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紫藤是一只狐妖,双亲皆殒于修士手下,父母舍命掩护,她才侥幸存活了下来。
为避免丧命,她前半生皆藏身于深山。
深山空寂,难免寂寞。在第五百年的开春,鸢紫藤踏出了一直以来的栖身之地。
她清楚世间对于妖邪一类的态度,自是不敢踏足修士云聚之地。
凡尘便是她离开栖所第一个涉足的地方。
市井喧嚣、车水马龙、世人爱恨纠葛,她于其中碾转,亦不再复初入尘世的懵懂无知。
千年转瞬而过,鸢紫藤于一间书院遇见了想相伴一生的男人。
男人名唤明黄,生于乡野之地。自幼家境贫困,父母为供他安心求学,拼了命地在田间劳作,惟愿自家孩儿不为身外之物侵扰,专心研读书本,待他日考取功名。
鸢紫藤厌富家子弟的尔虞我诈,喜坦率真诚之人。
明黄长于乡野,为人质朴温厚,也正是这份纯粹敦厚,深深牵动了她的心。
每日书院课业散尽,鸢紫藤总会静立在院门偏僻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候他。
她生得一副好容颜,媚而不妖,婉而不弱,纵使置身在不起眼的角落,也格外惹眼夺目。
一众世家子弟见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竟倾心于出身乡野的明黄,无不当面出言嘲弄、百般讥讽。
明黄面上故作淡然,任由旁人讥讽也不争辩反击,心底却早已恨透那群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更怨自己的双亲只是寻常布衣,无权无势,才害得他平白受下诸多折辱。
自此他一心钻营攀附权贵,四处敛财牟利,尝到甜头之后越发不可收拾,彻底沉沦在权势浮华里,日日沉醉于奢靡享乐。
家中双亲终年勤恳劳作,攒下的银钱远远撑不起他挥霍度日。他便将心思打到鸢紫藤身上,一心想要攫取她手中财物。为免鸢紫藤看穿自己贪婪卑劣的本心,他终日戴着温良假面与之相处,直至成功将她迎娶进门。
与鸢紫藤结为夫妻之后,明黄仍旧持以假面相待,一时之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然而好景不长,他科考求仕失败,落榜便意味着终生不再进仕。
他被迫折返回乡,父母又因常年操劳积下病根,早早撒手人寰。草草下葬了生父母,没过多久,路过的修士发现了身为狐妖的鸢紫藤。
明黄吓破了胆,从来没想过与自己日夜相处的女人竟是一只千年狐妖,他想都未想连忙恳求修士将她除灭。
待到修士诛除鸢紫藤、取走她的内丹,只留下一具被打回原形的冰冷狐躯扬长而去,他才骤然惊觉赖以捞取钱财的依仗没了,嗜利的他绝不肯接受财源断绝。
上等的狐皮千金难求,钱财二字压下了明黄心中所有恐惧,当即持刀剥下鸢紫藤的狐皮,拿去变卖换钱。
而换来的钱财足够他一生衣食无虞,余下的银两还能任他肆意挥霍。
“死后成了怨鬼,我自是恨极了明黄,可是……”
夜空辽阔,零星点缀,月归铃几人围坐在树下听鸢紫藤细细道来往事。
戚因惊骇,原来那黏腻滑稠的触感,是被剥了皮。
鸢紫藤望向天际明月,继续道:“每当我动手之时,总想起父母临死前对我的叮嘱——
阿藤不必为爹娘寻仇,我们最大的心愿,便是你喜乐安康。”
千年以来,鸢紫藤一直都在谨遵父母的遗嘱,没找修士复仇,亦没被仇恨蒙蔽双眼,而是好好的活着。
唯有心爱之人恳求修士除灭自己一事,让她变得茫然无措。
鸢紫藤内心踌躇不定,是否杀明黄一事便就此搁置。
最根本的缘由是她遇见了阿婶棠芍。
棠芍待她极好,白日总会来深山看她,晚上山脚的篱笆小院总有一盏为她点亮的油灯。
她第一次见不怕怨鬼的凡人,无比贪恋着这份细细绵绵的暖,更加不甘就此死去,早已将明黄抛诸脑后。
直到戚因八抬大轿嫁入宅院,自此但凡入夜,鸢紫藤便会现身恐吓明黄,扰他心神。
明黄惊吓连连,承受不了连日的担惊受怕,独身一人逃离此地,于城镇内长宿烟花巷陌寻欢,醉倚美人怀。
明黄不在住所的日子里,戚因与鸢紫藤日渐熟稔起来。
他偶有归家,皆衔满身脂粉香。凡是碰不顺遂之事,便对戚因非打即骂,以此宣泄怒气。
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然而鸢紫藤察觉自己的恨意在日渐消弭,明黄寻得门路向宗门求助。
“之后便是月仙子您前来了。”
话音落尽,鸢紫藤抬眸望向月归铃。
天际不知何时泛出薄光,晨曦落在鸢紫藤柔情绰态的面庞上。她斜斜半坐,衣裙微散,一手微蜷放于胸口,指尖轻揪衣襟,一副等候月归铃发落的姿态。
月归铃未有说话,直直看向她,眼瞳里映出的人影突然缓缓睁大眼睛,惊色难掩。
“我……”鸢紫藤瞳孔震颤,慌忙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一双手莹白纤细,了无黑气缠绕,她忙抚上自己面庞,肌肤温热细嫩,不再黏腻粘稠,经脉内灵气充盈,流失的修为尽数回归。
她身子微微发颤,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恢复成了人身,连修为也复原,不失分毫。
这真的可能吗?
她活了千载,从未听闻过怨鬼还能恢复为本来形貌,这般奇状堪称匪夷所思。
“月仙子……”
月归铃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指竖于唇前示意她噤声:“不必惊讶,世间变幻莫则,在我眼里万事皆有可能。只要我想,便有。”
任谁听了这番话,都会觉得她未免太过狂妄自大、大言不惭,可鸢紫藤却觉得,凡是她所想之事,她必能做到。
将怨鬼变回原来之身,不就是绝无可能之事?
虽很高兴自己能恢复成原样,但这种异事亘古未有,鸢紫藤问道:“对你可有损伤?”
“没有,不过……”月归铃手支下颌,晨光透枝而下,细碎光影落了她满身,“这个状态只能维持一天,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番,到时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彻底恢复你原来的模样。”
“月仙子,”鸢紫藤毫不犹豫道,“我相信你。”
月归铃歪头:“你就不怕这只是诓骗你的假象?毕竟我可是来除掉你的,可别轻易交付信任。”
此番威胁话语不再对鸢紫藤起效,她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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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仙子真想杀我,昨晚我便灰飞烟灭了,你何故在此问我含怨而死的缘由?”
月归铃垂了下眸:“你应当有很多想做之事,趁现下无事尽情享受一遍吧,待到明黄归来,此事也该做个了结。”
鸢紫藤怔愣,听懂了她言下之意:你身为怨鬼之时,应当有许多想做、却又无能为力之事,现下机会摆在你面前了,尽情去做,把当初所遗憾、悔恨之事变为现实,也包括杀了明黄。
鸢紫藤眼睛明亮,她的确有许多想做却无法做之事,可……
她隐露担忧:“可是月仙子你的任务怎么办?”
“小事,”月归铃毫不在意道,“余下的都交给我,死后成怨鬼……”
她顿了一下,言语含笑,缓缓补上后话:“他做不成。”
见识过她将身为怨鬼的自己变回原来的情况,虽眼下只是暂时,不过鸢紫藤不像之前那般惊讶,点头应下了:“好。”
月归铃外表虽看起来尚幼、不谙世事,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质,令人格外安心。
鸢紫藤手背上落了一团晨曦,暖烘烘的,天光也不再是让她惧怕又渴望触碰的存在,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再次立在阳光之下,珍重对月归铃道:“谢谢你。”
“要谢的话,应该谢你自己。”月归铃起身正准备往外走。
一直未曾说话的戚因急忙出声叫住她,脑内顿时闪过她说过的一句话:
“不论善恶。”
原来那时月归铃就已经发觉她了,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棠芍听的,还有她。
月归铃何时起的疑心?她无从知晓,恐怖今日她要行杀一事,也在月归铃预料之中。
一想到这,戚因脊背发凉。
“月仙子,”戚因压下心悸,对她道,“我为我之前对你下毒一事向你道歉。”
从她们刚才的谈话中,戚因已然知晓月归铃不会杀鸢紫藤了,心中悔恨不已,她应该听鸢紫藤的,不该对无辜之人出手:“如果可以,我愿意为我犯下的过错赎罪。”
月归铃转眸看向她。初来此处时,她不知戚因为何要在饭菜里添滋补药材,还特意除去了药味。
草药繁多之地,会诞生药灵。她今日入林走一遭,果然发现了与体内相冲的药草,心中便隐约有了猜测,今晚她亦是有意为之,故意去踩戚因设计好的陷阱。
不过戚因的确想杀她,月归铃也不客气,遥手一指:“明天之内,我要那座山所有珍贵的药草。”
戚因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月归铃指向的那座山她未曾涉足,离此处尚有一段路程,但这算不上强人所难,甚至可以说是通情达理。她既懂药理,四肢健全,不过是多费些力气罢了。
戚因毫不迟疑应下:“好。”
月归铃挥挥手:“好了,我傍晚再来找你们。”
她转身正要往前走,似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折返到鸢紫藤身前:“鸢姐姐还你。”
鸢紫藤见月归铃唤她,下意识伸手接过,是她的传送灵器。
“虽然传送位置无法指定,不过是个很好的传送灵器。”
那时若是真传送成功了,她可得赶个两天两夜才能回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