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玄谷后山的桃花四季不谢,风徐徐,落英翩跹漫舞。
“师妹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每一剑都挥到剑痕上。”
被几棵桃树圈出的一方空地,粉嫩落花铺落一地,半空中道道剑痕留存,凝固不散。
这些剑痕全是谢听方才使出的剑招,剑势连贯利落,卸、撩、挡、斩环环相扣,又锋芒毕露,尽数留在空中,清晰凝形。
一朵桃花悠悠从谢听眼前飘过,他目光越过花瓣落在月归铃身上,语气冷然:“必须分毫不差。”
看着眼前这套攻守兼备,进退有度,不留疏漏的剑势,月归铃不由头大,心里萌生几分退意。
可能挥不出几招,她便会手眼失调,四肢乱绊。
但是她知道自己避免不了,索性放弃挣扎:“师兄,不就是照着你的剑迹,依葫芦画瓢?”
谢听没否认:“对,依葫芦画瓢。”
月归铃挥了挥手中的木剑,试着挥向他起势的剑迹:“师兄这是打算不教了,开始让我生搬硬套?”
果不其然,她挥出的一剑偏离了几寸,留下的剑弧只贴合了谢听的一半,便错落开去。
“不是。”谢听瞧她一眼留下的剑痕,难得有耐心,轻声解释,“历练之地险境环生、变数难测,师妹学来傍身,独身一人时才不至于自乱阵脚,在动身之前临渴掘井也不错,不是吗?”
月归铃知谢听并非在讥讽她,即使有点晚,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过是想让她在历练时多一些手段护好自己。
她惊疑道:“师兄你是良心发现了?还是被夺舍了?”
谢听不答反问:“师妹希望是哪种?”
月归铃略一思忖:“若是被夺舍了,我可以救师兄;如若是良心乍现,那我爱莫能助。”
谢听眉尾稍挑,轻笑一声:“行了,今日教你的这些只做临时应付,剑术我们往后再循序渐进。”
“先尽力将每一剑都挥到我剑迹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明日便要运灵出剑。”
月归铃淡淡哦了声,握紧剑柄,气势十足地朝谢听留在半空中的剑迹斩去。
毫不意外的,落去的轨迹偏了。
月归铃也不气馁,举剑重调姿势准备再次斩落。
谢听的声音自旁侧传来:“先连一遍,从中慢慢找到剑随意动之感。”
月归铃维持着持剑的姿势,闻言点头,挥剑而出,四下顿时响起接连不断的沉闷破风声。
这一练便练到了日头西斜,月归铃鬓发汗湿,发丝缕缕紧贴脸侧,双臂早已酸胀发麻,双腿虚软,几乎难以站直。
月归铃只能扶住桃树撑住自身,才不至于跌倒。
谢听从后靠近,指尖轻点她肩头,一瞬间洁净她全身汗污,消去她身上大半酸痛。
月归铃顿觉松快不少。
谢听将一瓶丹药放她手心,收回时微凉指腹无意擦过她肌肤,月归铃手心不禁一颤,他唇角无声勾了勾,声音低缓:“睡前记得服下,明早痛就会散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忘了早起。”
叮嘱完毕,谢听径直离开。擦身而过的瞬间,一缕浅淡花木清香若有似无拂过她鼻尖。
练剑带来的燥热尚未散尽,谢听指上的凉仿佛还残留在掌心,烫与凉两股触感交织纠缠,久久不肯散去,她心口生出丝丝缕缕的痒意。
月归铃呆呆眨了下眼,眸底露出几分茫然。她垂头看向手中的白瓷瓶,握在掌中轻轻打转。
她知谢听为何特意留了瓶丹药给她,疼痛全部消去的话,费上一整天找到的感觉也会随之消散,便白费了。
她回头望去,残阳微光之下,谢听凛冽有序的剑迹,与她道道错乱失序的剑影,一同随淡光渐渐弥散。
*
朝来暮往,转瞬三日已过,今日便是出秋历练启程之日。
璇玑宗大殿前的空地上,聚了不少内门弟子,他们或是站在一起交头接耳,或是孤身一人静立着。
月归铃昨日练剑透支体力,晨起险些爬不起身,直接被谢听毫不留情地一把拎起,带出了门。
她跟在谢听身侧,低垂着头,精神萎靡,走得磕磕绊绊。
到大殿前的空地要上几层阶梯,月归铃困得闭着双眼,凭过往记忆缓步前行。模模糊糊间,她一脚踏空石阶,身形骤然失稳,猛地往前扑去。
谢听静默走自己的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侧人,在她踩空的瞬间,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身侧传来的力道沉稳,稳稳托住她站定。
一点小意外,只稍稍驱散几分浓重困意,月归铃依旧头脑昏沉、睡意沉沉。未免再度踏空失足,她伸手往旁边探,想拉住谢听的衣袖。
她在身侧探了半天,始终没摸不到他的袖角。谢听瞧着她四处乱晃的手,主动将手臂递到她手边。
月归铃稍微摸索几下,便一把抓住了袖角,顺着他前行的力道,亦步亦趋跟着走。
两人方踏上殿前的空地,迎面便走来一人。
“大师兄才来?”
尤清和松松挽起墨发,几缕碎发垂落在线条流畅的下颌,一身素净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匀称。他生着一双狭长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恰似山间开得热烈烂漫的桃花,艳光缱绻,教人不知不觉便沉陷在这份柔艳中。
他神采奕奕,笑着道:“嘿小师妹,还没睡醒呢?”
模糊间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唤她,月归铃努力睁开眼,待看清身前人,她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绵软,唤道:“二师兄,早。”
“早,小师妹。”
尤清和走近,视线一顿,落在月归铃紧拉着谢听的衣袖上,满眼震撼。
这般举动堪称亲呢,两人却旁若无人,举止十分坦荡又自然。
尤清和不由抬眸扫了眼谢听,又看了下一脸困倦的月归铃,瞬间明白前因后果。
谢听每日皆要教月归铃剑术,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此刻月归铃犯着困走路磕绊,可能怕一个不稳摔个狗啃泥,才拉住谢听的衣袖。
谢听一向冷傲寡近,竟任由旁人攥住自己衣袖,着实新奇。
尤清和方才的震惊不加掩饰,尽数入了谢听眼里,他不动声色朝身侧的月归铃靠近,从远处看去,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好在场上各人忙着自己的事,加之谢听身殒十年,如今的新人弟子大多都不识他,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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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殿前高台之上缓步走来一位衣袂飘飘、气质出尘的长老。
来人是星阵谷的方长老,他往高台一站定,台下瞬间噤声。
方长老往下粗略一扫,弟子们都全部到达,扬声道:“人即已到齐,准备妥当,便各自按队动身启程。”
方长老话音落,抬手挥袖,一缕缕金光流窜而出,分别落于在场各个弟子身前:“这个是宗门给你们的保命灵器,如遇紧急状况,催动此灵器,可在关键之时护下一命。”
言罢,方长老便身化云烟飘散,一刻也不多留。
弟子们收好给的灵器,很快便去了各自的队伍,待准备妥当,便动身前往传送阵,启程去历练之地,每个人的面上都难掩兴奋与激动,除了少些去过历练之地的弟子,他们浑身都透出无法反坑的无力之感,显然历练对他们来说是折磨。
其余两队都出发去历练之地了,大殿前的场地上唯留谢听领的队伍还未动身。
月归铃全程耸拉着脑袋,仍未从困顿中醒来,连方长老颁发了灵器也不知道,谢听便帮她收着,等她醒了再给她。
月归铃一直抓着谢听的衣袖,他错身上前一步,以身形挡住她恹恹欲睡的模样,抬眼扫了眼还在场的三人。
他稍稍挑了下眉,算上身后的月归铃,此次出秋宗门仅给他安排了四人。十年前,他尚在宗门之时,无论是出春还是出秋,带领去的人数算下来八到十几人不等。
想来上次商讨,他的一番说辞,众位长老听进去了。
确认人数无误后,谢听开口道:“如果有东西遗漏,可以返回去拿,一盏茶为限。”
历练之地凶险莫测,不少弟子起行前都会备几样灵器护身。
见没人离队,谢听便道:“确认没有的话,我们现在就动身。”
在场的三人或是回道“没有”,或是摇头以示。
谢听便不再多言,道:“走吧。”
他转身的瞬间指尖轻勾月归铃手心,反手攥住她手掌,牵着她朝传送阵所在的方位走去。
三人中有位名唤我言朝的弟子惊呼出声:“我没看错吧?我印象里谢师兄素来不羁孤僻?他、他……”
我言朝仍是难以置信:“他居然主动牵别人的手?那个人是他道侣?”
十年前,他第一次出秋有幸被分到谢听领队,那一程谢听鲜少说话攀谈,只在关键、危急之时才会出手相助,总待在人群之外,称得上是只做责任之内的事,其余一概不管。
“什么道侣?”旁侧传来一道俊柔的声音,尤清和抬手拍拍他的肩头,“那是我们的小师妹,师兄关照师妹不是应当的吗?”
“啊……?师妹啊?”我言朝挠头,仍满脸惊疑,“这关照是否过于亲近,过于超出师兄妹范畴了?”
“哪超出了?”尤清和看在眼里颇觉正常,非常不理解他的大惊小怪,不过是师兄给犯困的师妹领路,未免她磕绊,拉着手走再正常不过,哪里亲密了?
我言朝:……
剑玄谷师兄妹之间的关照方式过于奇特,是他见识短浅了。
他们后头,一位女修士静默跟随,她悄悄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前边的月归铃,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