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48. 哪样欲说还欲留
    开始慕添安来宫里时,还会抽空来见见姜寻梅,后来慢慢的,他不再来了,在路上遇到,他再没给过姜寻梅一个眼神,从前那般炽热目光好像都成一场旧梦了,姜寻梅只能从淑妃的贴身宫女玉碧那里得知他零星近况。

    宫内外流言四起,储君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各皇子皆有朝臣拥护,请求陛下早立储君的奏折堆积如山,可皇帝全然置之不理,纵然上朝之时被众臣轮番进言,言辞汹汹,依旧不为所动。

    夺嫡诸人之中,又以三皇子与七皇子声势最盛。一人背后倚仗高淞一党,一人得柳敬之扶持。两位阁老平日理政便各持己见,到了储位一事上更是互不相让,朝堂之上风波迭起。

    罗绮虽然身在后宫,却也时常关注着外朝政事。虽然被取消了科举资格,但她到底是会元,差一点就能成为天子门生,大有作为,奈何罗绮掩诗句,如今只能在后宫里说上几嘴未酬之志。

    “我看啊,陛下是在等人。”

    今日午后,尚功局闲来无事,各位女官便在园中办了个小宴,一边赏花品茗,一边赋诗闲谈。谁承想昔日为尚功一职日日竞争的两位女官,罗绮和明鸢,如今竟也能和平共处,有说有笑地交谈,而姜寻梅也参与其间。说来也神奇,她三人之间各有各的纠葛,现在是什么隔阂都放下了。

    “等谁?”姜寻梅顺着她的话问。

    罗绮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被明鸢嗤了一声:“又在卖关子了。”

    “是你自己没耐心,倒嫌别人卖关子。”罗绮悠然道,“天子最厌的便是朝臣结党营私,如今两位阁老各掌一派文官势力,朝野皆被牵动,将天子置于何地?陛下要等的,是一个置身各派之外的人。此人不依附任何派系,纯然是天子一手简拔的门生,才能给出陛下想要的局面。”

    “这么一看,你倒是很合适呢。”明鸢笑着打趣。

    “可惜啊,我是个女子,只用等着嫁人便是,能在这里妄论朝政,已是出格之举了。”罗绮自嘲道。

    这番对话当然只有她们三人听得见,不然传出去指不定要如何治罪。其他女官倒是自得其乐聊着其他闲闻轶事,还顺口夸了一句这桂花糕做得好吃,问姜寻梅如何有这手艺,姜寻梅谦虚地笑了笑:“熟能生巧。”

    毕竟她以前养了个嘴馋的孩子。

    明鸢也咬了一口桂花糕,“我们掌制这双手就是巧,不仅精于女工,厨艺也是一绝,以后出宫去啊,肯定是人人都争着要娶的贤妻良母。”

    罗绮道:“呵呵,你这话听上去真不像是夸人的话。”

    午后日光融融,熏得人犯困,秋风掠过时桂花簌簌而落,香气扑鼻,转眼又是一年将尽。

    “今年年后,我就要出宫了。”茶杯轻置在桌,明鸢用手帕擦了擦嘴。

    姜寻梅本来还昏昏欲睡的,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为何?”

    “还能为何,我在这宫里任期已满五年,如今年岁不小,该是出宫嫁人,相夫教子去了——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有个竹马一直等着的。”明鸢看了罗绮一眼,又看向她,“罗绮我是知道的,她不想嫁人,还想在这宫里继续做她当上清贵重臣的白日梦。你呢,你不打算出宫去了么?”

    被这般问及,姜寻梅一时无言。这些事她从未认真思量过。许是畏惧世事变迁,舍不得眼下已然熟稔的光景,不愿再去面对未知;也或许是出宫于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在宫外没有亲人,年少旧友也早已离散,出去之后,又该嫁给谁呢?

    何况她不是没有想过嫁人,只是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念想,却一次接一次地被打破了。到现在她万事看开,什么也不去想,只等老天让她如何。

    最后她只能摇摇头,道:“我也不知。”

    她已经很难辨清自己的心了——脸红心跳是喜欢吗,想要和人有以后是喜欢吗,愿意做那事是喜欢吗?她喜欢的究竟是人,还是那份被人关心疼爱的温暖?她清楚知道的只有一点,不管怎样,得到的有多少,到最后所有这一切都会离她而去,所以她并不再奢求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未来,或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今日的阳光如此温暖,当下的清风吹拂如此舒心,为何要去思量未来看不到也摸不到的事呢。

    她甚至想,在这样一个日子死去,倒也不错。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年初,姜寻梅听说了慕添安将被赐婚的消息。

    赐婚对象却不是哪位官员家的千金,而是勋贵之女。姜寻梅倒没觉得意外,毕竟慕添安年纪也不小了,身为皇子肯定是要早早成家的,何况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让其纳勋贵之女反而更能体现皇帝对他的器重。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难免恍惚,她绣着准备送别明鸢而要赠予的荷包,做了好些年的手艺早已是闭着眼睛都能绣出花来,却在今日她被银针久违地刺破手指,于荷包上留下一点血珠。

    姜寻梅怔怔瞧着那点血珠,想的是刚好能在此处绣一红梅。

    其他的,千头万绪,再难理清了。

    后来一日姜寻梅被淑妃召了去。

    她并不知晓慕添安才从殿中离去,入内便见淑妃斜倚在榻,神色憔悴,满身倦意。姜寻梅恍惚看见她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细纹,不禁心想,岁月从不偏袒何人,纵然如此,淑妃依旧容貌绝美,慕添安便承袭了她几分样貌,教人难以移目。

    “你可听说,陛下有意将靖国公之女,赐婚于我儿?”她平静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轻淡目光落在姜寻梅身上。

    “回娘娘,臣女不敢妄议,但确实有听到些许风声……”

    “那你可知,我儿并不愿接下这桩赐婚。”淑妃的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将姜寻梅的脊背压弯了。她心中纷乱如麻,既不知淑妃此言是何意,也不知慕添安为何不愿接受……或许她心里早有答案,只是她不敢承认。

    又怎么可能呢,姜寻梅一边做着那猜测一边又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她哪有这么重的分量能让慕添安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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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旨,她于他而言不过一时新鲜玩意,玩腻了就丢到一旁不理不睬,总还有更多新鲜的人或事在等着他,到那时说不定他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与他之间的事,其实我知道个大概。”

    姜寻梅将头低得更低,身子微微轻颤:“是臣女逾矩,请娘娘责罚。”

    “我当然也知道,依添安性子,想必是他强迫于你,你又如何有违逆之权?如今添安已经离宫,这事便让它过去吧。”

    “多谢娘娘开恩。”

    “只是,我想让它过去,可不知这事究竟能不能过去。你可记得那日,你曾求我,望我成全他心中所愿?”

    姜寻梅顺从答道:“记得。”

    “如今,轮到你成全他了。”淑妃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不知怎地,方才与慕添安起争执时生的气在此刻却发泄不出来了,她本是想好好斥责一番这个与她儿子不清不楚的宫女,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最终,不得不叹息一声。

    “他是皇子,储位之争就在眼前,靖国公这门姻亲,关乎他往后的前程,容不得他任性。”淑妃坐直些许,目光沉沉盯住她,“姜寻梅,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或许之前他对你好、将你捧在心上,但你要知道,男人向来是喜新厌旧的,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何况他还那么年轻。而你,你有多少岁了,只比我小个几岁吧?你们之间本就荒唐,等他清醒过来,只会把这段往事当做上不得台面的年轻气盛、失智之举。你也莫要心存虚妄念想,妄想攀附天家,继续与他纠缠不清,这是为了你二人都好。”

    淑妃已极力使自己的话语听上去不那么刻薄,但姜寻梅还是觉得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她年老色衰,她身份低下,她不配与皇子往来,甚至根本不配和皇子认识。她被当做了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可是,她从未如此想过,她心里不止有屈辱,也有委屈。

    她感觉嗓子里太涩,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却果然嘶哑难听,摧枯拉朽:“娘娘,臣女从未如此奢望过,也没有纠缠殿下。”

    “这些,嘴上说说,是没有意义的。念在你昔日替我解围的份上,我可以赏你金银珠宝,让你风风光光出宫嫁人。”

    熟悉的话语,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令姜寻梅觉得愈发茫然无所依。她们似乎都在让自己去嫁人,可是,究竟要嫁给谁呢,难道出宫之后,随便在路上遇到一个男人,就可以嫁给他么?嫁了人之后,难道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万事大吉了么?

    但她们不管这些,她们只管让她出宫,让她嫁人,好像这宫里容不得一个姜寻梅。

    姜寻梅也不知道哪里能容得下自己,她从永和宫外出来,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当真应了昔日那句话,从此她那所剩无几的残魂,不知该向何去。

    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恍若穿过漫长的光阴,陡然入了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