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珽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对方的每一步看似都破绽百出,可当他想要抓住那些破绽时,总会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拽回来。

    仿佛对方每一步都有后手,每一处“失误”都是一个陷阱。

    他皱眉拈起黑子,试着攻入对方腹地。

    李巍却啪地落下一子,看起来完全不管自己的漏洞。

    崔珽心中一定,立刻提子打入,可当他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不对。

    他这一步,竟然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一块棋送进了死胡同。

    崔珽手指一僵。

    他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崔珽下意识回想前面的棋路,发现自己竟然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走,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她布下的圈套。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一步开始被带偏的。

    李巍表面笑嘻嘻,心里MMP。

    这次她玩得很细,一直在往前挪动存档。

    崔珽的每一步她都看着,一旦发现对方下了什么精妙的杀招,她就趁机读档,退回几步重新下。

    她都已经回档三千多次了,这局下完,不回档万把次根本赢不了。

    但在周德柱和崔珽的视角里,李巍几乎不假思索,落子飞快,看起来随性至极,

    第一局,他们竟足足下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崔珽捏着黑子的手指都在发颤,他居然,输了?

    输给了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对崔珽来说,这一局棋下了一个时辰,实际上,这一局棋却不止一个时辰。

    下完后,李巍的肚子都饿了。

    她仰起头,朝周德柱喊:“德叔,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

    周德柱连忙应声,亲自去端。

    他不懂棋,看不出棋盘上的门道,但他看得懂崔珽的表情。

    周德柱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

    小殿下真是天纵奇才。

    糕点很快端了上来,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她喜欢喝的糖水。

    李巍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等吃舒服了,她才再次看向面色苍白的崔珽。

    崔珽鬓角的碎发已经被汗濡湿,贴在脸侧,他盯着棋盘上自己惨败的残局,眼底深处的震惊和绝望几乎掩饰不住。

    他的心机、布局、算计,竟在这一个时辰里被一个三岁的孩子反复碾压得粉碎。

    崔珽闭上眼,到后来,他已经全力以赴,却还是输了。

    李巍笑眯眯地:“崔叔,继续吧,这才第一局。”

    第二局下得更久。

    崔珽这一次不再托大,收敛了所有轻视,每一步都算得极精。

    可他还是输了。

    第三局,崔珽拼死一搏。

    他弃子争先,以攻代守,逼得李巍连连“失误”了好几回,他都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到最后关头,李巍总能在不可思议的地方落下一子,将他所有算计打回原形。

    最后一子落下时,崔珽盯着棋盘,整个人僵坐在那,胸口剧烈起伏。

    他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他竟,一局都没赢。

    无论他怎么走、怎么算、怎么布局,都赢不了眼前这年仅三岁的孩子。

    李巍笑眯眯道:“看来,棋之一道,还是要看天赋的。”

    “崔叔还有得学。”

    崔珽没有反应,眼神空洞地盯着棋盘,他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巍转头看向周德柱,示意了一番。

    周德柱虽然疑惑,还是解下刀递了过去。

    那刀比李巍整个人都高,刀鞘沉甸甸的,李巍却轻松接住,还刷的一下拔了出来。

    雪亮的刀锋立刻映照出了李巍胖嘟嘟的可爱小脸。

    下一瞬,李巍却双手握刀对准茶几上的棋盘狠狠斩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榧木棋盘应声裂成两半,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崔珽被吓了一跳,抬头时正对上李巍笑盈盈的脸,她手里还握着比她人还高的刀。

    “清河崔氏的宗子,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崔珽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李巍把刀拄在地上,看着他:“记得我说的话,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忘。”

    “不然……”她笑容不减,声音却冷了下来,“今年你的大寿,说不定会收到崔璟被腌制好的头颅。”

    崔珽浑身一震,终于清醒过来。

    他盯着面前稚嫩的面孔,缓慢地跪直了身子,双手高举过头顶,深深伏了下去。

    “崔元度认输。”他的声音沙哑,竟带了哭腔,“请殿下……”

    “不要伤害崔璟。”

    李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她将刀随手丢还给周德柱,弯腰凑近。

    “放心。”李巍声音软软糯糯,“只要崔氏听话,我没必要和你们过不去。”

    “毕竟你们可是世家门阀之首,我又不是傻子。”

    她直起身来,转身就走。

    周德柱赶紧跟上,离开前,他还回头看了崔珽一眼。

    那清贵,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崔氏宗子如今仍旧伏在地上。

    李巍走出天牢,笑容终于真心实意起来。

    给出承诺的是三岁的李巍,和成年的李巍有什么关系?

    世家,她必灭。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若不除干净,只会是祸患,不过,到时候她可以将崔氏父子埋在一处,也算是成全他们父子一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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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巍垂下眼帘,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她真是变了。

    前世连鸡都不敢杀,如今却张口就是灭人全族、送人腌头。

    可经历了上次的刺杀,她已经明白,他们不死,她若不是有挂,早就死透了。

    既然如此,她选择让敌人全挂在墙上。

    “殿下?”周德柱小心问,“那崔氏宗子,当真会信守承诺?”

    李巍看着自己白嫩的手掌。

    那有什么?

    不守诺,就安排一个黄巢,让他全家去死好了。

    到时候她就建议老登派兵镇压乱军,再裹挟几个世家进去。

    但这样的计策现在用还是太过激进,不然老登真没人可用了怎么办?

    “他最好听话。”

    李巍走出天牢大门时,一眼就看见了李擎。

    御辇就停在天牢外的石阶下,而李擎翘着腿坐在上头,表情很是无语。

    见李巍出来,他才从御辇上下来,一把将李巍捞起。

    “终于出来了?”

    李巍已经累坏了,不想说话,昏昏欲睡的窝在亲爹怀里。

    李擎:“……”

    从李巍走后他就在养心殿等着,等着等着就发现时间开始频繁回溯。

    他心道不好,可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间。

    结果光龙袍他就穿了上千次,早朝上一句话要说半个时辰,他受不住,决定退朝,都吩咐了数千次才成功。

    而在回来的路上,他是走一步就要退回去三步,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艰难。

    到最后没办法了,只能咬牙命人抬了御辇。

    去天牢的路,寻常不过半炷香的脚程,李擎坐在御辇上,硬生生走了几个时辰。

    到了天牢门口,李擎却没进去,他宁愿在外面等着,都不想再动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现实中一个半时辰,实际上的五六个时辰。

    一天统共也才十二个时辰!

    李擎抱着李巍,深吸了一口气。

    这死孩子,尽折腾亲爹。

    周德柱这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把天牢里的情形一一告诉李擎。

    李擎听完立刻不憋屈了。

    可惜,他没看到崔珽下跪的样子。

    “走,爹带你回去。“

    李巍累惨了,不太想说话,但该交代的事,还是得交代:“爹,你放了崔珽,至于崔璟,就留下来做人质。”

    “我的伴读只有谢云铮,崔璟还不够格……”

    不过,崔璟的作用不止是质子,他是崔氏的嫡长孙,未来的家主。

    她命令他去做什么事,其他世家子弟必定跟风,她的会所也可以开起来了。

    老登这次确实是做了件大好事。

    就是把她给忙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