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55. 你我同死生
    “小鱼儿……”

    沈虞不记得上一次听到她这么唤自己是什么时候了。

    旧时的片段倏然浮上来,他曾问过她,为何要叫他小鱼儿。那时得到的答复尚且过得去,可此刻心底那点疑窦翻涌,他隐隐觉得,那称呼源头依旧绕不开沈鲤。

    “这个称呼,又和沈鲤有什么关系?”他转过身,清冷眸光落向姜寻梅,如碎冷的月光泼洒而下。“就像你往日待我的那些好,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是吗?”

    姜寻梅掌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依旧难言真相。但哪怕是沉默,沈虞也能将一切洞悉,于是哂笑一声:“我明白了。”

    疏离一层层覆上眉眼,他语气淡得近乎刻薄:“所以继母今夜寻我,所为何事?莫非昨夜我说,继母若是寂寞,便可以来找我,你竟当真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过来。

    姜寻梅在宫里见识过慕添安的胡搅蛮缠,哄他也哄得多,却在面对沈虞时毫无办法。

    她有时觉得这两人很像,都是嘴硬心软、别扭固执的性子。然而慕添安闹别扭向来是明着闹,心里有气当场就发泄出来了,从不把自己闷着,所以很好哄;沈虞喜欢生闷气,不会告诉人他在想什么气什么,说的话也是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每每都要姜寻梅自己去猜。

    但沈虞虽然毒舌,却很少说那些刻薄的言语了,如今字字句句,都能精准无误地刺中姜寻梅柔软内心。

    她心底也憋着一股郁气。明明是阔别两年的重逢,偏偏被搅得一团糟。他一次次令她当众难堪,让她立于沈鲤、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之下,步步如履薄冰。她何尝不是无辜至极,有苦难言。

    原本耐着性子,打算好好同他剖白一番,可听见他再一次带着讥讽唤她“继母”,那点耐性终于尽数耗尽。

    “沈虞,你到底要如何?”姜寻梅眼神沉沉,复杂地望着他,“我们好不容易在宫外重逢,你为什么要这样刺我?当初是你只留了封信就离我而去,我想你念你却不能见你,你明明就在京城,为什么不来找我,甚至多的一封信都不肯寄给我,不管是赵尚书还是七皇子,总有办法帮你捎信,可你就是一直冷落我,好像沈虞这个人,从此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我很多次想要怪你,可就是怪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我就是这样一遍遍说服自己,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你。可是我不怪你,你为何先怪上了我?

    “从昨夜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不明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难堪,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嫁给了沈鲤,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年纪已大,而他又刚好出现,水到渠成;你也认了父亲,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好么?还是你当真这么嫌弃我,不愿我做你的继母?”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和气愤,眼睛控制不住地泛红、湿润,氤氲出夜里的寒雾,如露水一般的眼泪却顽强地不肯落下。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她在心里问了自己百遍千遍,或者问天问了百遍千遍,谁告诉她答案?谁告诉她为什么她要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求不得圆满,只在一次次的期待里心灰意冷,一腔热血逐渐熄灭寒凉。

    那些美好的岁月哪去了呢,从此消逝了吗?她和沈虞何时成了这般至近至远、至亲至疏的样子,被彼此伤得嶙峋。

    “你不明白吗?姜寻梅?你不该是最明白的吗?”沈虞一步步逼近她,浑身都沁着扑棱棱的寒意,可眼睛同样烧红了,不知因何灼烧,烧得所有克制和安分都烟消云散,积压已久的不甘、嫉妒、痛楚,尽数翻涌上来。

    “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走我,对我好,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道沈鲤的影子,你看着我想着他,在恍惚时对我说着饱含情意的话语,让我嫌弃你、恨你,却更加离不开你……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就好了,那你就该在那时亲吻我,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他;所以你再见到我,你只想赶走我,因为你已经等到他了,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样的!——”

    呼啸夜风刮过长廊,割得人耳廓生疼。

    沈虞望着她,眼前却一幕幕闪回旧日光景:日光下她柔软温和的笑,睡梦中安然恬静的眉眼,出神时满身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的寂寥,烛光之下低头刺绣的侧影,还有醉酒那一晚,她面颊染着红霞,眼如晨星,将他整个人都要吸进去……

    那些旧时话语,一声声在脑海盘旋。

    “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你的出生是命中注定,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

    一幕幕碾过心神,沈虞眸光微亮,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有几分疯魔,喃喃低语:“死……对,你说过,会和我一起死,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死,只有你和我,这样就再没人能掺合了……”

    姜寻梅浑身一震,满眼惊骇:“沈虞,你清醒一点!”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然抬至她颈前。

    姜寻梅猝不及防,瞳孔骤缩,本能已经蓄力想要抬脚将他挣开。可预想之中窒息的力道并未落下,沈虞只是将她狠狠推抵在冰凉廊柱之上,那双手虚虚笼在她脖颈,半分实劲也无,甚至不及昨夜他扣住她腰肢时的力道。

    二人距离近得没有间隙,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虞指尖缓缓摩挲过她颈侧的肌肤,寒霜覆面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的困惑。

    “你又真的信了?信我会就此带你一道赴死?”他低低一声叹息,似笑非笑,声音沙哑破碎,“姜寻梅,我现在确是真想带你一起去死,让你再也不会这般伤我……可是偏偏,我舍不得。”

    下一瞬,他将她死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藏住自己所有神情。肩头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

    姜寻梅僵在原地,心底挣扎,竟一时没有抬手推开。

    “我亲眼见过母亲临死模样,被病痛日夜折磨,受尽苦楚,直到身死才算解脱。”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却字字千钧,压得人胸口发疼,“我舍不得看你受那样的苦。”

    “可是为什么,我舍不得娘,也舍不得你?你是我的母亲吗?你没有将我生下,怎么会是我的母亲,却成了我的继母……”他神志似是恍惚,话语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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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我年长,你应该比我看得通透,比我更懂这些事。可你却不告诉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我父亲,我会愤怒,会心痛,痛得如同快要死去一般?……”

    “姜寻梅,你为何不能告诉我?……”

    些许湿润,落在她的发鬓。

    姜寻梅起初竟以为是夜落细雨。

    理智疯狂敲打着她:这不对,他们不该如此亲近,若是被人看到了,会被怎么议论?——但她想要把人推开已是晚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把人推开,甚至在这时,她不愿再顾忌那些所谓的伦理纲常,她只想回抱住面前人,不让他再这般湿漉漉的,浑身都冰凉。

    明明在继母与继子之前,他们是比谁都要亲近的存在,在无数个夜晚都是这么相拥而眠,为什么现在却反而要顾忌起来,处处忐忑、畏缩。

    沈虞向她讨要一个答案,可她自己,也困在这团乱麻之中,求而不得。

    长廊寂寂,夜风悠悠,天地仿佛只剩下这一方角落。他们再次相拥,如同那么多个夜晚里,将彼此紧紧环抱,又紧紧蜷缩依靠在彼此身上,好似两个迷失多年的无家之人,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于是再难分离,唯有此心安处。

    姜寻梅贪婪地感受着沈虞的体温,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不禁有些希望这一刻即是永恒。

    然而恍惚间好像听见一道脚步声,把深陷于这般温暖之中的姜寻梅骤然惊醒,才想起这里不是在深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荒废院落,而是在沈府人皆可来往的长廊之中,即使再不舍也还是轻轻拍了拍沈虞的背,道:“天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嗯。”沈虞突然听话许多,竟也没继续缠着她,只是将她放开之后就一直别着脸,姜寻梅想凑过去瞧他正脸他就一直躲,于是了然地笑:“我的小鱼儿,是不是掉进水里啦?”

    “谁是你的小鱼儿,我可不叫沈鲤。”沈虞继续躲着她,两人在原地转了半天的圈,意识到这似乎有点幼稚,沈虞便决定不跟她玩了,脚一抬就抢在前头走了出去,姜寻梅跟在他身后,语气里仍带着笑意:“我的小鱼儿叫沈虞,你叫沈虞吗?哎哎哎——”

    她忽地把他拉住,“先去我的屋子,我有东西给你,你明天就走了,我怕来不及。”

    人转过来了,露出一张隐忍哭过的脸。

    他的眼尾浸着薄红,清冽瓷白的肌肤被泪意浸得泛开一层粉,红白相衬,长睫尚且湿漉漉的,还凝着未干的水光,唇瓣也被他无意识咬出浅绯,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偏那眼底藏不住的湿意,将一身清冷尽数揉碎,反倒透出几分破碎的秀丽。

    他不肯大方叫她看见自己这般模样,下颌绷得很紧,脖颈微微侧偏,却又避不开她的视线,长睫颤了颤,强压下喉间那点微哑的涩气,但还是稍有沙哑:“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答案?”

    姜寻梅不自然地把视线挪开,这次换她走在前头,叫沈虞看不到她的模样,也不叫他听见,她心跳多么热烈。

    “等我想明白了,就告诉你。”

    “就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想得明白……”沈虞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一声,上前牵住了她走路时轻晃的衣袖,小心翼翼,别扭纠结,但就是不肯放开,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