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沈虞就知道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
围在他身边的宫女一个个都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道影子投在地上,如同魑魅魍魉般将他围困,只要他迈出一步,那些影子就跟着靠近:“小公子,我们回去吧。”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踏出这方寸地,为何除了这些宫女再看不到其他人,有时能听见宫墙外传来孩童们的嬉闹之声,笑得那般恣肆,而他日日只能面对着这些低头不语的无趣宫女,他叫她们,她们才会答一声,再不多说什么。
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时,会一遍遍地嘱咐他:“除了我,这宫里的每一个人你都不能相信。”
她却没说,她逝去之后,他还能相信谁。
不过一夜之间,睁眼看见的,竟是满目的白,像下了一整夜的雪,把所有人都盖住了。他们脸上同样没有表情,来去之间匆匆忙忙,沈虞已经看腻了,似乎这宫中,就没个鲜艳的人。
直到他看见那个宫女——沈虞从没见过这般大胆的宫女,竟然敢在三更半夜偷溜进灵堂,还靠近棺椁,堂而皇之地打量逝妃遗容。
沈虞确信他借着惨白月光瞧见了那宫女脸上的恨意,片刻后又化为坦然,再然后又变成惆怅……她的神色变幻莫测,一时之间,喜怒哀乐好像轮番登场亮相,让她显得格外生动。
于是他想,他要是在这时候吓她一吓,她脸上的神色会不会变得更加精彩?
可是母亲不让他出现在不认识的人面前。
可是母亲已去世了,再没人能管得着他。
两种念头交织出现,到底是败于他被束缚多年的孩童心性。
“你在做什么?”
甫一出声,那宫女果然被吓得浑身一颤,大惊失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只刚开始被吓成这样,在看清他面容之后,愣住了。看起来似乎不是被吓傻了,因为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却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那神色比方才还要精彩。
隐隐还有泪光闪烁,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之后,他的眼中,世间万物都有了色彩。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个女人。女人抓他的手很紧,让他无法挣脱,又或者他根本没想挣脱;女人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比起他原先住的地方又破又小,却又温暖许多。
他躺在女人怀里时就好像躺在母亲怀里,好像母亲并未离他远去。可若将女人视作母亲,他又不愿意,因为女人没他的母亲好看,知书达理和贤良淑德一个都够不着,甚至有时傻得让沈虞想翻白眼。
所以他很嫌弃这个女人。待在女人身边的每一刻,他都劝慰自己说只是被逼无奈,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女人身边,逃离这个牢笼,大有一番作为。
可有时他又实在贪恋女人的温暖,他喜欢女人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模样,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想吃什么做什么女人都依着他。夜里他们一同躺在那个狭窄的床上,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以后出宫了要怎样怎样,沈虞觉得她烦,又觉得很安心。
“以后出宫了,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吗?”
“……不要。”
“噢。”女人语气失望,“你不喜欢我和你住在一起。”
他只是隐隐不想和女人以这种关系住在一起,可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却把他难住了,于是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
再之后女人和唐元有了私情,他被慕添安故意带着撞破了一次又一次,懵懂无知的少男在那一刻明白了很多事,却又不愿意明白,因为沈虞知道,当慕添安问他想不想要她时,他是不想的。
姜寻梅被别的男人碰过了,他不想要。
以后他和她也绝对不会是这种关系。
可是有了那些事后,沈虞很难抑制住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他有意无意地观察女人的身材、胸臀,而观察最多的却是女人的嘴唇。
有时候盯得久了会恍然回神,这样是不对的,非礼勿视,他这般赤裸裸的目光实在不合礼数,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晚辈所为。
心间已经由此起了波澜,只会越荡越开,而女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那缕搅乱涟漪的风,唯有远离才能止息。
沈虞一直在克制自己,从小到大,他不被允许放肆,比闺阁女子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人教他什么时候能不再克制,亦或者,克制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只是已经习惯了。
哪怕那一夜再愤怒,再觉得荒唐可笑,他都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他们说,真好奇那新娘子长什么样,能让沈鲤这般念念不忘。
他们说,据说那新娘叫姜寻梅,是从宫里出来的,和沈鲤是青梅竹马,如今终于修得正果,可喜可贺。
外祖父说,虽然我也不想沈鲤娶个家道中落的女子,但念在是她当年将你藏在宫里,护你周全,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鲤说,以后她就是你的继母了,会继续像在宫里一样照顾你,你高兴吗?
有些人口中只有对两小无猜修得正果的感慨,不知那女人与自己有过怎样的过去。
有人知道他和女人的过去,却又知道得并不彻底,只当他与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慈子孝,他缺一个母亲,而女人刚好合适。
沈虞坐在席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为人子,该向他这位生父道一句祝福,然而张开嘴时,他心里想说的却是:
你为何要娶姜寻梅?你凭什么娶她?就凭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我是怎么来的?只是你和赵元意的一个意外?那姜寻梅又算什么?一个被你抛弃的未婚妻?还是说你心里可以有赵元意也可以有姜寻梅,前者去世了就可以接着祸害后者?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娶一个继母照顾我?那为何不直接把人许配给我,更好照顾!
你究竟是他人口中深情之人,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娶得姜寻梅就为博得一个好名声?
你要我尊她为继母,那你可知道你这儿子想象过继母的胴体,想象过亲吻她是何种滋味,甚至在梦里与她做尽了荒唐事?
在想象过这一切之后,还要我喊她一声继母,看着你们做一对恩爱夫妻,陪你们做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唱一出家和万事兴?
为何人声鼎沸,人人都道贺祝喜,举杯欢饮,吵得他耳中嗡乱,心中烦闷,只想把一桌好酒好菜尽数推倒在地,只想听杯盘狼藉、众人皆惊之声,好叫他们知道,这席中有一人不喜这门婚事,这人不想和那个所谓的新娘子、所谓的继母,是这种关系!
可他最会克制,他突然讨厌自己这么能克制——既然已经大逆不道地替父入了洞房,为何不继续替父圆房,给他也给女人一个圆满?他知道女人最是心软,来者不拒,无论是唐元还是沈鲤,而他想要什么,她最后也一定会心软。
但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为何看着姜寻梅支离破碎的神色、满身抗拒的模样,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样渴望逃离那重重宫墙、那四方天地,然而等到真的逃离出来,认了外祖父又认了父亲,从此不是深宫里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他却开始想回到那段时日,日夜与姜寻梅相伴,那时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如今连那段时日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他都有些怀疑了。是不是他此前从未遇到过姜寻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这位继母,所以他该好好地孝敬她。
*
沈虞知道姜寻梅现在爱吃的是什么,但沈鲤不知道,他对姜寻梅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以为她喜欢吃的还是那些旧菜。早就不是了。
所以当沈鲤还在那里扮体贴丈夫给姜寻梅殷殷夹菜时,沈虞直接挑了多宝鱼最嫩的部分递到了姜寻梅嘴边。
“继母,我知你爱吃这个。”
姜寻梅不爱吃鱼肉,但是自从吃过多宝鱼后就喜欢上了这道菜,她觉得多宝鱼和其他的鱼是两码事。若不是他告诉下面,这一桌子菜,姜寻梅能动筷的几乎没有。
到底谁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姜寻梅又露出那副反应不及的呆傻模样,惊慌失措、下意识看了眼沈鲤和老夫人,最后才看向沈虞,红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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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吧……”
“这是我的一番孝心,继母难道忍心辜负么?”
而姜寻梅喜欢吃的菜,他自然也喜欢。早在他们相处的那七年里,两人的喜好就已经趋于一致,难分彼此。
见他执意要喂给她,姜寻梅无可奈何,微微张嘴将那鱼肉含了进去。他们相处久了,连筷子有时也懒得分,从前姜寻梅连他伸到自己嘴边的东西都能抢了去,如今他主动来喂,她却扭捏了起来,真是好笑。
姜寻梅和他一样也喜欢吃红烧肉。不过,她只爱吃那点瘦的,肥肉总是丢到一边去。于是沈虞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她嘴边,姜寻梅似乎已经麻木了,这次倒没怎么犹豫,果断地咬进嘴里,将那点瘦肉咬断,下意识剩下了一截肥肉。
然后就见沈虞把姜寻梅吃剩的那截肥肉送到了自己嘴里,从神色到动作都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姜寻梅眨了眨眼,甚至连咀嚼都忘了,唯有一张脸不受控制地继续升温,已是红得不能再红。她真想把沈虞这家伙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这动作实在暧昧难言,若说刚刚共用一双筷子,是沈虞年少不经事,但现在他还把她咬过的吃进嘴,似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当着沈鲤和伯母的面,她如何能接受沈虞将他们从前那般事呈现出来?好叫众人知道,他们以前有多亲密、多不分彼此吗?
他们可以不以为意,但其他人会怎么想?
沈鲤终是忍不住出声说道:“虞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哪有点规矩,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沈虞待口中饭菜咽下,放下碗筷,神色自若地说:“爹,我和寻梅以前在宫里就是这样吃的,她不嫌我,我也不嫌她,旁人要看笑话就看去吧,不然怎么叫‘旁人’?”
“她是你的继母,你怎么还能直呼其名?——我知从前你们相依为命,自然是习惯了,但现在,你身为沈家长子,就该克己复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亦是晚辈,就该守晚辈的本分,辨长幼、明尊卑、遵伦常,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自从他们父子相认以来,沈鲤还从不曾训斥过他,此刻倒让沈虞觉得新鲜又可笑。
“爹,你不觉得累吗?在外人面前这般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在家里还要装什么?既然你克己复礼、礼数周全、遵常守旧,那新婚之夜,就不该一人喝得酩酊大醉,让新娘独守空房!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你失礼在先,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教训起我来?”
遭此反驳,沈鲤一时语塞。
所谓父子,失散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他有心补偿自己缺失的责任,对沈虞日日嘘寒问暖又百般纵容,时不时加以提点,游走官场时处心积虑为他铺路,只愿他前程顺遂。
却得他一句,养不教,父之过。
“呵,这么说倒还有失偏颇,毕竟你根本没养过我。”
沈鲤神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似是难以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虽是事实,却实在伤人。
父子对峙,一时之间满室皆寂,令人感到窒息。
姜寻梅不敢抬头。
她不知事态是如何发展成如今这般的,努力想理清前因后果,却也只能想到那块红烧肉——所以好像就是因为那块红烧肉。
她直觉像今日这般,往后还大有机会重现,绝对再无风平浪静之时。
“沈虞,你别这么说……”姜寻梅到底还是出来打破僵局,本是不想让一家团聚的饭吃成这样,不料又吸引了几人的注意,这厢周老夫人叹道:“我就说你俩不该成亲……”那厢沈虞也用戏谑的眼神望向她,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怎么,继母也等不及要教训我了?”
沈鲤也因为这话不由看向姜寻梅,想,若真要这么说,那到底是谁将他教成了这样?不正是姜寻梅么?他是不了解他们的从前如何,却能清楚看出沈虞对姜寻梅的依恋。
他以为把姜寻梅娶进来,能让沈虞高兴,自然也能让他留下来。却不想,沈虞如此依恋姜寻梅,以致从往常那个谦逊懂事、从容克制的青年,变成这般狂妄无礼的模样,行为出格孟浪,哪还有点官宦子弟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