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姜寻梅清醒一点、决绝一点,就该拒绝他迟来的补偿——但偏偏,这正是姜寻梅的心结所在,她终究难以抵挡。
此言入耳,姜寻梅倏然恍惚,深宫蛰伏的十数载岁月,竟似一瞬之间化作虚浮泡影。她仿佛又跌回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一身大红嫁衣被冷雨浸透。那时她总以为,还有机会重披吉服,圆满一场婚事。可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呢?往后又有谁端坐高堂,满心欢喜看她出嫁?是再也等不到了。
心底一半是失而复得的雀喜,一半是物是人非的悲凉,缝隙之间缠绕着种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可于她而言,这已是能盼到的最好结局。这些时日淑妃屡屡遣人来催她离宫,如今她终于等到了那个人,有了可以托付的归宿,又还有什么理由滞留宫中。
想来是上天,总算垂怜了她一回。
姜寻梅亲手绣了许多绣着寒梅纹样的荷包,分赠罗绮、青婉,也送给尚功局、浣衣局往日交好的宫人。荷包内悄悄裹了糖块,拿到的人便都知晓,姜寻梅将要出宫嫁人,一时间四处皆是祝福,亦藏着几分不舍。
青婉听闻消息,当即红了眼眶,泪珠滚滚落下:“姐姐,你一走,我在这宫里便更没有依靠了。可我资历尚浅,还不能放出宫去,心里实在难受。”
见她哭得涕泪纵横,姜寻梅心中又无奈又疼惜,抬手细细拭去她颊边泪水,温声劝道:“也没有多少年头了。待你将来出宫,大可来京城寻我,我又不会走远。”
“呜呜,那姐姐要答应我,一定要留在京城等我,叫我一找便能寻到你。”青婉攥住她的衣袖哽咽。
应当是极好寻的。她要嫁的人本就声名在外,日后仕途更是不可限量,不必费力打听,轻而易举就能知沈府所在,也知她所在。
听她这么一说,青婉也破涕为笑,发自内心地替她感到高兴:“我就说姐姐是有福之人,寻了个这么好的人家,以后有的是福气要享!以后姐姐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认我做小姨啊!”
姜寻梅忍俊不禁,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想得长远,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就急着来占便宜。”
青婉泪痕未干,便咯咯笑出声:“若是不早点说好,我怕这位置被旁人抢了去哩。”
“哪会有旁人。你是我最亲的姐妹,这个小姨的位子,定然只为你留着。”
“姐姐果然待我最好!”
二人虽笑语盈盈,心底却压着一重别离的怅然。不知往后岁月能否如眼下所愿,来日重逢又会是何年何月,命运布满变数。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凋残。世间喧嚣纷扰,仿佛在此刻都为这一场别离暂歇,为这份深宫之中熬出来的情谊让步。
姜寻梅最不喜离别。从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而今,要转身离开的,竟成了她自己。
方走出宫门,只觉浑身轻松,看见沈府前来接人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之外。沈鲤没有亲自赶来,如今他身负朝廷要务,日日案牍缠身,还要抽身筹备婚仪,实在分身乏术,只得遣府中仆妇前来迎候。
姜寻梅敛了心绪,踏上车舆。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咯吱咯吱沉实的声响。
那一道绵延无尽的朱红宫墙,如赤练流彩,迤逦远去向后流泻飞逝,一点一点从视野之中淡去,终至全然不见。直到这一刻,姜寻梅才真切恍然,那座围困了她十数载的皇城,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踏出那重森然肃穆的宫门,说难,难如登天;说易,也不过转瞬之间。
不过片刻,宫闱之内的沉寂便被抛在身后。市井的喧嚣滚滚扑面而来,车马辘辘,人声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街边铺面的锣鼓,层层叠叠涌入车帘缝隙。撩开窗帘,她望向外头车水马龙的京城街市,烟火人间,近在眼前,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些许。
天大地大,人各得其所,而她,也有了归处,不再是一只漂泊在深宫中的孤魂野鬼。
*
沈府中人都知道她是沈鲤的未婚妻,但又顾及着她还未过门,于是都唤她沈姑娘。
哪有这么不年轻的姑娘呢?姜寻梅看着镜中的自己,其实容貌并未有多大改变,也难怪沈鲤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到底不如年轻时那般肌肤玉洁光滑,又沾染了不少沧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像毫无心气似的。
在这个年岁嫁给沈鲤,她是自卑的。深宫数十载已经湮没了她的少年意气、恣意心性,多舛命途又让她不敢再奢求什么,有人来自然好,有人走便也随他去。
从前她要嫁给沈鲤时,早早就在自家酒楼请客,欢欢喜喜告诉所有人,她要出嫁了;如今她依旧期待,只是那期待不如忐忑紧张来得多,她担心沈鲤只出于愧疚并非真心,她担心等真的到了那日,沈鲤又如从前那般和其他更貌美的女子在一起;
如若她有幸成功嫁给沈鲤,又担心婚后该如何与沈鲤相处,如何服侍沈鲤,现在沈鲤刚回来对她还念着几分旧情,可再过几年呢,他会不会嫌弃自己?要是自己年纪大了生不出孩子,那沈鲤要么会休了她,要么会纳妾,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诸般种种,让她本来从皇宫离开后迎来的一身轻,又再度沉重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总是自己给自己造牢笼。
“沈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婢女隽意看见这位沈姑娘的手在止不住地发颤,小心翼翼地关切道。她同其他新进的婢女一样,刚来这沈府没几天,然而其他几个都被分去伺候伯母和沈爷,只有她被分来伺候这位沈姑娘,心里到底是不痛快的。
她听管家说过,她们家这沈爷甫一回宫就被皇帝日日召见,可见其器重,日后定然仕途无量,虽现在还只是个户部郎中,但已经有不少达官贵人迫不及待地赶来巴结了,据说还有不少老爷想把自家千金许配给沈爷。
结果沈爷全都拒绝了,说是在等一位沈姑娘,他与她乃是青梅竹马,有过娃娃亲,如今正是践约之际,他不愿辜负。
于是隽意一直在猜测这沈姑娘又是怎样一位千金小姐,竟能如此得沈爷珍重情深,她要是把这主子伺候得好,说不定也能一逞东风,有个好待遇。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位老姑娘,那沧桑模样,看起来比沈爷年纪还大哩。容貌是清秀,不怎么涂脂抹粉,所以素净又寡淡,显得没什么气色似的,那要是真如弱柳扶风一般盈盈动人倒也罢了,偏偏这沈姑娘体格又不瘦弱,真不知哪哪入得沈爷的眼。
沈爷虽快到而立之年,面容却还是俊得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郎,这十多年的年岁为他添了不少从容淡泊的气韵,让他在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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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里看起来更有如鹤立鸡群、超然脱俗,也难怪京城那些说不愿嫁人的小姐,见了沈郎就动摇了。
据说当年的探花郎都没沈鲤俊,要不是沈鲤文章也是第一,那探花都轮不到别人当。
这样的沈爷,怎么就,要娶这样一位女子呢。唉,但是事已至此,还能再嫌什么呢,把这主子伺候好才是正经要事,还要看看这主子脾性如何,对下人是好还是不好。
姜寻梅勉力克制自己不去焦虑那些未发生的事,深吸慢吐,总算让自己平心静气了下来,于是望向身旁的婢女,却又不知该如何唤,下意识问道:“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话刚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她在宫里当惯了宫女女官,也不比谁高人一等,向来是在贵人们面前垂首低俯,把自己姿态放得一低再低才好;如今骤然出宫当了主子,要被别人伺候,倒有些不习惯了,说话还是客气得很,没个主子样。
“沈姑娘如此称呼,折煞婢子也,唤婢隽意便是,是沈爷起的名字。”
隽意,隽意。姜寻梅又问:“难不成,其他婢女的名字,也是什么什么意?”
“沈姑娘聪明,正是如此。”
姜寻梅只觉自己方才吐出的那口浊气又回到体内了,叫她一阵烦闷。这么多年过去了,沈鲤还对赵元意念念不忘,那她又算什么呢,沈鲤究竟为何还要娶她,当真只是出于愧疚吗?也不见情深如此。
……可她又和一个已逝之人在争些什么呢。罢了。
“隽意,伯母何时回来?”
她刚进沈府就听管家解释说,周老奶奶,也就是沈鲤那位继母,正在外面戏楼听曲,不便来迎接她入府。
姜寻梅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是晚辈,该她去向周伯母拜安才是。一别经年,姜家已是人去楼空,若说还有哪些她还熟一些的长辈,便只这位周伯母了,以前姜家与沈家交往密切,周伯母常带着沈鲤来姜家,对她也颇有照顾,想到能再见这位长辈,姜寻梅心中慰藉。
至于沈鲤父亲,听说是早早就病死了的。
从前周伯母不仅当她是义女,也是把她当做儿媳对待的,时常打趣她要什么时候嫁到沈家来,那时年轻的自己在外人面前是耀武扬威,到了沈鲤和周伯母面前却羞涩起来,呐呐半天不知该如何答,还是沈鲤过来替她解围:“你天天说日日念,把我念烦了不成,又要把寻梅念烦了。”
沈鲤虽然不喜这位继母,但到底作为晚辈,还是尊重孝敬着的,更何况在被贬谪的那些年岁里,这位继母一直跟着他照顾他,他和她之间的隔阂才一点点消散了。
姜寻梅从管家那里听见这些,为沈鲤和周伯母感到高兴,从前那个因为思念娘亲忍不住在她面前哭泣的少年,终于也有了另一份母爱,即使不是亲生,没有血缘关系,却也因着经年累月的相依为命,更似亲生。
“回姑娘,老奶奶一般是酉初回来。”
看了看外面天色,应该也快了,姜寻梅打算将自己梳洗一番,才好去向数年未见的伯母拜安问好。
只是她尚未料到,人都是会变的,哪怕是至亲之人。昔年待她那般温厚疼惜的长辈,今日也会因姜家倾覆,待她时生出几分世俗的势利。从前记忆里的亲昵化作疏离,言语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生分和嫌弃,再不肯将她视作沈家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