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珩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体内的毒肆意窜动,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碾碎。偏偏意识清醒,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更要命的是,宫殿围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想要伸手到枕头底下,把解毒丹拿出来都做不到。
她额角的冷汗顺着头发滑下,洇透了枕着的枕头。骨头缝里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不住钻动,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来回熨着经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着腑脏的钝痛。
宋青珩咬着后槽牙把那一声闷哼咽回喉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牙硬扛着这生不如死的剧痛。
再撑一会儿。
她在这个节骨眼中毒出事,慕容闵之一定会来探望。届时殿里这些紧盯她的宫人,必然要出去跪迎圣驾。
只要人一走,她就能拿到藏在枕头下的那枚解毒丹。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毒,但这笔账,她记下了。等熬过这一关,这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另一边,式乾殿内。
慕容闵之刚褪去朝服入浴,预备休整一番,明日前往太庙主持腊祭大典。腊祭乃是皇室年终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他刚进浴桶,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杨芳。
杨芳素来沉稳持重、遇事不慌,此刻却脸色惨白、脚步踉跄,满脸的惊慌失措。
不等气息喘匀,他便匆匆跪地禀报:“陛下,不好了!宋修容突发急症,疑似中毒!宋小将军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温度骤然骤降。
慕容闵之浸在热水中的身子猛地站起,水花四溅,浸湿了整片浴室地面。他全然不顾周身水渍,随手扯过一旁的锦袍随意裹住身躯,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他一边快步系着腰间玉带,一边迈步往外走,声音冷得刺骨:“摆驾徽音殿,让太医务必治好!”
守在殿外的宋其仁见慕容闵之急匆匆出来,他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慌:“陛下,臣妹素来安分守己,此番定然是无辜受难!恳请陛下看在宋家世代忠良的份上,救救臣妹!”
“已经派太医过去了,起来,跟朕走。”
慕容闵之伸手扶了他一把,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靴底碾过廊下的青石砖,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
徽音殿内,宫人听得外头“陛下驾到”的通传,个个吓得魂不守舍,连忙整理衣冠,呼啦啦全涌到殿外的石阶下跪着接驾。
床上的宋青珩闻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她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指尖颤抖着探向枕下,终于勾到了那枚冰凉的瓷瓶。手腕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拧开瓶塞,一枚莹润的解毒丹顺势滚落在掌心。
她偏过头,忍着撕裂般的剧痛,仰头将药丸吞入喉中。
辛辣又带着清苦的药味顺着喉管往下滑,不过短短数息,一股温润清凉的药力顺着经络缓缓散开,方才那蚀骨钻心的疼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了大半。
宋青珩紧绷的肩背猛地瘫软下来,刚要调匀呼吸,就听见门被人推开。
熟悉的男声裹挟着掩不住的慌乱,稳稳落进她耳中:“太医来了,别怕。”
极致的疼痛褪去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宋青珩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涣散,眼皮一沉,彻底昏睡了过去。
………
宋青珩再次睁眼,闻到满室浓郁的药味。
殿内静得离谱,连宫外巡值宫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月影趴在床沿,睡得正沉。
宋青珩干涩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手腕微微抬起,带得床沿的素纱帐轻轻晃动。
月影瞬间惊醒,惺忪的睡眼对上她睁开的眼眸,困意瞬间消散殆尽,眼底瞬间涌上泪光,又惊又喜,压着颤音轻声道:“修容!您可算醒了!”
她忙直起身,伸手探了探宋青珩的额角,见那烧得烫手的温度退了大半,才松了半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回了陛下。”
“不必……”宋青珩扯了扯嗓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只挤出两个字,轻轻抬手示意她回来。
月影连忙顿住脚折回来,倒了杯温蜜水,舀了小半勺小心翼翼凑到她唇边,小声回:“修容您都昏迷了三天了,陛下那边……确实很气愤。”
清甜温润的蜜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那枕下原本放瓷瓶的地方早被她趁乱清空,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冷光,这宫里藏着的内鬼,比她预想的还要近。
又喝了小半杯水润了喉,她才缓过劲来,才开口问:“太医院那边,怎么诊断的?”
月影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回:“太医只诊出来您中了毒,愣是没查出来毒源,只开了调理身子的平和方子,陛下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医院院正直接扣在了宫里,说解不了您的毒,就要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
宋青珩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的飞檐,心底清明,能给自己下毒的,也就只有那群世家了,至于是哪一家,她实在想不出。
之前孙道易在少府被世家刻意刁难,宋家忍下了这口气;后续宋青瑾出手反击,算是变相讨回公道。想来是许家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头上。
只是她没想到,许家竟敢如此嚣张,丝毫不惧朝堂非议,敢在宫中直接对她下死手。
“家里怎么说?”宋青珩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
“宋府已经联合一众武将世家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宋家、给修容您一个公道。”
宋青珩心头微怔。
宋文允向来忠心耿耿,事事拥护慕容闵之,从不主动逼迫帝王,这次竟会牵头联名施压?看来这一次,宋家是真的动了真火。
罢了,不想了。越琢磨这些朝堂纷争,身子越是疲惫难受。
月影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轻声感慨:“今日陛下和皇后该从太庙回宫了。腊祭是皇室头等大典,就算是皇室忌日都不能耽搁,这几日帝后都在太庙主持仪式。”
“我知道了。”宋青珩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在。
幸好皇帝皇后不在,否则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人的“嘘寒问暖”,现在的状态她很满意。
室内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月华,她看到宋青珩醒了,做不到月影那般镇定,整个人都向着宋青珩飞奔而去,惊呼:“女郎,你终于醒了,这些天可吓死婢子了。”
月影连忙侧身拦住她,蹙眉嗔道:“慌什么,修容刚醒身子还弱,仔细撞着她。”
月华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怯生生站到床前,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宋青珩,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惊着她。
宋青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喉间发涩,勉强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地安抚:“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值守的小内侍便隔着帘幔低声通传:“修容,陛下、皇后车驾已至宫门,不出一刻钟便抵达徽音殿!”
宋青珩后背一软靠回枕头上,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她咬着下唇硬生生压了下去。等查到那个下毒的幕后真凶,定要让对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此刻的帝后二人,刚一回宫便收到了宋青珩苏醒的消息,二话不说,径直赶往徽音殿。
不等主仆三人多说几句,殿外便传来了仪仗环佩相撞的细碎声响。
慕容闵之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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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迈得又急又快,一到床前就俯身又顿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感觉怎么样?”
皇后紧随其后站在床侧,一身织金翟衣端端正正,柔声道:“宋修容遭遇此等无妄横祸,是本宫管束后宫不力,失职失责。陛下定会彻查到底,给修容一个公道。”
宋青珩闻言撑着发软的身子想要福身行礼,刚一动就浑身脱力歪了回去,肩头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压在喉头的腥甜没兜住,一口淤血咳了出来,淡红的血痕很快沁透了素色的被子。
月影吓得忙要上前擦拭,掉下眼泪,心疼不已道:“黑心肝的东西也太毒了。”
慕容闵之看着那点刺目的红,眼底阴郁更甚,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月影瞬间不敢再多言半句。
皇后面上忧色更深,吩咐下去:“速传太医,本宫早前便命太医院专人留守徽音殿,为何还会出现这般状况?”
太医匆匆而来,诊过脉后,又观察了一番,对帝后二人躬身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宋修容体内毒素已然尽数化解,方才咳出的是淤积残血,瘀血排出反倒利于身体调理。只是娘娘中毒伤身,后续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忧思过甚、动怒伤身。臣即刻调整药方,以补气养血、清解余毒为主,慢慢便可将身子调养痊愈。”
太医说罢连忙躬着身退到一侧开写药方,殿内静得只剩床榻上宋青珩浅浅的喘气声。
慕容闵之盯着那方刺目的血痕,喉间紧绷发涩,对着殿外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封闭宫门,彻查近一个月所有给徽音殿送过器物、药材的宫人内侍!朕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在腊祭大典之日,在朕的眼皮底下暗害宫妃!”
殿外侍卫领命而去。
皇后也对着身后掌事宫女道:“把本宫库房里那支人参送过来,太医院这边本宫会亲自盯着,务必让宋修容养好身子。”
语罢,她放柔语调,对着床榻上的宋青珩温声安抚:“你只管安心歇着,本宫和陛下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宋青珩醒来后的第七天,那个下毒之人被抓到了。
是宋青珩宫中的一个负责膳食的小宫女。根据她的交代,是齐美人暗中授意,指使她下毒害人。
宋青珩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在听杨芳亲自传来的消息后,她一脸茫然,发出灵魂叩问:“齐美人是谁?”
宫中的美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位齐美人宋青珩从未听过。
“回修容,齐美人是齐家送入宫中的女子,入宫多年,常年称病闭宫,极少外出与人往来。据她本人供词,是因心生嫉妒、记恨修容,故而痛下杀手。”杨芳是不信这份口供的。
一个常年闭宫、不争不抢、毫无存在感的美人,怎么会突然对她痛下杀手?更何况腊祭之日朝野瞩目,在此刻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太过刻意蹊跷。
“我能见见她吗?”宋青珩可不信这样的说辞。
杨芳苦恼的摇头说:“这位齐美人已经自尽了。”
要么齐美人是被人胁迫顶罪,要么是被人灭口,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嫉妒杀人”。
“我想见见母亲,劳烦杨常侍代为转达。”眼底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脆弱,微微红了眼眶。
“修容放心,陛下早已传旨,宋夫人已然入宫,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多时,宋夫人入殿探视。
此时宋青珩的身子已然恢复了大半,气色好了许多,看着眼前至亲之人,再也不用刻意伪装隐忍。
她抬眸望着宋夫人,眼神褪去往日的温和退让,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通透,语气郑重无比:“母亲,我有话想让您转告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决绝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想再忍了。劳烦母亲转告父亲,我想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