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49. 一别逢经年
    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小小一只跟着年长的哥哥姐姐们外出玩闹,却被一个疏忽丢在路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失踪。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转眼,闹哄哄的哥哥姐姐们人影全无,谁都找不到了。

    当时年纪尚小,连什么是害怕都不知道,只是犹犹豫豫,顺着路一直往前走,不清楚会走到哪里,也没去想过。

    或许她有哭过,饿过,累得走不动路,还是如何,她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只记得,在她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被人抱进了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

    是沈鲤的声音,那般令人感到安心,同他的怀抱一样温暖。

    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时候,沈鲤找到了她。就好像儿时那么多次的捉迷藏,她总是能被沈鲤找到。

    她却永远都找不到沈鲤,所以只能做苦苦等待的那个。

    而时隔二十多年,这次很难分清,究竟是她等到了沈鲤,还是沈鲤找到了她。

    “寻梅,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姜寻梅努力将眼前人看得清晰仔细,好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沈鲤逆光玉立,为她挡去了大半日光,修长挺拔的身姿韧如松竹,看不清面容,但姜寻梅能清楚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温和注视着自己。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已有泪水在其间盈蓄,来回打转,让她的视线也模糊起来,更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好吗,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多个年岁里,她幻想日后和沈鲤重逢该是何种光景——戏文里才子佳人重逢的画面总是格外具有诗意,必有落花相配,清风如许,将二人纷飞衣袂纠缠一处,缕缕情丝难舍难分。她和沈鲤的重逢也定是如此,言不尽相思意,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也果真如此,只是她没有戏文里的戏子那样年轻貌美,沈鲤却还一如往昔般温润如玉,叫她甚至有些想要逃离,再不出现在他面前。

    沈鲤伸手拂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眼尾,笑着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鬼。”

    他这一动一言,令姜寻梅眼眶更酸也更热了,连忙眨了几下,却适得其反,泪水被挤出,落到了沈鲤手上。

    “时候不早了,我要出宫去了,明日,我再来找你。”沈鲤放轻声音,“你等我,可好?”

    等,又要等么。姜寻梅真想说自己不想等了,想让沈鲤现在就带她出宫去。可是话从口出,只是呐呐一句:“好……”

    没想到,她幻想了这么多年的重逢,如此仓促、单调,她就只说了一个字,下一刻,沈鲤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好在,这次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承诺,他明日还会来找自己。

    姜寻梅回到尚功局,问罗绮可知道沈鲤这次为何会回来,言辞之间尽是关切之意。罗绮总是贿赂太监打听政事,虽然有些逾矩,但太监也乐意用三言两语去换银子。

    罗绮略一思忖,道:“沈鲤?就是二十余年前那科新科状元,户部尚书的门生?我倒也有听闻他回京的消息,如今外朝都在议论此事呢。

    “当年他初登鼎甲,授翰林院修撰,颇得陛下器重,时常入内替陛下草拟部分制诏。却不知为何触忤圣颜,一朝遭贬离京,此后多年都不曾召还过。谁能想到蹉跎二十载,竟还有重回京师的一日。听说当年一贬便是驿丞,身处杂职微末,他却忍辱负重,在地方屡立实绩,才一步步熬了上来。”

    其他人不知,姜寻梅却是清楚的,只怕是沈鲤和赵元意的关系被发现,皇帝才因此大怒。

    “你要问我他为何会回来,我只能猜测,一是他确实大有能耐,很难不被上面器重;二是陛下急需用人——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陛下在等一个置身各派之外的人,只替陛下做事,也为陛下操刀。此番一回京,陛下就起用他为户部陕西司郎中,专领度支科事,这官职,可是大有讲究啊。”

    姜寻梅连忙问道:“如何大有讲究?”

    却见罗绮端起杯盏又是悠然品酌起来,姜寻梅看她不慌不忙动作,心想明鸢说的果然没错,罗绮尚功就是喜欢卖关子吊人胃口。

    等她品味够了,才缓缓言道:“你细想一层,这职位是权,亦是枷锁。专领度支科,掌天下钱粮会计、俸禄军饷的核算,户部里头最吃重的实务,交到他手上,能看得出陛下确实要用他的才干。可终究只是郎中,正五品而已,连侍郎都不是,登不得部堂,何谈独当一面。”

    罗绮放下茶盏,声音放低几分:“更妙的是,他的座师便是赵厄,赵厄前不久入了内阁,仍掌户部尚书印。把他安在赵厄眼皮底下办事,好处是有座师照拂,难处也正在此处。朝野人人皆知这层座主门生的干系,沈鲤但凡稍徇私情,立刻便会落个私结部堂的口实,言官的弹章顷刻就能递到御前。他想要做事,反倒要处处避嫌,不敢与座师往来过密,这是其一枷锁;

    “再者,他到底是旧日被贬谪之身,谁都不知究竟如何触犯龙颜。陛下不把他放回翰林院,不叫他重回清贵词臣之列,反倒扔到户部这等满是利益纠葛的地方。用他,却不把他抬到太高,一来要看他能不能扛住户部盘根错节的人情利害;二来,他是罪谪起复之人,荣辱全系于天子一念之间,朝中哪一派都不能全然将他视作同党。这不正是陛下要的——一个只能仰仗圣恩、只为陛下操刀的人么。”

    姜寻梅听得心头一凛:“如此说来,这哪里是恩宠,竟是把他架在炭火之上。”

    罗绮淡淡一笑:“是恩,也是磨砺。做得成,便可扶摇直上入部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陛下这一步棋,算得极远。”

    她看得不比外朝的臣子少,每每一分析都有如醍醐灌顶,让姜寻梅不得不露出钦佩的目光,又有些惋惜:“若罗绮尚功是个男儿身,有这般眼界,定能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

    “不必惋惜。我又何尝没有惋惜过,但再怎么样也已是过去之事,未来如何不还得看当下么。何况,那状元郎纵使是个男子,一朝看尽京城花,不也还是蹉跎数十载,才得以再回京城?这么一看,命运是谁都料不到的,如今我已释然,即使是女子身又何妨,只要自己心高气傲,就是谁也比不得的。”

    真好,姜寻梅认真凝望她的面容,确实是心高气傲,又淡泊名利,才是真正地懂自己心之所愿,为自己而活。姜寻梅很羡慕这样的人,她们心里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像她这样的,每日浑浑噩噩,迷茫而无知,该如何改变呢。

    “说起来,从未见你对哪个外臣这么上心……”罗绮精明,一下就道出了关键所在,“难道是我对你的耳濡目染,让你也想入朝为官了?听说那沈鲤未有婚娶,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争着往他府上送人呢,但他都拒绝了。”

    都拒绝了?……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占据了姜寻梅所有思绪。

    罗绮看她出神模样,但笑不语,心里或许已有猜测,只是念着姜寻梅脸皮薄,没有揭穿罢了。

    说到底,她们俩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不然昔日她考教姜寻梅《女诫》时,姜寻梅也不会有那么一番言论。所以她信任她、器重她,然而最后,还是不得不利用了她,结果满纸策论,只得了陛下一句不错,再无其他。

    可姜寻梅,这个老实女人,被她利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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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这般真诚待她。于是罗绮心想,无论这人世有多么不如意,蝇营狗苟腐败不堪,只要有姜寻梅这样的存在,就仍有诸多美好。

    *

    翌日,姜寻梅正在路上徘徊,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去,心里迟疑或许沈鲤只是随口一说,她何必如此期待如此当真呢,万一他没来,那她岂不是太过自作多情?

    想着想着萌生退缩之意,却还没走开几步,熟悉的声音便响起在身后,让她再迈不出步子。

    唉,当真是天意吧。

    这些天陛下常在文华殿召对,沈鲤便是前来应召的臣子之一,从文华殿出来后他便辞别同僚,到姜寻梅面前。因着姜寻梅是女官,与外臣到底有诸多不方便,两人也只敢在御花园走一会儿。

    姜寻梅决心再不能像昨日那样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千头万绪在脑子里滚了又滚,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岁月,不是从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了。

    还是沈鲤先开了口:“寻梅,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姜家那件事,我很抱歉没有帮得上忙,我有向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但只知道你没有死,去了哪,却没人知道。原来,你一直在这宫里,还帮我照顾了沈虞。”

    姜寻梅很是恍惚,听到沈虞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好像分不清今夕何夕似的,因为那名字也已消失在她生活中很久了。

    甚至她从未想过会从沈鲤口中听见他的名字,不过这便意味着这父子俩相认了,沈虞终于不用再觉得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她十分欣慰。

    以及,沈虞居然向沈鲤提到她了吗?既然父子俩能相认,说明沈虞还在京城里,哪也没去是么,他俩隔得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这重重宫墙,竟有如海角天涯,生生隔开了所有关系。

    “寻梅?”

    猛地回神,姜寻梅才发现自己的思绪不知往外飘了多远,忽觉有些面红耳热,她怎地就在沈鲤面前走神了呢,满心想的都是沈虞。明明她等沈鲤等了这么多年啊。

    可她真的想知道:“沈虞……他最近如何?”

    沈鲤轻笑:“他都要长得同我一样高了——他外祖父对他很是溺爱,要不是年事已高,估计早就为他这外孙摘星辰去了。不过好在沈虞性子已定,不至于被宠坏了,如今颇为稳重,已有几分能担大任的样子了。”

    说到沈虞,两人总算有了共同话题。

    姜寻梅松了一口气,也微微笑道:“沈虞的性子是随了你,从小就成熟稳重,我总想让他放松一点,他反倒要教训我太幼稚。”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童年和我一样不算幸福吧。”沈鲤的笑容黯淡了些,“我当时并不知道元意有了身孕,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入宫,可是皇权威严,我又怎敢与天子抗衡?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如今想要赎罪偿还,却是斯人已逝……”

    她静静听他说了这么多,那为沈虞流露的笑容再难维持了。

    对不起元意,也对不起沈虞……那她呢?她才是与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啊,却不知道他在几时认识了赵元意,同她有了私情,还有了孩子,从始至终,姜寻梅这个未婚妻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并未意识到这点,也并不觉得亏欠于她,他满心都是那个逝去的赵元意。

    两人都心事重重。

    良久后,沈鲤转过身来,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姜寻梅:“而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便是你了。我以为你会怪我恨我,没想到,我的寻梅还是那样善良,为我照顾了多年遗子,我真不知如何补偿……所以,今日我想问,寻梅,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