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自拐角转出,尤清和一袭白衣随风轻扬,疾步朝月归铃、谢听二人走去。
“这天委实闷热。”
尤清和见两人中间尚余空位,径直落座,将襟前的头发拨到身后,掏出绢帕优雅地拭去额角细汗,开口道:“我方才沿街闲逛,听闻街尾有家冰饮铺风味绝佳,便一路寻来,没料到你俩也在这啊。”
尤清和向来疏阔爽朗,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略微僵硬滞碍的气氛。
“二师兄与我们很有缘分。”月归铃顺势而下,眉眼弯起,笑意清甜。
“那当然,”尤清和不可否认道,“一个是小师妹,一个是大师兄,不跟我有缘,跟谁有缘?”
他扬手唤来店小二,饮笺甫一入手,看一眼差点晕厥。
在外头暴晒半晌,他早就头昏脑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四处乱爬的蚁群,看得他胸口发闷,索性直接吩咐小二,上一碗店内招牌凉饮即可。
等凉饮的间隙,尤清和收好精致的丝绢,神色颇为严肃:“方才我在镇内闲逛,有个府邸妖气极为浓重。”
谢听瞥了他一眼,指尖不急不缓,轻敲着桌面。
一层隔音结界无声铺开,月归铃掀眸看向谢听。
还挺警惕。
自她与谢听落座,便有一道视线牢牢锁在他们身上,丝毫不知收敛,破绽毕露,想来窥探之人应是初做此事。
对方只是一介寻常凡人,眼下二人尚且不知对方来意,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有求之人自会主动寻上门来。
“师妹,我们晚上去探查一遭?”尤清和抬头问月归铃。
与谢听相处多年,尤清和清楚问他,他也只会回一句“随意”,一副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姿态,不如问小师妹来得利索肯定。
月归铃点头:“我没意见。”
谢听冷冷瞥了尤清和一眼,眼里沉着冷暗不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心中的怨念愈加汹涌。
“这位客官,您的凉饮好了。”小二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将一碗凉饮放到尤清和面前,继而转向月归铃,“客官,这是您点的,请慢用。”
“让我来尝尝味道如何。”尤清和拿起瓷勺,“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待三人走出店铺,日头没先前那般灼人,街上只有些许行人。
月归铃向后一扫,嘴角勾了下:他们前脚刚走,窥视之人后脚就跟出来了。
她步态悠然,沿街两侧来回穿梭,时而行至街左,时而轻快跃到街右,全然一副闲而无事的姿态。
尤清和望着她晃来晃去,轻声慨叹:“小师妹精力真是充沛。”
谢听默然不语,一双澄蓝眼眸盈着微不可查的笑意,眼底单单映着前方那抹鲜活明艳的身影。
三人越走越快,暗中尾随之人眼看便要跟丢,顿时慌了神,心一横索性不再遮遮掩掩,急忙追上前去。
尤清和脚步一顿,饶是他一向心性粗疏,此番也发觉身后有人尾随。来人无半分遮掩,目标明确,直奔他们而来,他不明白一个凡人为何要跟踪他们。
他朝谢听靠近一步,凑近道:“大师兄……”
才刚开口,谢听蹙着眉连忙退开,嫌弃不加掩饰:“知道就闭嘴,等她来找我们。”
尤清和悚然,一脸“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怎么不告诉我,一点都不仗义”的埋怨神情。
他干巴巴答道,同时不忘压低声音,生怕身后追来之人听见:“行。”
前方来回晃荡的月归铃,自是察觉到了身后的一切。三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放缓了步伐。
“姑娘,二位公子请留步。”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见有人唤他们,三人才停步,回身看去。
朝他们奔来之人身着靛蓝布衫,眼角布满皱纹,鬓发却梳得一丝不乱。她满脸惊慌,唯恐他们转瞬便没了影,见他们终于停下,面色一喜,愈发急急冲来。
虽已年迈,却仍旧健步如飞,不输年少之人。她跑得太急,不慎绊到了街上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身体骤然失衡,朝前扑去。
尤清和一惊,火速上前几步,赶在她砸在地上之前伸手扶住了她:“欸,小心啊。”
她捂着心口,掌下的心脏突突直跳,心惊不已,连声道谢。
尤清和扶她站稳:“没事,没摔着就好。”
“阿婆,你叫我们是有什么事吗?”月归铃背着手,神色温善,微微偏头轻声询问。
老妪望向月归铃三人,迟疑片刻,低声道:“你们可是修士?”
月归铃不假思索应声:“当然。”
话音方落,她情绪骤然失控,仓促伸手去抓月归铃手臂,被月归铃轻巧避开,令她扑了个空,反倒一把攥住了旁侧尤清和的手腕。
她死死扣住尤清和,犹如抓住一根救命浮木,眼里遍布猩红血丝,声音颤抖,急切哀求:“求求你们告诉我,人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就必须要断情绝爱、永绝尘缘不可吗?!”
尤清和痛嘶一声:“痛痛痛,婆婆你先冷静,别抓着我不放。”
他想将她的手掰开,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弄伤了对方。
月归铃见尤清和吃痛难耐的模样,一把扣住老妪的手腕,手上施于巧劲,轻松卸掉了对方的力,将他手腕解救出来:“阿婆我们有话好好说,我二师兄金贵,你弄伤了他。”
尤清和终于从桎梏中脱离,身上上等丝绫已被抓的皱巴,他望着衣袖惋惜道:“我这身漂亮的衣服。”
他抬手撩开衣袖,莹白如玉的手臂添了几道红痕,隐隐透出瘀紫,腕间皮肉被抓破,缕缕血珠缓缓渗出。
尤清和痛哭无泪:“我完美无瑕的手臂。”
好在没弄伤他美丽俊俏的脸,这让他心中稍霁。
见月归铃这般护着尤清和,侧边一直旁观的谢听眉头蹙起,一股怅涩与悔恨细细卷覆而来。
他刚才就应该主动将手递上去,深切希望被抓破血的是他,而非尤清和。若是他受伤,她也会如方才那样护着他的,对吗?
毕竟他也是她的师兄,但绝非仅是师兄。
老妪犹自哭泣,知自己一时莽撞弄伤了人,连连对尤清和道歉。
尤清和扬起爽朗笑容,宽慰道:“小伤,不打紧的,婆婆你别哭了。”
心中却道:我下次一定离老人远点。
四人尚在大街上,方才弄出的动静不小,未免过多引起他人注目,几人转去了一隅隐秘的角落。
街尾一株繁盛的古树下,尤清和发问:“婆婆你为何提出方才那些疑惑?”
他面上犹疑:“您家中也有儿女踏上修习之途?”
老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不曾否认:“对。”
“阿婆你方才所说的断情绝爱、永绝尘缘是怎么回事?”月归铃问道。
她尚未听闻哪个鼎盛的宗门有这项规定,哪怕是小门派也闻所未闻。
一提及此事,老妪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深深堆叠,浑浊眼底透出无边悲怆:“我家有一双儿女……”
原来老妪名唤杏枝荷,此镇早年本是一处小小山村,她与邻舍之子满苍安自幼定下娃娃亲,二人相伴长大后便遵从双方父母之命结为了夫妻。婚后未久,她便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为满安,女孩则唤满枝,乡邻无不艳羡,皆言她家日后定有福泽加身。
后来山村遇机遇,凭此遇村庄日渐兴盛壮阔起来,慢慢成了一座繁华热闹的城镇。夫妻二人靠多年攒下的银钱,在东街尽头置下一座大小相宜的宅院,一家四口朝夕相守,日子幸福美满。
十年前,三位仙气飘然的修士造访此地,言宗派下凡择有修习资质之人入道修行。
满枝满自幼时目睹乡邻遭受妖邪残害,便暗中立下此生若能修行定要斩尽天下妖邪,佑护苍生。
二人听闻有修士来择弟子,立马踊跃前往。
原先镇上众人持反对态度,绝不许自己儿女踏上与他们而言虚无缥缈的修仙界。
奈何子女满是对修仙界的憧憬,三位修者又再三保证,即使身居宗门,他们在闲暇之余亦可返乡探望父母。
那一年,镇上的孩童近乎一半踏上修习之途。
往后每二年,那三位修者皆会来此择资质绝佳的孩童,带入宗门修行。
“满枝和满安拜入宗门后,年年都会回来探望我和他们爹。”杏枝荷声声哀恸,“直到五年前,他们便不曾归家,也不曾捎封信回来。”
那年原先三人前来甄选弟子,杏枝荷与满苍安愤然前去讨要说法。
两人死死攥住一名身着华美锦袍的男修,不住追问缘由。
男修士神色睥睨,拂袖将夫妻二人轻易甩开,只冷冷抛下一句:“宗门增设新规,凡入宗者,皆要斩断尘缘,以免凡尘俗世侵扰弟子修道。”
“斩断尘缘”四字入耳,杏枝荷肩头坍塌,瞬间苍老百岁。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总觉得绝非他口中说的这般简单。
她想声嘶力竭的质问,想亲自前往宗门寻找满枝和满安,可她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何寻得儿女所在宗门,怎跟强大的修士抗衡?
如海的无力深深攥紧了她,之后杏枝荷心中的不安随岁月越积越重,未久便患上了病,时常精神恍惚,处于半疯半傻之间。
杏枝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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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俱下:“明明之前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我孩儿断绝前尘,要我如何接受?!”
月归铃从中捕捉到一处令她疑惑的点:“他们只收年幼孩童?”
杏枝荷粗皲的双手抹着眼角泪水,情绪激怒,胸脯剧烈起伏,闻言才稍稍从愤怒中回神,凝神细想,半晌之后,重重点头道:“对。”
经月归铃一提,尤清和当即察觉其中蹊跷。
天下宗门遴选弟子素来不分长幼,只要根骨尚可,无论大小宗派皆照收无误。
唯独此宗门行事反常,但也不乏只收年少的宗门,仅是尚少。
不过,单论五年前突然定下永绝尘缘这一宗规,就足够引人深思。
尤清和转头与二人目光交汇,眼中示意分明,显然打算着手探查缘由。
月归铃神态松弛,一副悉听安排的模样。
谢听直接回绝了他的眼神,开口询问:“杏婆婆,你说那三人每隔二年便来此一次,不知下次是何时?”
他并非想多管闲事,出秋沿途的奇闻怪事也算在任务之中。即是任务,那便完成。
杏枝荷仍在哭泣,闻言想了良久,才不太确定道:“好像是……是明日。”
谢听挑了挑眉:明日啊,挺赶巧。
今年正是那三位修士来择弟子之年,他未想到竟是明日。
谢听垂眸思索起来。
尤清和突然忆起一事,问询道:“婆婆同一批前去的孩童,也跟满枝和满安一般斩断尘缘了,其他人没有意见?”
从杏枝荷的讲述中,不难听出别家父母对自家孩子也是无比疼爱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接受孩儿同自己断绝来往。
“我……”杏枝荷悲切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
她猛地抱住头,十指深陷发间,声音嘶哑无常:“我好像知道,啊啊啊!”
“不,我不知道!”杏枝荷满脸痛苦,十指疯狂撕拽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刻骨的疼痛从脑内连根拨出,整洁的发鬓顿时散乱如麻。
月归铃瞬间觉出不对,迅疾出手点向她额头,一股凶猛的灵力冲出与她对撞,她境界不敌,猛地被击退倒飞出去。
腰间骤然袭来一股劲力,谢听掠出接住了月归铃,抱住她落在地面。
他微侧身子站在月归铃右后一点,眉头皱起,伸手握住她手腕查看,被反噬了。
方才那股强烈的灵力波动,果然是咒力。
月归铃嘴角渗出丝丝血痕,身体因剧痛微微发颤,却坚持住没倚倒在谢听身上:“师兄,我手麻了。”
谢听屈指拭去她嘴角血迹,神色不悦:“伤的这么重,只是手麻?”
“好吧,”月归铃瘪了瘪嘴,眉眼耸拉,委屈道,“很痛,师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谢听知她是故意的,气道:“闭嘴,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成。”
他单手掐诀,两指并拢落在月归铃腕上一寸处。咒力一旦入体,便会顺其漫延,侵入施咒者下咒的位置;如若不会解咒,贸然与之对抗,便会中咒。
方才沁入她体内的咒力被他封缄于此,他催动咒诀祛除滞留的咒力,同时愈疗反噬所致的损伤。
丝丝灵力渗入月归铃体内,携来汩汩暖流,疼痛渐散,她不自觉往他身上靠去,甫一贴到他胸膛,他身上的草木香便迫不及待地萦绕而来。
“欸欸欸,大师兄快来帮我!”尤清和的唇角溢出缕缕鲜血,不仅要与凶猛的咒力抗衡,还要分神锢住杏枝荷因剧痛乱跑,咬牙竭力道,“我快……压制不住了。”
话音方落,空中迅疾划过一道残影,尤清和重重砸落在地,整个人滚了几圈才缓缓止住去势。
谢听转眸睨他一眼,瞥向疯狂乱窜的杏枝荷,抬指隔空一点,周遭汹涌的咒力顷刻间被压下,杏枝荷停止发狂,身体脱力瘫倒在地,四肢不住痉挛。
尤清和抹去嘴角血丝,垂眸一看,天塌了:“我天,手给我磕破皮了!”
腕间的伤未愈,手上又添,且是同一只手,他的美手今日真是遭罪了。
再一看,一身白衣沾满尘土,变得脏污灰扑,他心情更加郁闷,喉间骤然涌上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尽数砸在衣摆上,尤清和看着衣衫上的血污,惊觉侵入体中的咒力还未解,手忙脚乱捏诀。
诀还未成形,一道咒诀飞掠而来,瞬间涤荡他身上的咒力。
尤清和满脸惊喜,捂着腹部撑地爬起来:“多谢啊,大师兄。”
谢听冷冷看着他,明显不想跟他说话,月归铃则站在他身侧,转身看向前方。
前边传来一道焦灼的嗓音:“枝荷——
枝荷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