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铁了心要争,家中定然护你、帮你。”
宋夫人眼底满是后怕,她怎么都想不通,真有人敢对宋青珩下毒手。
牵扯出的那位齐家女郎,以她的胆量,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否则也不会多年闭门不出。
“只是,幕后黑手未必是许家。”宋夫人眉头紧紧蹙起,压低了声音,“你父亲说过,许家人向来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做事从不遮掩、不惧人言,真要动手,只会光明正大,不会玩这种背地里下毒的龌龊手段。”
宋青珩靠着床头上,眼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她进宫后不曾得罪过他人,究竟是什么人一定要致她于死地?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对方都已经要杀了我,我若再退,太窝囊了,这一趟浑水,我非蹚不可。”宋青珩神情坚定,语气中没有半分妥协。
宋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反问:“你当真以为,许皇后能稳坐后位,只因为她姓许?”
宋青珩微微一怔:“难道不是吗?”
“是因为她手中握有后宫的生杀大权。”宋夫人一语点破关键,“身居高位,手握权力才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
果然从古至今,手里有权力,才有立足的底气。
可她依旧有疑惑:“那,为何不能是许家害我?”
宋夫人长叹一口气,耐心解释:“许安世近期全身心驻守京口,许家其余核心子弟,也全都分散在京口、扬州、荆州三地镇守,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在后宫兴风作浪。”
话音落下,她心底涌上一阵疲惫。世道当真不太平,短短数年风波不断,她年纪不算老,半生光阴却都在看四处战乱、百姓流离,实在让人唏嘘。
宋夫人离开后,徽音殿迎来了梁淑妃。
她一进门就看见宋青珩面色惨白地倚在床头,眼尾泛红、气色极差,眼底瞬间盛满担忧。
前些日子陛下下旨,严禁无关人等踏入徽音殿,她直到今日才得以过来探望。
宋青珩撑着胳膊要坐直,梁淑妃连忙上前拦住,指尖按着她的肩叹气:“你都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宋青珩便顺势靠回枕头上,唇色还是泛着淡白,声线带着病后的虚软:“让姐姐挂心了,我这已经好多了。”
梁淑妃眉头又拧起来,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又怎么会中毒呢?会不会是许家?不对是郗家吧?那个齐家不就是依附于郗家吗?”
宋青珩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无论是哪一家,对方既然敢动手,就早把尾巴扫干净了,现在哪能轻易寻到证据。”
她顿了顿,虚软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拒绝:“对方执意要我的命,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梁淑妃闻言心头一紧,伸手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更是心疼:“今建邺城内暗流涌动、局势复杂,你身子刚好,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毕竟你父亲手里的权柄,早就挡了不知多少人的路。盯着宋家、盯着你的人,数不胜数。”
“所以,我不想继续坐以待毙。”宋青珩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坚定。
梁淑妃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神色骤然严肃,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可知长公主宋玉堃?如今宫外悄悄传开一个流言,说她是宋将军的私生女。”
宋青珩这下是腰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瞪大眼睛看着梁淑妃:“从哪来的谣言?”
“流言真假暂且不论,但现在宫外的风向彻底变了。”梁淑妃语速稍快,继续说道,“没人再议论你是陛下的心头宠,反倒都说,陛下对你的偏爱,根本不是因为你本人,而是感念、愧疚长公主,才把这份情意转嫁到了你身上。”
宋青珩呆愣住。
“于你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宋青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弯了弯嘴角带出一点自嘲:“我倒是没想到,我多了个异父异母的姐姐。”
梁淑妃叹了口气,指尖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这传言能传得这么快,本来就是有心人推波助澜,可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前人人都当你获得陛下的宠爱,宫妃都把你当眼中钉。可如今流言一出,你身上的盛宠光环被摘,反倒帮你挡了无数暗中针对。”
宋青珩属实没想到,纷乱的谣言,居然变相帮自己解了围。
…………
休养几日,宋青珩身子稍好,终于见到了那个给自己下毒的宫女拾叶。
出乎意料的是,拾叶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受刑的痕迹,全然不像从刑狱里走出来的人。
见她身上的衣裳干净,宋青珩还附在月华的耳边问:“她是从天牢中出来的吗?”
一旁押人的杨芳耳力极佳,当即躬身回话:“回修容,确是小臣亲眼看着人从天牢带出。”
宋青珩露出略显尴尬的一笑,目光落回拾叶身上:“你就是拾叶?”
宫女怯生生抬头看向宋青珩,眼中有了一丝悔意:“是。”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宋青珩十分费解。
拾叶紧抿双唇,低头沉默不语,一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
一旁的月华看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声斥责:“修容待徽音殿上下众人宽厚仁慈,前些时日你家中遇难,还是修容自掏私库银两帮你家里渡过难关!你就是这般报答修容的恩情?”
听闻此言,宋青珩心中更添几分怒意。自己好心帮扶,反倒养出了一匹反噬自己的白眼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告诉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宋青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指使你的齐美人已经自尽身亡,线索已断,我徽音殿留不下你。杨常侍,劳烦派人送她回家吧。”
月华站在一旁,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拾叶嘴硬怕死,天牢之中尚有活路,可一旦踏出皇宫,等待她的,只会是万丈深渊。
果不其然,拾叶听到要送自己出宫的话,身子猛地一颤,方才死扛到底的架势瞬间崩塌,“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拾叶是建邺本地人,因家境不好,八岁那年被家人卖入宫中。幼时懵懂,只觉进宫能吃饱穿暖、不受颠沛流离,也算万幸。
八岁离家,十七岁回家。十五年,家里的变化真大。
家中盖起了崭新的屋舍,父母抱着兄长的孩子坐在院中,其乐融融。她彻底心寒。
这一刻她才清晰察觉,自己早就成了这个家的外人。家人早已习惯没有她的日子,怕是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个被卖入宫的女儿存活于世。
双脚像灌了铅般沉重,半步也挪不动。院里孩童咿咿呀呀的笑语,像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底,疼得她喘不过气。
听见院外动静,拾叶的父亲出来查看,看清她一身宫人服饰的瞬间,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扯,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惊惧与恼怒:“你怎么敢回来?你这时候回来,是想连累全家丧命吗!”
母亲抱着孩子紧随其后,眼神躲闪、满脸局促防备,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让她进门歇息的话。
拾叶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此刻才彻底读懂宋青珩的心思。
放她出宫哪里是开恩,分明是看透了她的家人,故意将她架在烈火上炙烤。
她拼尽性命牵挂、倾尽所有帮扶的家人,到头来竟这般绝情凉薄。
拾叶擦干眼底泪水,看着眼前虚伪冷漠的一家人,心中最后一丝眷恋彻底消散,只剩冰冷与嘲讽:“你们收了我的买命钱,花的时候,不觉得愧疚吗?”
“你是我的女儿,我既然生了你,想让你活你就能活,想让你死你必须得死!”父亲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厉声呵斥,宛若对待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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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
拾叶心中一片冰凉。原来从小到大,自己在他们眼里,从来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易的工具。
自己觉得自己傻,每天吃糠咽菜,把月钱、赏赐尽数寄回家中。那时哥哥哭着求自己,说他得罪人了,性命堪忧,对方说想要活命就要一命换一命。
自己竟毫不犹豫应下杀局,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
拾叶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狠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今日回来,不是跟你们叙旧情的,我是来分属于我的那笔钱。”
“分什么钱?你是要死吗?”拾叶的父亲怒目圆睁,枯瘦的手掌带着风声就朝拾叶脸上扇去。
拾叶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退躲开这一掌,退到了巷子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足够让左右街坊都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认?你们收了人家五百两,让我毒杀修容,怎么现在转头就不认账了?”
围观的街坊本来就听见动静凑过来凑热闹,听见“弑妃”两个字顿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院门往院子里钻。
拾叶父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脚下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仍硬着脖子吼:“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是灭族的大罪,你真要拉着我们一家子给你垫背是不是!”
“是不是胡说,陛下派人一查便知。”拾叶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据,展开之后,纸上兄长的字迹与鲜红手印清晰可见,“我只是来分我应得的酬劳,何来拉人垫背一说?”
抱着孩子的母亲吓得腿一软,怀里的孩童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连滚带爬扑过来抢字据,拾叶侧身一闪,她径直扑在门框上,额头登时撞出一片血花。
拾叶看着乱作一团的一家人,嘴角的残忍笑意更深。当初她赌上性命为全家谋活路、换富贵,最后他们要把她当弃子扔了,那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
皇宫内,听完杨芳对拾叶一家闹剧的全程汇报,慕容闵之满脸不耐,翻了好几个白眼
见到陛下不耐烦的样子,杨芳说起了这家人最后的结局:“事情闹大后,廷尉府已将拾叶全家尽数捉拿。其兄长已然招供,称是一位周姓之人暗中挑唆,逼他胁迫拾叶行凶。”
“周家?”慕容闵之微微挑眉,眼底都是疑惑。
周家是早已没落的世家,朝中仅三人任职,无权无势,和宋青珩更是无冤无仇,根本没有动手的动机。
“查证了吗?”
“证据确凿,也找到了赃款。拾叶因为修容让宋家人出面保举,得以脱罪释放,其余人皆被桓廷尉判了重刑。”
慕容闵之颜色沉了下去:“你说是桓砚判的?”
“是。”
慕容闵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诧异:“他桓砚还能管这种事情?”
杨芳弓着腰垂首不敢应声,只低声回禀:“这……小臣就不知道了。”
慕容闵之听完,喉间溢出一声冷嗤:“不仅你不知道,朕也想不通。”
杨芳垂着眼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个字也不敢接。
桓砚此人,他再清楚不过。身为桓家最年轻出众的子弟,一身傲骨、眼高于顶,向来只关注朝堂大政、家国要事,最是厌烦廷尉府这些市井纠纷、后宫琐事。
对于桓砚的转变,慕容闵之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异样,“着人盯着桓砚,不要太近,找到一点点异常就好。”
“是。”杨芳突然想到被他们遗忘了的拾叶,便问:“陛下,那个小宫女真的要放任她在外游荡吗?”
“他家不是交代幕后之人了吗?她也就没什么用了,随她去吧。”不过是颗搅浑池水的碎石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音落下,杨芳犹豫片刻,再度开口:“陛下您此前让小臣盯着宋修容的举动,小臣方才收到一则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