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际,月归铃一众人聚在棠芍以木栏围筑的小院里。
“别担心,现下我要解除你这个状态。”
鸢紫藤颔首,示意她尽管来,全权交予她。
月归铃也不多废话,隔空一指,鸢紫藤顷刻间恢复成怨鬼模样,浑身黑气缭绕。天边薄光落在她身上,却未有灼痛难耐的痛楚,应当是月归铃施法格挡了天边落下的暮光。
她面前悬浮着一张未着丹砂的空白符纸,右手执笔,左手竖于襟前,环指微蜷,余下四指舒展,闭目念诀。
鸢紫藤感受到身上黑气在缓缓波动,随着月归铃手中的笔尖现出朱红丹砂,她似乎听见了天地轰鸣之声,待再去细听之时,四下只余一片寂静空旷,仿若方才不过是她的错觉。
一缕黑气被月归铃引来,环于笔尖。她睁开双眸,提笔落于符面,笔尖横竖滑移,绘出一道繁复咒文,一笔落成。
刹那间,绘好的符箓骤燃,平地掀起狂风,吹得众人衣袂发丝狂舞。鸢紫藤周身黑气尽数沉降消散,残破身躯重凝皮肉,容貌鬓发复原,千年修为悉数归体。
符箓燃后的残烬打着旋飘过鸢紫藤眼角,散于天际,她静静站于残阳下,身上落满绵绵昏光,目色温柔。
棠芍与戚因看得满心震愕,原来那就是她们无从涉足的超凡天地。
月归铃将笔放进腰间的锦囊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抬手制止了欲想向她道谢的鸢紫藤:“道谢一次就够了,往后好好活着吧。”
见事了,戚因走到月归铃身前,开口道:“月姑娘,这是你身上毒的解药。”
月归铃能站在这,便足以说明她毒已经解了。戚因知道这很多余,但她还是想尽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早晨解药她没带在身上,只能现在拿过来给月归铃。
月归铃没说话,伸手接了过去,收进锦囊里,道:“待明黄回来,我会告知你们。”
至于她们怎么杀,她不干预。
“月姐姐!”
远处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
月归铃循声望去,一道黑影撞入她怀中,携来一股药香。
“原来你在这呀。”
“我和阿兄感受不到你的气息,找了你好久。”
小绿自月归铃怀中退开,双臂满满环着一大捧草药。
月归铃粗略扫过,全是滋补养血的药材,视线往后,小叶立在不远处,满面不耐,怀中亦兜着许多草药,遮了他大半身体。
察觉到月归铃目光落在它身上,小叶飞了过来,不耐烦道:“给你。”
月归铃眉眼带笑,珍重接了过去:“谢谢你们。”
“没事没事,”小绿忙摆手,不好意思道,“我只是希望能帮到月姐姐。”
“咦?”小绿目光一瞥,飞得太快,它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戚因和棠芍,“戚姐姐和阿婶也在?”
它环视一圈,骤然惊觉,这不是阿婶的家吗?!
“月姐姐认识阿婶?”
月归铃点点头:“今日才认识的。”
“咦?”又一声惊疑传来,小叶指向旁侧的鸢紫藤:“她是谁?”
小绿小叶毕竟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也未曾见过鸢紫藤本来的模样,鸢紫藤看向它俩,道:“小绿小叶,是我。”
熟悉的声音一出,两只小精怪齐齐惊道:“鸢姐姐?!”
“嗯,是我。”鸢紫藤朝它们伸出双手,“你们现在可以触碰我了。”
话落,小绿小叶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扑进鸢紫藤怀中。
之后,鸢紫藤对小绿小叶坦明了先前瞒着它们的事,月归铃也借此向它们言明自己并非体弱气虚之人,但药给了她,就是她的了。
小绿看向怀中昨日答应帮鸢紫藤摘得疗伤的药,犹豫道:“那这药……”
鸢紫藤:“给我吧,可以留着以后备用。”
小叶义愤填膺道:“真是个坏人,坏人都不得好死!”
西边太阳落尽,最后一丝天光消散于天际,棠芍道:“天色不早了,都留下我们一起吃个饭。”
“那我帮阿婶择菜。”小绿倏地窜进了灶房。
月归铃没有推拒,跟着进了灶房,看看有无可以搭把手的地方。
转眼两日过去。头一日,戚因不眠不休奔波了一日一夜,赶赴月归铃指定的山头,采尽所有她能辨识的珍稀草药,洗净分拣妥当,全数交到了月归铃手中。
直到第三日,临近黄昏尚余一个时辰,明黄与扳正清方才归来。
目送鸢紫藤和戚因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月归铃才抬步离开。
此时,明黄同扳正清走在归途的路上。
扳正清堆起一脸谄笑,手中握着一瓶秘药,此物他耗费千金、费尽周折才寻得。
他深知修士非肉体凡胎,寻常迷情药剂全然无效,特意入城多方打探,方才求得这瓶特制药。
不论对方修为深浅,只需饮下,便会周身燥热难捺,情欲难平。
明黄脸色沉沉,一想到扳正清能先得月归铃,心底妒意翻涌,郁结难舒。
他空有银钱却无半分权势,哪里敢同财势兼备的扳正清抗衡?
二人当初相识于青楼。扳正清整日贪图享乐、耽于美色,惹得父母勃然大怒,断了他的银钱供给,将他遣往偏僻之地,盼清苦日子磨改他的性子。可二老终究心疼子嗣,仍会私下偷偷接济银两,任他肆意挥霍。
久而久之,扳正清知道自家父母根本舍不得自己吃苦,仗着这份宠爱,他有恃无恐,行径越发肆无惮忌、无所顾忌。
明黄与扳正清的住宅不在同一个方向。
明黄要回自家院子,留下一句“记得给我留点”,拂袖自另一边离开。
扳正清毫不在意,他此刻只关心怎么寻到月归铃。
他在村里转了转,没一会儿,便跟前边闲逛的月归铃碰个正着。
他笑着迎上前:“月娘子。”
月归铃停下向前的步伐,客套应声:“扳公子回来了?”
扳正清颔首,随口说道:“不知月娘子现下可有空闲,如果有,可否赏脸到我家中喝一口茶,吃点东西?”
月归铃正巧无事,点头应下了。
扳正清见她应允得如此爽快,厚重的眼皮之下,贪婪的目光死死黏在她周身,肆意打量,心中越发急不可耐,快步走在前头引路:“月娘子随我来。”
月归铃跟着扳正清来到了他的住所,宅院跟明黄的相差无几,白墙黛瓦,但装潢更奢华不少。
院中砌有一石桌,扳正清领着月归铃到石桌前,道:“月娘子稍等,我去屋中沏茶。”
“好。”
不多许,明黄端着冒着丝缕热气的茶与点心走了出来,将它们一一摆在桌面。
“月娘子这茶不错,我放冷水中凉了会,此刻温度刚刚好,更易品出它特有的滋味。”
月归铃瞥向眼前的茶,水面漂浮着几片茶叶,清冽幽香徐徐扑鼻。她不疑有他,伸手端了起来:“那我不客气了。”
扳正清目光死死锁在那杯茶上,急切盼着她一口喝下去。
月归铃刚拿起那杯茶,一抹冰凉覆上她的手背,不知什么从脖颈处滑过,带起细微的痒。
有人从她身后拢近,压着她的手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茶水荡出杯中,四下飞溅,打湿了两人手掌,淌得满桌都是。熟识的声音贴耳传来,语调看似平淡无波,字句间却裹挟着压抑的冷戾:“师妹,外人递来的东西,可别随意入口。”
月归铃下意识转头看去,两人挨得极近,她鼻尖尽数是他身上弥散的花木香。他亦偏头看着她,几缕银白发丝垂在她颈间,滑落了下去,耳骨上的银饰耳坠泛出冷锐光泽,衬得他眉眼更加凛冽。
谢听眼里压着迫人的寒意,睨了她一眼,转眸看向一旁满脸惊悚的扳正清,扯嘴笑道:“扳公子,茶实在拙劣。这般劣质的茶,配不上我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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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听嘴角噙笑,眼神却冷得毫无温度。
扳正清浑身不受控地发抖,胆寒瞬间裹袭全身,喉间血气翻涌,尖锐剧痛直冲头顶。他心口涌上呕血的冲动,却发现半点血丝都吐不出来,才猛然惊觉自己被封禁了口,腔内的血腥味越发浓烈,一道寒锐杀意如利刃般抵在他命脉之上,只要对方想,他顷刻间便会身首分离,命丧黄泉。
扳正清面无血色,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滚落。濒死的恐惧迫使他拼命伸手想向月归铃求救,奈何四肢如灌银铅,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更遑论求救?
“这茶……”谢听的声音缓缓响起,宛如宣判死刑,“还是扳公子慢慢品。”
话落,谢听隔袖扣住月归铃的手腕,将她拉起身,牵着人快步踏出了院落。
院门哐当闭合的刹那,禁锢消失,扳正清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没了阻碍,争先恐后涌出嘴角,淌满一地。剧痛磨得他视线浑浊模糊,躯体不停抽搐痉挛,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濒死的恐惧吞没。
谢听沉默无言,一路拉着月归铃疾走,步子却控制在身后人能跟上的跨度,直至那座院子远远消失在身后,才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谢听松了她的手,转身过去,正巧看见月归铃立马将两人过分近的距离拉至一臂宽。
他冷冷看着她的举动,眸色更沉几分:“师妹这么急拉开距离做什么?”
“不做什么。”月归铃低垂着头,不自觉碰了碰鼻尖,他身上弥散的花木香,让她心底泛着一股绵绵蔓延的痛,令她莫名难受,想退离花木香的环绕。
谢听难得见月归铃静默无言,往常她但凡被抓,总是满嘴诡辩,话语滔滔。
“师妹这般沉默,倒不像你了,不说点什么?”
月归铃早料到了自己会被谢听找到,不过早晚的事,也知道他会来追责,心平气和道:“我在等师兄你。”
“什么?”谢听一愣。
“我说,”月归铃将双手背向身后,身子微斜,歪头看他,碧眸中落进了几缕细碎的金光,眉眼盈笑,模样真诚,“我在等师兄你。”
扯谎,她在扯谎。
谢听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
等我……
多么令他着迷的词,谢听长睫垂覆,明知是假的,却还是为她的话失控。
他暗自调息几番,转了话题道:“虽亲传弟子闲暇之余,可以随时接取任务独自外出。但,师妹你觉得自己能独自外出?”
“不能啊。”月归铃理直气壮道,“师兄你这不是来了吗?”
你来了我就不是独自外出执行任务了。
谢听不为所动:“少扯歪理,六天前你便离了宗,你随同人写的谁?他可知自己担了个陪同的责?”
“论理,师妹早违反了宗门规定,该关禁闭池半个月。”
月归铃想都没想便道:“我不会让二师兄担责的。”
他声音似乎沉了几分:“你拿什么保证?”
“我自己,”月归铃看着谢听,“而且师兄你来了,你现在不就是我的随同人?”
她又欣然应允:“我接受处罚。”
璇玑宗的禁闭池以极域的玄冰打造,池水冰寒刺骨,去里面浸泡半个月,可得脱半层皮。
不过正合月归铃心意,半个月可以不用跟着谢听练剑,还独自一人待在寒潭里,无人打扰,哪哪都划算。
谁知谢听话锋一转:“师妹身体差,沾染了风寒可不行,回去随我好好练剑,锻体淬骨。”
他将最后四字咬的极为缓慢:“锻、体、淬、骨。”
“我身体哪差了?”
“师妹对自身情况当真不了解,如若不差,为何还要锻体增能?”
谢听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师兄你不能这般不讲理。”月归铃追了上去。
“论这个,师妹才是不遑多让,我可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