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云层,匀匀铺落天地。
一座城镇坐落于青山绿林环绕间,市集已喧,青石板路上摊贩林立,蒸笼掀开的热气裹着甜麦香,混着叫卖声弥漫开来。
月归铃一个人在街上漫步走着,她左看看右看看,视线逡巡在各个摊铺间。
出秋并非一来就身处历练之地,而是先行传送到距历练之地较远的地段,从简单的入手,由易到难,循序渐进。
这般繁杂,是为了照顾第一次外出历练、毫无经验的弟子。
出春也亦然。
月归铃一众人被传送到历练之地的南边,此处正好有一座城镇。
这次历练一月为期,时间充裕,众人倒也不慌,便商议一致决定在镇内待四天,巡察附近有无妖邪作乱,有则诛之,无便权当放松,之后再慢慢前往目的地。
入了镇,谢听便去择客栈,安排这四日的住处;其余人无事,就自发分散去镇内闲逛。
月归铃也从昏昏欲寐的状态中脱离,自己在街上闲游,想寻一家冰饮铺子尝味。
她在街上转了半天,日头愈发灼热晒人,额头早已遍布细密汗珠,迫切需要解渴。她又在街上走了半晌,终于在一处巷角找到了一家冰饮店铺。
月归铃眼眸一亮,拔腿跑进铺子。
甫一入内,丝丝冰凉扑面,全身燥热得到缓解,月归铃顿时缓了一口气,舒心不少。
店铺客源兴旺,座无虚席。店内装潢敞亮又洁净,桌椅排布得整整齐齐,纵使满屋子都是客人,也始终秩序井然,缕缕凉意环绕,毫无闷热。
月归铃视线扫视一圈,正巧看见拐角的最里面似乎还有空位,生怕来人抢了去,当即快步走去入座。
店小二眼尖,见有人入座,立马凑到月归铃面前,将手中饮单递给她:“客官,请问要喝点什么?”
月归铃接过饮单,单子上不仅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冰饮,还配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饮名皆取得别有雅致——
竹香云龙、雪雾栀子香、初秋山茶香、酒酿桂花饮,踏雪寻梅等等。
这家店她头一次来,饮名倒是起得别致,至于饮品滋味如何尚且未知。她向来不喜别人推荐,更愿选合自己心意的。
她快速过了一遍,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冰饮上,眼眸稍亮,这个饮名取得甚合她心意,当即举起饮单,手指指在下面,对小二道:“要这个。”
“它不合你口味。”
一道疏懒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月归铃一惊,猛然回头,一缕银白长发扫过她鼻尖,带起一股微妙的痒意,转瞬即逝,却又不甘心,细细密密延绵心尖。
谢听是倾身贴着她说的,发丝从肩头垂落,月归铃偏头时,他正巧撤身,空中垂落的长发便不小心被月归铃碰到了。
谢听离得近,身上的花木香浅浅浮浮侵入月归铃鼻尖。
月归铃犹感不甚自在,僵硬抬手扶自己鼻尖,试图驱散那股痒意,隔绝属于他身上的香。
她没想到谢听那么快就将客栈订好了,抬眸没好气地瞪谢听一眼,气哼道:“我从未喝过,师兄怎么知道它合不合我口味?未免越俎代庖了。”
“师妹待会尝了不就知道是不是越俎代庖了?”谢听语气轻佻,拿走店小二手中的饮单,自然落座在她对面。
月归铃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人,店小二着实吓得不轻,忘了尖叫,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直到手里的饮品被人抽走,才堪堪回过神来。
月归铃选的位置靠近角落,又有房梁下镂空的雕木遮挡,方才发生的一切未引起店内人的注意。
谢听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个饮品交给小二:“这个,谢谢。”
“哦哦哦,好的客官,请稍等片刻。”店小二连忙记下,抬手抹了把额头吓出的冷汗,逃也似地离开此处。
看着店小二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月归铃双手撑脸看向谢听,笑着打趣:“师兄,你将人家吓得不轻。”
谢听连眼都懒得抬,未言,神色却已表明了一切,旁人受惊与他何干,哪怕罪魁祸首是他,他也毫不在乎。
月归铃眸中笑意凝固一瞬,稍转眸便与谢听对上视线。
谢听仍旧面无表情,湛蓝的双眸冷然,不辨情绪,与往前模样无甚区别,月归铃却从中读到了与她一般无二的讯息——
有人在盯着他们。
月归铃嘴角上扬,眼中笑意更甚。
她扒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间,开始没话找话,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似笼了层薄雾:“师兄,若是我落水了,你会救我吗?”
“不会。”
“好绝情啊。”
谢听语气轻佻:“我绝情,师妹难道才知?”
月归铃更加控制不住面上笑意,扭过头来,仰视着他,脸上扬着大大的笑:“我不信。”
眸中映着少女灿烂明媚的笑靥,谢听似也被感染,嘴角上扬些许,声音懒洋洋的:“不信的话,师妹可以落水一次。”
月归铃促狭一笑,突然扶桌而起,身子隔着桌子朝他倾身过去:“师兄你果然想害我,居然盼着我落水,没安好心!”
谢听没料她这般举动,呼吸稍顿,彻底没忍住笑了:“对,我没安好心,师妹可要小心些,免得被我害了。”
月归铃退坐回去,煞有其事道:“那我可得离你远些,免得被你害了还不知道。”
谢听话音裹着浅淡笑意,全然没放在心上:“师妹随意。”
无论她躲去多远,他都能追到她身侧。
“二位客官,”店小二的声音插进来,“这是你们的冰饮,请慢用。”
摆放好饮品,小二便告退了。
终于等来心心恋恋的冰饮,月归铃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才一入口,脸上的喜悦慢慢退散,月归铃强忍着想吐掉的冲动,咕噜吞咽下肚。
甜腻到发齁,其间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苦味,非常难喝!
月归铃心情沉郁,再想要不要重点一碗时,一碗冒着丝丝冷气的冰饮映入眼帘。
谢听将搅匀的冰饮推到她面前,碗中冰块沉浮,与瓷壁相撞发出的声响,犹如簌玉之声,水成鲜艳的嫩绿色。
他屈指轻叩桌面,示意她喝这个。
月归铃瞅了谢听几眼,犹疑道:“师兄不喝?”
手却已经伸向那碗冰饮,她也不管谢听的冰饮味道如何,反正她不要自己点的那碗,指尖方触到碗壁就急忙将它拖到自己跟前,生怕谢听反悔。
谢听看笑了:“没人跟你抢。”
他下颌轻点月归铃挪到旁侧的那碗:“这碗给我。”
月归铃仍不信,疑心他真有那么好心,毕竟她点的冰饮真的难喝。
手上动作却很实在地将自己的冰饮推到谢听跟前,谢听伸手接了过去。
见谢听真拿去了,月归铃挑了挑眉,不禁思索起他良心触发的条件,手上已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凉意入口,思绪瞬间被打断,她眸色骤亮。这碗冰饮酸甜适宜,冷得不过分,果肉饱满细嫩,完完全全符合她心意。
月归铃不由又看了谢听几眼,原来他并非越俎代庖,可他怎么知道她选的冰饮不合自己口味?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她往嘴里又塞入几勺,喝着喝着,心底不知为何漫起一股无缘无故的闷痛,令她喘不过气,握着勺柄的指尖微颤,耳中泛起阵阵嗡鸣,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好熟悉的味道,她曾经是不是喝过?这家店铺她应当是第一次才来。
“不好喝。”
暮色漫天,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空旷又寥落。橙黄的昏光散落,街边还余几家摊贩未返家,一对夫妻共同经营的小小摊位上,靠边的一张桌子旁,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
“试一下这个?”男人伸手将她面前的那碗拿走,同时把自己尝过一口的冰饮放到她面前,“如果仍是不合你口味,我们再重点。”
因前面那碗太过甜腻,她仅浅抿一口,然而入口的瞬间,她面上的阴郁霎时如云烟飘散:“我喜欢这个味道。”
他语调含着浅浅笑意:“要不要再来一碗?”
那笑意很暖,如晨时徐徐攀升的旭阳,落下的光不灼不热,却能驱散清晨的薄雾,铺下绵绵暖意。
“不要,我要你学来,亲手做给我,而且必须要比之更甚。”少女嗓音清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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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气壮道。
“行,”男人丝毫不觉是在故意刁难他,轻笑道,“好好等着就是了。”
月归铃瞬间意识到,眼前浮现的是她遗失的记忆。对面之人始终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耳畔的声音明明分外熟悉,可她却分辨不出来是谁。仿若蒙了一层薄雾,她越是竭力想看清对方,雾气便愈发厚重,缓缓漫延成无边雾海,茫茫白雾之中,只余下她孤身一人。
月归铃伸手去抓,腿脚却如万钧重,好似有无数双手手死死攥住她,她不得前行半分。
不要!
不要,让我看清你到底是谁!
月归铃心慌意乱,伸手拼命去抓,然而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掌心处袭来冷凉,腕间骤然传来一股紧锢的冰冷。
“你怎么了?”
混沌扭曲之间,一道沉稳却又难掩急促的声音传来。
月归铃猛地从辽阔又厚重的雾气中脱离,犹如从深沉的海底捞出,浑身浸透湿漉,呼吸不畅。
在她对上谢听湛蓝的眸子时,那股紧攥的溺水之感才缓缓消解。
谢听隔着桌面半倾过去,他抓住她的手腕,眉头蹙起,他从未见过月归铃露出慌乱无措的神色,阵阵抽痛从某处不断袭来,令他心揪。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类似的场景,亦或是熟悉之物便能勾起她失去的记忆。
之前她经过他院中盛着紫藤木廊之时的停驻,便已初见端倪。
他院中并没有木廊,在发现她失忆之后,他留意院中布局走势时,想起她说过撑开窗棂便能看到廊下灿艳的紫藤花,心情非常好。
他便动手在屋前修筑长廊,栽下紫藤,细心照料,想试试她看见熟悉之景能否恢复记忆。
好在一切不是徒劳无功,熟悉之物的确能引发她所失却的,至于回忆起的程度不可控制,紫藤木廊那次明显恢复的不多,或许只让她感觉莫名的熟悉。
然而,方才月归铃显然是想抓住某样东西,他第一次看见她惊慌失措的姿态,足见程度不浅。
他没料到出秋会途径此地。
他与她初来此处,这里尚是一座小山村,数年轮转,枯寒的小山村已然成了一方繁华的城镇。
当年那方小小、生意惨淡的摊位成了如今硕大、宾客盈门的店铺。
谢听湛蓝的眸底泛起细细波澜,她方才所忆起的,一定是他们当年在摊位之事,那么她想抓住的人会不会是他?
他欣悦是有的,然而心疼却比之更甚。
如果恢复这种程度的记忆令她痛苦不堪,既然痛苦就应舍弃;可倘若不恢复记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新婚之夜她所说的是否句句为真。
他原本就计划让她恢复全部记忆,此刻他亦茫然无措,好像不知该怎么做了。
一滴泪自月归铃眼尾滚落,谢听瞥见,抬手缓缓拭去她落下的眼泪,指尖留下一片滚烫湿热。
月归铃愣愣抬首看他,她哭了……?
谢听眼中的情绪复杂浓烈到令她心阵阵钝痛,月归铃忙移开视线,不愿与他对视,将手从他掌中抽离,心下一片空茫。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竟然让她这般难受,如果让她知道他是谁,她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缺失的记忆突如其来,她猜测跟喝了谢听递来的那碗冰饮脱不了关系,以及他怎会知道她选的冰饮她不喜欢喝?
未卜先知?绝不可能。
她怀疑那个男人就是谢听,可记忆却疯狂告诉她,那个男人不是谢听,如果不是谢听的话,那又是谁?
她百思不得其解,越想她头便越发刺痛,索性放弃思考。
月归铃脸上重扬璀璨笑容,权当先前的一切不曾发生,
方才她起身拼命想抓住对面之人,不甚将桌上冰饮弄撒了。她向后挪身坐定,施法洗净手上凝固的甜渍,唤来店小二重选一杯新的冰饮。
谢听静静看着月归铃的动作,眸底凝起晦暗,内心不禁嘲讽自己,她根本不在乎你,何必怜惜她?
他很快收敛情绪,默默坐了回去。
“豁,原来你俩也在这。”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