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袅袅,微风透过雕花窗棂吹入殿中,撩起幔帐。梁淑妃倚着软榻,笑着与身侧的郗美人闲话度日。
“前日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极是烂漫,层层叠叠的花瓣娇嫩欲滴,倒是难得的景致。”梁淑妃眉眼含笑,语气闲适慵懒,“听闻园中还引了新泉,流水潺潺,比往日多了几分意趣。”
郗美人莞尔一笑:“我前日去逛过,确实别致。繁花次第开放,闲来游园赏景,最是解闷。
说着话,郗美人余光瞥见身侧静坐的宋青珩,当即敛了笑意,悄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梁淑妃转头看去。
梁淑妃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宋青珩陷入自己的沉思中,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连两人停了说话都未曾察觉。
梁淑妃伸出手在宋青珩眼前晃了晃,嘴上还说着:“回神了,宋修容。”
宋青珩猛地回过神,回过神来才连忙致歉,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慌乱:“让两位见笑了,我方才确实走神了,是我失礼。”
梁淑妃笑着伸手拉她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半是打趣半是关切:“咱们姐妹坐着闲话,哪来那么多失礼一说?只是方才瞧着你发呆发得厉害,不知在想些什么要紧的事?”
郗美人同样笑盈盈看着宋青珩,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同样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宋青珩心头微动,想到昨晚的附和自己歌声的男人,宋青珩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想法。如果自己小小地利用一下眼前的两人,也许可以找到那个人,
想到这里,她挤出一抹笑,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怅然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只是觉得宫中规矩森严。难免想起在宫外的日子,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每天到处逛逛,还挺有趣的。”
这句话也说到了郗美人的心坎上,她刚刚入宫,被宫中森严的规矩束缚着,深感深宫岁月沉闷枯燥。闻言当即对梁淑妃表示,自己深有同感。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转头看向端坐的梁淑妃,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期许。
梁淑妃眉眼温婉,笑意浅浅,却迟迟未曾开口,似早已将二人的小心思看得透彻。须臾,她眉梢轻轻一挑,温声追问:“当真觉着宫中日子无趣?”
两人齐齐点头首,眼底的期许之意,愈发浓重。
“既然如此,那我便为你们寻些解闷的乐子。”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细碎步履之声。果如宋青珩所想,梁淑妃早已暗中传召了宫中乐师,尽数齐聚殿中。
悠扬丝竹声骤然响起,清越婉转,萦绕殿梁。
宋青珩心口骤然狂跳,眸光微凝,藏起满心激荡。或许,昨夜那个与她隔空和歌的人,便藏在这些乐师之中。她极力收敛眼底神色,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唯恐惹人察觉分毫。
一旁的郗美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乐曲引得眉眼舒展,眼底盛满新奇与雀跃,由衷赞叹:“淑妃姐姐怎这般懂我们心思!实在太过贴心!”
梁淑妃端坐榻上,姿态雍容端雅,手中团扇轻摇,温婉笑意藏于眼底,从容道:“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你们若是喜欢,往后便常来我殿中闲话听乐。”
宋青珩垂落眼眸,掩去心底翻涌的思量,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气满是感念:“多谢淑妃姐姐体恤厚爱,这般安排,实在精妙至极。”
一曲完毕,宋青珩从乐师手中借来了琵琶,回头看向梁淑妃说:“淑妃姐姐为我安排的我很喜欢,我便弹奏一曲回馈姐姐。”
说着她的手指划过琵琶,似在试探弦音是否合意。片刻后,她轻拨慢捻,一缕清越之音自指下流淌而出。
正是那支曾两次有人与自己暗地唱和的曲调。
郗美人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赞道:“这调子……我从未听过,真好听。”
梁淑妃眼带笑意,看着宋青珩弹琵琶,也在附和郗美人的话:“那是自然,宋修容的琵琶技艺高超,日后你有耳福了。”
宋青珩垂首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乐声之中,唯有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她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期待,若那人真在其中,应该会与自己相认吧!
琵琶声歇时,殿中静了一瞬。
宋青珩指尖还按在弦上,余音绕梁,袅袅不散。她抬眼看向那群低头的乐师,细细扫过阶下那她们的面孔。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神色异动,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些乐师们垂首而立,眉目恭顺,仿佛方才那支曲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支寻常宫调罢了。
宋青珩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琵琶轻轻搁回乐师手中,福身笑道:“献丑了,不过是随手拨弄,倒叫淑妃姐姐与郗妹妹看笑话了。”
“哪里是笑话。”郗美人凑上前来,眼中亮晶晶的,“宋姐姐弹得真好,这调子我从前从未听过,感觉不像是我大胤的曲调。”
梁淑妃摇着团扇,笑意浅浅:“宋修容这曲子,确实别致。既不是太常寺的旧谱,也不似教坊新制?”
宋青珩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坦然:“淑妃姐姐好耳力。这是我在宫外时偶然听得一位游方僧人弹奏,觉得好听,便学了下来,自己胡乱改了几处,登不得大雅之堂。”
“游方僧人?”梁淑妃挑眉,似笑非笑,“那这僧人倒是位高人。”
宋青珩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眼底的失落掩了过去。
殿外回廊的阴影里,慕容闵之负手而立,已站了许久。
他方才路过此处,本无意驻足,却被那宋青珩的琵琶声勾住了脚步。那调子他再熟悉不过。
他怎么都没想到,宋青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当众将那支曲子弹了出来。
她在找他。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慕容闵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立在廊柱之后,目光落在宋青珩身上。她垂首拨弦的模样安静而专注,指尖微颤的细节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她在期待有人站出来,与她相认。
慕容闵之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不会站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宫中局势波诡云谲,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他的身份、他的处境,都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与一个后宫妃嫔有任何牵扯。
更何况,他目光微沉,扫过阶下那几名乐师,这些人里,未必就干净。
果然,就在宋青珩将琵琶递还时,一名年轻乐师上前接琴,他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宋青珩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了两步。
那乐师垂首退下,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慕容闵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一个乐师,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宋青珩。
慕容闵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她正与梁淑妃说笑,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心机。可宋将军的女儿真的会毫无心机吗?想到宋青珩平日里的行为,慕容闵之冷哼一声,自己果然想多了。
她早就因为出身就被世家盯上了,在那之后,她嘴上说着要报复世家,可也没做出什么行动,到底还是好人家的女儿,没有养出半点心机。
慕容闵之不再多想,转身离开了廊下。他走得极轻,殿中三人无一人察觉。
半个时辰后,一道旨意从式乾殿传出。
陛下听闻梁淑妃殿中中丝竹悦耳,龙颜大悦,特召今日当值的一众乐师前往式乾殿演奏,以助雅兴。
旨意传到淑妃殿中时,宋青珩正与梁淑妃、郗美人用点心。听闻此言,她手中的银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陛下召见乐师?她抬眼看向梁淑妃,果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意外。
梁淑妃笑意不变,只淡淡道:“陛下今日倒是好兴致。既如此,你们便去吧,好生演奏,莫要失了礼数。”
那些乐师垂首领旨,一同收拾乐器,随内侍往式乾殿而去。
宋青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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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式乾殿内。
慕容闵之端坐于上首,面前摆着一卷未批阅的奏本,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殿中丝竹声不断,从午后一直奏到日暮,换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却没有一支能让他点头。
起初,乐师们还精神抖擞,各展所长。可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陛下始终没有叫停的意思,也没有赏赐,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仿佛在审视什么。
乐师们开始慌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也不知道这场演奏何时才是尽头。只能咬牙坚持,手指在琴弦上、笛孔间机械地翻飞,手臂酸了,指尖麻了,也不敢停。
那名和宋青珩接触过的乐师排在最末,起初还算镇定,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琵琶是需要轮指的,长时间高强度的演奏让他的指尖迅速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清亮的组织液,混着琴弦上的松香,蛰得生疼。
可他不敢停。不仅不敢停,还得比旁人更卖力,若是在陛下面前露了怯,出了错,以陛下的脾气,自己今天便再出不了式乾殿了。
他咬着牙,十指翻飞,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终于,因为他的指尖流血,他的手一滑:“铮——”
一声刺耳的杂音划破殿中乐声。
所有乐师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向他。
乐师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奴失手,请陛下恕罪!”
殿中一片死寂。
慕容闵之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抬起头来。”
乐师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汗湿的脸。
慕容闵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还抱着琵琶,十根指尖通红,有三根已经磨破了皮,鲜血正顺着指腹缓缓滴落,在琵琶的面板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殿中其他乐师见状,也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人指尖红肿,更有两人与那乐师一般,指尖已经磨破,只是方才一直强撑着没有出声。
慕容闵之看着这一双双带血的手,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中众人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疼吗?”
周姓乐师一愣,随即连连叩首:“奴不疼!奴为陛下演奏,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慕容闵之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殿中温度骤降。
“朕不过是让你们弹几支曲子,你们便成了这副模样。”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周姓乐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朕让你们去做别的事,你们又能撑多久呢?”
那名乐师浑身一震,不敢接话。
慕容闵之弯下腰,伸手拿起那把沾了血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这琵琶是好琵琶。”他淡淡道,“只可惜,握它的人,手不干净。”
此言一出,乐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闵之将琵琶放回他面前,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都起来吧。今日演奏辛苦,每人赏银十两,回去养伤。”
众乐师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乐师走在最后,起身时腿一软,险些再次摔倒。他捧着那把带血的琵琶,背影仓皇而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般,几乎是逃出了式乾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慕容闵之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负手立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神幽深如潭。
宋青珩……
慕容闵之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垂首拨弦的模样。
她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