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珽坐在桌前,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书房里品茗。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隽。

    虽身处牢狱,衣袍上却连个褶子都没有,通身的气度像山间松柏,风雨都不能摧折。

    听见脚步声,他不急不缓地抬眼,目光落在门口矮小的小身影上。

    “十七皇子。”崔珽放下茶杯,“请进。”

    李巍挑起淡淡的小眉头,哼,最烦装逼的人了。

    周德柱上前开了锁,李巍就迈着小短腿走进去,在茶几面前一屁股坐下。

    没办法,人小,跪坐对腿不好。

    崔珽看似不在意,实则从李巍进来前就在暗中观察她。

    他原本以为李擎这么做别有目的,反正崔珽不相信李擎是因为对幼子爱若珍宝,才将他们父子掳来。

    当他看见李巍时,想法却变了。

    这孩子拥有一双干净透彻的清亮双眸,似乎能让人一眼看到底,但认真一看,却发现,她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

    总之,那不像三岁小孩的眼神。

    李巍也在打量崔珽,不像崔珽那么暗戳戳,她是直白的看他:“听说你擅棋。”

    崔珽一怔。

    “我跟你斗棋,斗三局。”李巍笑得很甜,“若你一局都赢不了我,就乖乖把你儿子送给我做伴读。”

    “在离开之后,还不能说我爹半句不是,也不能鼓动他人针对我和我爹。”

    崔珽还没开口,李巍忽然不笑了。

    “不然,我就杀了崔璟。”

    崔珽不敢置信,一个三岁的奶娃娃,此刻看他的眼神竟仿佛在看待宰的牛羊。

    她,竟然真的动了杀心?

    见崔珽不说话,李巍又笑了:“你崔家年轻一代,无论嫡脉旁支,我也一个不留,让你崔氏绝后。”

    “我知道你不怕死。”李巍从坐垫上站起,双手撑在茶几上,看崔珽,“但我父子胆子小,怕被报复。”

    “所以,我们都很喜欢赶尽杀绝。”

    她凑近,逼得崔珽不得不低头看她:“你不怕死,不知道你崔家其他人怕不怕?”

    “你们的儿孙怕不怕?”

    “我很想知道,你崔家的骨头到底有多硬,顶着全族灭绝的危机,为了那点子名声,也敢不将我父子放在眼里。”

    天牢里安静极了。

    一时间,这间牢房里仿佛只剩崔珽越来越不平静的呼吸声。

    他盯着面前稚嫩的面孔,背后竟渗出了冷汗。

    堂堂崔氏宗子,此刻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压了气势。

    此子……

    此子如此年纪轻轻便已如此阴狠,若来日她登基为帝,定会不择手段排除异己。

    崔珽放下手里的茶杯,此子,断不可留。

    李巍笑着看崔珽。

    历史上硬骨头的文人不少,但骨头再硬的人,也会有在意的东西。

    而崔珽出身清河崔氏,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若因他全族被杀,他就是家族的罪人。

    世家门阀若真的清高,真的那么有骨气,不可能传承这么多年。

    “不怕告诉你,崔珽,我爹匪也,我亦匪也。”

    和世家门阀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绝对会用传承数百年的规矩把你压得死死的,让你必须按照他们划下的道来走。

    但面对黄巢那种不讲武德的,他们也没招。

    都是肉体凡胎,名望再盛,他们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和这人讲道理,还要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压制住对方。

    崔珽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到底是崔氏宗子,几十年的养气功夫不是白练的,很快,崔珽便将情绪尽数敛去。

    “殿下说斗棋,若三局我都赢了,殿下当如何?”

    “你想要什么?”

    “放我们父子离开,我可以立誓,出去之后不与你父子为敌,不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不给他们提供助力。”

    崔珽平静地与李巍对视。

    “你们也不得对崔氏下手,否则,便是拼个鱼死网破,崔氏也绝不妥协。”

    “我毕竟是崔氏宗子,代表着崔家的脸面。”

    李巍忽的笑了。

    那笑容里还带着近乎刻薄的轻蔑。

    “脸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世家门阀都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

    崔珽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道缝。

    “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还放印子钱、用家中女子的婚事维护地位。”

    “前朝乱成那样,你们关起门来各扫门前雪,胡人打进来的时候,你们趁机兼并了更多土地。”

    “说是护着百姓,护着护着,他们就成了佃农。”

    “或是你们家的奴仆。”

    崔珽手掌贴着茶几,下意识用力。

    这些年,崔氏被捧惯了,他也被捧惯了,而且世家门阀高高在上,就算有人不喜欢他们,也绝不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

    可眼前这三岁的奶娃娃,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挡路的野狗,仿佛随时都可以一棍子将他敲死。

    他堂堂清河崔氏宗子,竟被一个小娃娃这样贬低?

    崔珽气得内伤,喉头一阵发紧,却偏偏发作不得。

    他若现在就翻脸,反倒坐实了对方的指控。

    清高,骨气,对讲道理的人才有用。

    崔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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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眼帘,目光也冷了下来。

    当年怎就让李擎夺了江山?

    前朝皇帝虽昏聩,可至少守着规矩。

    李擎算什么东西?

    泥腿子出身,不通文墨,不讲规矩,如今生出来的小儿子更是阴毒至此。

    这天下怕是很快便要再次乱起来。

    李巍若登基,到时候这天下必定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百姓这是造了什么孽?

    被前朝欺压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换了个皇帝,竟又摊上这样的父子。

    崔珽目光沉沉看着李巍。

    天灾如此频繁,旱涝交替,谁说这不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李擎坐了皇位呢?

    崔珽在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来吧。”

    就算李巍再聪慧,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奶娃娃,棋道至少需要浸淫数十年,岂是天赋可以弥补的?

    “德叔,让人准备棋盘。”

    周德柱终于回过神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站着,屏着呼吸看完了这场交锋。

    他原以为陛下把崔氏宗子关进天牢已经够大胆。

    没想到小殿下更是青出于蓝。

    陛下都压制不住崔珽,还被崔珽指着鼻子骂,小殿下却三言两语就把崔珽逼到这份上。

    别看崔珽好像还挺稳得住,周德柱却已经看到他额上的汗珠。

    或许就连崔珽自己都没发现。

    回过神来后,周德柱立刻吩咐人拿棋盘。

    不多时,一副上好的榧木棋盘被端了进来,还有两盒玉做的棋子。

    棋盘摆上茶几,周德柱便退到角落,他恭敬地站着,目光忍不住一直往自家小殿下身上瞟。

    崔珽再次镇定下来他拈起一枚黑子。

    李巍却在这时,悄悄存了个档。

    围棋她其实不算精通。

    这东西她只跟朋友瞎玩过几盘,知道规则,真遇上崔珽这种浸淫棋道几十年的高手,她那点水平根本不够用。

    但她有挂。

    一次下不赢就多下几次,想悔棋就悔棋。

    想罢,李巍第一手毫不犹豫地把白子拍在了棋盘正中央。

    天元。

    崔珽拈棋的手指顿了一下。

    下天元,是极其嚣张的下法,初学者、棋道狂士、或者根本不懂棋的人才会这么干。

    他抬起眼皮看了李巍一眼。

    只见那孩子正托着腮,笑嘻嘻地望着他,看起来像在玩。

    崔珽压下心头微妙的不安,落下黑子。

    李巍的棋路在崔珽看来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哪儿落哪儿,仿佛根本没在思考,他每次落子的速度还很快。

    但崔珽却越下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