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于暴君的病态成因 > 32. 第 32 章
    安静了小半年的许安世,终于在早朝现身。

    这半年里,弹劾他的奏本堆得比假山还高,字字句句都要定他擅杀重臣、祸乱朝纲的重罪。

    可所有奏本递上去后,全都石沉大海,陛下没有半分批复的意思。

    皇帝不表态,朝臣心中的恐惧反倒更甚。人人都惶惶不安,今日他能一言定生死,屠了无罪的褚嵩满门,明日刀锋一转,遭殃的或许就是自己。

    今日入朝,许安世竟未穿官袍。

    他一身素色常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避罪待罚的颓丧。可正是这份坦荡从容,让满殿文武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御史台的言官们早已憋了满肚子弹劾的话,攥着笏板正要出列发难,阶下的许安世却先一步动了。

    他抬手撩起衣摆,稳稳跪地,双手郑重捧着一封烫边素纸奏表。

    满殿瞬间寂静,人人瞠目,满心疑惑。

    所有人都以为,蛰伏半年、背负满身罪责的许安世今日露面,必然是要强势反扑,或是巧言辩驳、稳住自己权倾朝野的地位。

    没人料到,他并不辩驳,落地一跪,竟是主动自请黜官。

    不等众人从这场震惊中回过神,跪下的许安世脊背挺拔如松,无半分乞怜卑微。清朗的嗓音稳稳覆过整座大庆殿,没有半分含糊。

    “臣身为中书令,总领朝政。褚嵩一案,褚氏阖门罹难,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他语气平淡沉敛,坦然揽下所有因果:“褚氏满门覆灭,是臣听信谗言,独断专行,擅杀朝廷命官、株连无辜眷属,害得忠良蒙冤、朝野惊疑。此是臣滔天重罪,无可辩驳。”

    他话音一顿,素纸奏表捧得更稳,继续道:“臣今日自请削除全部官爵,退归乡野,永绝仕途,以儆失职之过。除此以外,臣另有一请,冒死禀奏陛下。”

    殿内众人心神骤然一凛,连原本屏息凝神的言官都悄然攥紧了手中笏板。

    “褚嵩忠而受戮,无辜蒙祸,阖家倾覆,冤情昭然。臣恳请陛下,追封褚嵩为王爵,以旌其忠,以慰其魂。”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被打破,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寻常忠臣殁后,至多追封督抚、侍郎等差,褚嵩骤然追封王爵,是前所未有的破格隆恩,离谱到让众人难以置信。

    许安世未曾停顿,继而补全所求,字字掷地有声:“扬州褚氏尽遭祸事,然褚嵩旁支族人尚有流落外地、安居异乡者,皆为清白良民。臣恳请陛下施恩,予以蒙荫抚恤,令其安稳度日,无复流离惊惧之苦。”

    话音落尽,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贴冰冷的金砖地面。姿态恭谨守礼,一身风骨却分毫未折。

    “此是臣最后所求,余生再无他愿。”

    这一通操作,彻底颠覆了满朝文武的预判。

    众人昨夜还连夜串联,备好奏本,打定主意今日要联手发难,借着褚嵩一案,彻底扳倒这位权倾朝野的司徒。

    可谁也没料到,许安世非但不为自己辩驳半句,坦然认下屠戮忠良的死罪,还主动舍弃半生权位,亲手为这桩冤案收尾、为冤者求公道。

    短暂的死寂过后,朝堂暗流翻涌,两派截然相反的声音轰然炸开。

    太常庾融一率先出列,躬身沉声劝谏:“陛下,臣以为追封之事万万不可。褚嵩之案,系许安世一人所为,却从未有实证牵涉圣明。”

    “陛下御极以来,勤政爱民,从未有滥杀忠良、昏聩失度之举。若今日破格追封褚嵩为王,便是将许安世之错,定性为朝廷错判,圣躬失察,损君威、伤国体,得不偿失。”

    此论一出,一众老臣纷纷颔首附和。在他们眼中,君权至上,帝王无过,褚嵩一案本就是许安世听信家中子侄谗言,做出诛杀无罪朝臣这等闻所未闻之事。

    一旦帝王亲批破格追封,便是主动揽过过错,非但折损帝王威严,更会让天下百姓猜忌朝政失度、君王失察,后患无穷。

    可话音未落,另一侧早已按捺不住的御史即刻跨步出列,神色凛然,声音高亢,震彻殿宇:“庾太常此言,大错特错!”

    他拱手疾言:“褚嵩何罪?一生刚正不阿,不党不私。只因许氏谗言、权臣专断,便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许安世权柄滔天,敢擅杀朝廷命官,绝非一人之过!是朝堂权柄失衡、世家势大、帝王制衡受制的弊端所致!”

    “朝廷执掌天下法度,如今忠良蒙冤不能护、无辜惨死不能昭雪,这就是朝政之失、朝堂之弊!仅仅追封抚恤,根本不足以安抚忠魂、平息天下非议!”

    他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大胆进言:“臣恳请陛下,不止追封褚嵩、荫庇褚氏,更该顺应民心,下罪己诏!直面朝堂积弊、自省执政疏漏,方能安定朝野人心!”

    此言一出,朝堂彻底炸开,文武百官分立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一派老臣死守君威礼制,坚称帝王无过,追封已是逾制,罪己更是万万不可,一旦下诏,便是自毁朝纲、授天下非议之柄,让世家与藩镇借机揣测君心、滋生祸端。

    另一派新晋臣子则慷慨陈词,直言公道大于君威,错便是错,褚嵩满门冤死,天下侧目,若朝廷一味遮掩、帝王拒不自省,只会寒尽忠臣之心、纵容世家继续坐大,日后再无官员敢直言敢尽职,朝堂再无清正之风。

    两拨人争执不下,言辞交锋愈发激烈,大庆殿内人声鼎沸,肃穆庄严的朝会,俨然变成一场针锋相对的朝堂论战。

    满殿纷乱争执不休,唯有许安世始终跪地不动,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

    众人看不懂他。他亲手制造褚氏血案,如今又亲手认罪弃权、为冤者求公道。看似俯首伏法、甘愿受罚,实则步步为营,把一桩私人杀伐案,硬生生变成了撼动整个朝堂格局的争端。

    吵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之上。

    慕容闵之端坐龙椅,俊美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探的沉郁风云。

    他垂眸望着阶下的许安世,心中翻涌着火气。

    许安世擅杀朝廷命官,罔顾律法,震慑朝野,是实打实的权臣僭越;可他今日自毁权位、躬身认错,又堵死了百官借机清算、搅动朝局的口子。

    许家势力早已是他集权路上最大的阻碍。许安世这一手,看似惨败落幕,实则是最聪明的脱身之法。

    丢了司徒、中书令的中枢官职,看似权位尽失,可他手握扬州、荆州两地兵权,根基未损、实力仍在,还能彻底跳出朝堂纷争,摆脱皇权制衡的枷锁。

    纷乱殿中,慕容闵之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淡然,压过所有争执:“褚嵩忠良,无辜罹难,阖家蒙冤,寒尽天下人心。此事,是朕有过。”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瞬间僵住,人人面露难以置信。谁都未曾料到,皇帝竟会当着整殿臣工的面,坦然自认君过。

    “许公执掌中枢多年,为朝堂呕心沥血、尽心尽力。然,族中子侄罪孽滔天,许公不徇私护短,将罪人交由桓廷尉法办,自请去中枢之职,这份坦荡公心,朕心甚慰。”

    “今日便准许公所请,免去你司徒之名,中书令之职。”

    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褚嵩蒙冤惨死,朕今日为其正名。即刻追复其原官,加赠司空尊衔。”

    “令祠部择定侯爵名号,褚氏幸存族人,选定一人世袭侯爵,全族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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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恤一律按国公规制发放,以慰忠魂、平复民心。”

    满殿彻底死寂。原本摩拳擦掌,等着清算许安世、争抢中枢空缺权位的朝臣,此刻人人攥紧奏本,缄口不言,再无半分动静。

    阶下久跪的许安世,终于重重叩首,声音沉稳清亮,响彻大殿:“臣,谢陛下隆恩。”

    …………

    夜色沉沉,墨色天幕覆压着整座巍峨皇宫。

    宫灯次第零落,暖黄光晕碎在微凉晚风里,驱不散深宫入夜后的寂寥冷意。

    早朝的朝堂震荡萦绕心头,慕容闵之满心烦闷,无心回宫,独自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行游荡。内侍杨芳、侍卫魏岐屏息紧随身后,不敢多言。

    魏岐随侍帝王时日不多,却早已摸清陛下心性。

    每当陛下这般沉默独行、漫无目的游荡,便是心绪极差、心事最重之时。

    今天早朝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原以为陛下会借着褚嵩一案,顺势彻底拔除许安世这个心头大患,将其彻底逐出朝堂。

    可谁也没料到,陛下最终只削去了他司徒的虚名,虽罢去他中书令一职,却仍保留了刺史官位。看似罚罪,实则保全,变相让许安世安稳脱身。

    夜色静谧,宫道幽深。就在众人默然随行之际,一缕清婉悠扬的琵琶声,忽然穿透沉沉夜色,轻柔漫卷而来,打破满宫死寂。

    铮铮弦音缠绵缱绻,伴着女子清润温柔的歌声,缓缓流淌在晚风里,温柔得抚平人心。

    这个场景,魏岐之前见过。

    “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眼……”

    熟悉的歌声从徽音殿中传出来,他下意识看向皇帝,他清晰看见,身前慕容闵之紧绷僵直的脊背,骤然缓缓松弛下来。

    萦绕心头大半日的烦闷郁气,仿佛被这温柔曲调轻轻吹散,消解大半。

    慕容闵之驻足而立,望着曲调传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的追忆。

    沉沉夜色尽数褪去,眼前恍若浮现年少光景。

    那时他年纪尚幼,身居深宫却不懂权谋算计,不知人心险恶,不用周旋朝堂利弊,不必忧心天下纷争。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最是自在纯粹。

    旧事如潮水奔涌,温柔包裹住他紧绷多日的心神。情之所至,慕容闵之轻声跟着殿内曲调,低吟浅和,嗓音温柔缱绻,融在晚风之中:“灯生晕,晕成波,波里安卧小阿哥。小阿哥,慵不寐,欲向清波捉白鹅……”

    身侧的杨芳心头微动,只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

    也是这般深夜,也是这般曲调,也是陛下独自听曲和歌。彼时陛下忧心的,亦是世家势大、朝堂失衡的难题。岁岁年年,烦心事从未变过。

    “舟无橹,亦无帆,阿娘十指拂风软;纤风缓缓作云帆,莫向银河行太缓。”徽音殿内,曲声未歇。

    宋青珩垂眸拨弦,指尖轻拢慢捻,琵琶声声温柔。她唱着轻柔词句,心神安宁,耳畔却隐约捕捉到殿外传来的低低和唱。

    那音色清润低沉,与她的曲调完美相融,温柔契合,绝非风声错觉。

    她心头骤然一动,眼里亮起细碎的期许,立刻放下怀中琵琶,快步起身推开殿门。

    微凉夜风扑面而来,卷着深宫清冷气息。

    宋青珩驻足立在殿门前,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宫道,眼底的浅浅期许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怅然。

    她分明真切听见了相和的歌声,却遍寻不见人影,仿佛方才那一段温柔和鸣,只是夜色赠予她的一场虚妄幻梦。

    晚风萧瑟,吹得衣袂轻扬,满心期许终究落了空,徒留一室余音,与她一人怅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