导签上名字,分由邱瑞这个分管办公室的打分就行,不必她多浪费这几分钟思考分数。
但祝西意还是点头说了句好的,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
王中秋却在中途又叫住自己,一脸凝重“小祝,我还是想问问你个人的想法。”
“有的时候,我身为主任,所做的决定并不一定代表着我私底下对你的看法,但我还是想问你,既然续约了,第二年还考不考虑留在委里。”
这句话已经是王中秋的表态,她希望祝西意可以继续在卫生委服务。目前人手比较紧缺,而祝西意完全可以独自面对卫生系统那些繁杂的工作,所以王中秋放下姿态,诚恳地表达过去对她的偏见。
祝西意当时记得自己是定在原地想了一会,第一次在王中秋面前没有及时答复。
在以前,只要慢两秒回答,这个卫生委的最大领导就会怒骂任何人的迟钝。
但王中秋罕见叹了口气,摆摆手让祝西意先回去,待会来拿表时给自己答复。
“主任,我可以留在委里。”
听到这话,王中秋在纸张上的笔迹停下,欣慰地笑了下。
“但我也希望您,能真心给予我工作上的支持。”
祝西意稍微弯了弯腰,退出办公室。表格上的分数最后怎么打,鉴定意见是合格还是优秀,王中秋自有定夺。
自己的志愿时长已经完全能支持留第二年,用人单位毕竟都是缺人的。祝西意知道卫生委只会更缺,这一年的相处里,王中秋在后边这些日子,明显对自己和颜悦色了许多。
过去争吵过的芥蒂,在繁忙的工作里,祝西意早就没空再想。
但这句话还是得说出来,否则往后第二年的处境,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再发生一次之前那些糟心事。
那时候还会有何文寓这种笨蛋给自己出头吗,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争取正常对待的权益。
祝西意跟他说完,也没转过去再管他什么表情。
本来也就会有说破的这一天,只是她自己真的没想到何文寓这么不理智。
援藏医生留第二年,这种情况在县里从未有过。
他们的技术可以留,但人一直耗在这,始终都还是会耽误他们在内地的发展。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去,何文寓无力地靠回沙发背里,痛苦扶额。
脑子里终于痛得快裂开,手掌下的瞳孔细微颤抖,他清楚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她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再多的信心,也终于在祝西意此刻的果断离消散。
氛围陷入一种沉默里的冷,屋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祝西意完全不打算来劝解自己,坐在椅子里继续看书本,何文寓盯着她的侧脸,内心一直在试图替她解释缘由。
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这些日子里,她对自己是假情假意。
何文寓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懂过祝西意,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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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走进过她心里。
挫败、失落、痛苦一瞬间涌进他内心深处,冲击撞毁掉他曾在过去二十九年里,建立起的对自己爱一个人的能力自信。
自尊应该让他起身就走,可何文寓根本没有要离开的动作。
极力克制泪意的同时,继续等她完成目前手头的学习任务。
在夜晚的等待里,漫长都显得像是种寻求到希望前的合理铺垫。
祝西意动了动肩膀,终于在23点的闹钟里合上书本。
肩上瞬间滑摁上来一双手,何文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的自己身后。
只是惊吓了一瞬,祝西意很快接受了他在给自己摁肩膀的日常行为。
也许是今天被他发现了肩膀的旧伤,她觉得力道比之前要重一点。
何文寓在上方盯着她因舒适而放松的身体,眼底的情绪凝成死结。
现在的自然,看起来好像两人什么没谈过刚才的话题,他手上动作轻了点,另作询问“肩膀怎么伤的?”
“以前导致的。”
祝西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延伸,便去拿掉他的手准备起身。
何文寓盯着她面前的题本,喉间更干涩地沉声“无论你去哪,我们最后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这句话听着太容易给对方压力,这也不是何文寓想追求她时给的保证。
祝西意听到后立即拧眉,肩上被他摁着,人在转椅上转了一圈。
她低眼看着蹲到地上的人,何文寓亮亮的双眼正抬起看自己,眼中在笑。
“你要留这里,我就过来这边工作,你要回n市,我也可以找人让我调过去。”
何文寓扳着她的双膝位置,手面轻轻摩挲,他列尽了两个人的可能,总之不会给她抛弃自己的机会。
“……我很累,你先回去吧。”祝西意偏过脸,跳过这个话题。
何文寓不会一直装傻,祝西意明白他迟早会来问自己,可今天她真的没力气答复。
更不想被他那双盼望自己的视线,持续干扰最初的决定。
“我不是要改变你的决定意意……”何文寓察觉她的烦躁,内心更不安。
他蹲在她膝盖前,伸手向上想摸她的脑袋,却被祝西意躲开。
“何文寓,回去。”
祝西意像是快无法忍耐,内心不断被种直面他喜欢的想法推到临渊。可自己现在真的不能因为他的一时喜欢,就冲动给予太多承诺。
理性始终要站出来承担最多的责任,祝西意摇头“我不想讨论这些。”
这会拖慢自己的脚步,一时的耽误就极有可能失去逃离祝家的唯一机会。
何文寓以往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委屈,都是些哭两下可以被解决,被回应的事情。
但他这次没办法用祝西意眼里的幼稚方法来求一个答案,再留着不走,可能祝西意真的就会重新竖起心墙。
何文寓心急最终焚的还是自己,他无法放弃对她的喜欢,只能在时不时冒头的酸涩里自己劝慰自己,再等等,等祝西意彻底觉得稳定了,就会有结果。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你早点睡,明天……还来吃早餐吗?”
何文寓勉强地笑着站起来,问得小心。
“不,我要休息。”
周末其实祝西意也经常会说不来吃早餐,赖床很正常,但何文寓在此刻还是又心碎了一点。
“好吧,那我走了……”
他有点依依不舍,还要再等祝西意的再见才肯挪动脚步。
至少现在还能应付一句自己吧,可不可以不要马上就恢复冷漠。
祝西意把转椅退开点距离,站起来笑笑,给他去拿沙发上的白大褂回来。
何文寓接过自己的东西,口腔里咬着舌侧。
明明只是在日常里回自己的家,他却生出种分开的焦虑,手指还是想摸摸她的头发也好,再确认一下祝西意目前还是喜欢自己的。
何文寓扶着她肩膀,慢慢滑到脖侧轻揉,借着唠叨多留点时间“平时肩膀还是不舒服的话,就跟我说。”
“嗯嗯。”祝西意推着他往门口走。
再跟他待下去,自己怕忍不住回应了。
“跟我说晚安。”
何文寓停在门口,难过地收回手。
“晚安晚安。”
祝西意一把将门打开,奋力推动他。
不想看见自己的祝西意就这么急着赶人,她脸上的敷衍让何文寓眼底一热,眉眼低低“……认真说。”
“何文寓,晚安,顺便把明天不去吃早餐的早安也送你一句,拜拜。”祝西意笑着站在门里,送人送得干净利落,将门直接砰得关上。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瞬间撑不住笑意,蹲到地上捂脸抽泣。
门外的人还是没走,楼梯没有下去的声音。
祝西意根本不敢放声哭,抿着唇的嘴角在抽搐。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也还剩下大半年可以跟何文寓相处。
刚才的心不是硬得可以不看他,可以不回答他吗。
送走了人,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轻松,却是自己唾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