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的禁房四壁素白,窗棂狭小,只漏进寥寥几缕天光。地上铺着粗席,空气中漫着淡淡的尘味,姜寻梅鬓发微乱,却脊背端直,安然坐在席上,心想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淑妃摒退左右,独自走了进来。锦衣华服与这冷陋禁房格格不入,她眉目间压着几分沉郁,缓步行至姜寻梅面前,垂眸望着她恭敬行礼的姿态。
淑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解,又藏着一丝震动:“你何苦如此……”
姜寻梅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淑妃,没有半分委屈怨怼,语声清和:“娘娘可还记得,上次也是在这宫正司中,娘娘前来牵制贤妃,令其理亏,臣女才得了殿下相救。”
她微微俯首,语气恳切:“今日臣女于此,已不奢求什么,只求娘娘往后多多理解殿下,成全殿下心中所想之事。”
淑妃闻言一怔,定定看着姜寻梅,禁房之内微光黯淡,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叠在一处。
这之后青婉和罗绮也来看她,罗绮道那唐元被查出是个假太监,已经被处死了,姜寻梅听完一阵愣神,从前与唐元的点点滴滴浮现,却如云烟袅袅,模模糊糊将她缠绕。然而她分不清自己可有伤心难过,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个温柔知礼的青年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这深宫又将一个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也别顾着心疼他了,你自己都自身难保。”罗绮叹道,“像你这么老实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姜寻梅不知自己赌对没有,若是赌错了,被赐一场自尽,倒也成全她多年夙愿,能让她于九泉之下同亲人相聚;若是赌对了……她却不知该如何了。
第三日慕添安终于来了,像那日一样出现在姜寻梅眼前,只是那时她如垂死之人得见天光,此刻,她心里如同一片死水,再乏不起一丝波澜。另有不同的便是慕添安已不再是公主装束,看起来该是恢复了皇子身份,淑妃没有再阻挠。
“姜寻梅,现在明白了吧,只有谁会来救你。”他不喊姐姐,直呼其名,看起来怒意未消,姜寻梅不明白他这火气又是从何而起,难道她不该救他的母妃么。
“参见殿下,殿下万安。”姜寻梅不慌不忙地行了肃礼拜见,然后微微一笑,“殿下是来救我,还是来送我?”
“我倒是真想把你送走,可惜舍不得。”慕添安咬牙切齿地说,看样子就差扑上来咬她一口了,“跟我回去!”
姜寻梅跟在他身后,终于走出了这宫正司,也不知日后可还会回来,若真还有故地重游之机,那她这余生也算是跌宕起伏了。
慕添安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背影疏离冷冽,让人不敢靠近,旁边路过的宫正司内人也只敢默默行礼,不敢打扰。姜寻梅轻声打破这寂静氛围:“多谢殿下替我在陛下和太后面前求情。”
一声哼笑传来,身前人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慕添安贴近她身侧,居高临下,语气里带着戏谑:“你猜,我是如何跟父皇求情的?”
姜寻梅配合地摇了摇头,只等他道出下句。
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我说这女官已经有了身孕,不是那唐元的,是……”
姜寻梅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绯色登时蔓延整张面皮,眸光细碎轻颤,故作镇定地说道:“殿下不要再戏弄我。”
“是真的。”慕添安道,“不然你以为我还能怎么保下你?这宫里虽然确实常有太监宫女对食之事,但到底搬不到台面上来,谁都是偷偷摸摸的,然而你不仅不是宫女还是女官,又在太后面前亲口承认,你让我怎么保你?看你急着护唐元那样,我都一点不想救你了!”
闻言,姜寻梅恍然大悟,不由轻笑一声:“殿下以为我是为了护唐元才这样?”如果他真是这样认为,那他确实有些没良心了。
“当然,你也护了我母妃。但你根本无需站出来澄清,明明让那唐元一人担责受死就好,你非要跟他同生共死是么?哼!”
“殿下,你好没良心啊。”姜寻梅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哪里是为了唐元呢,我一直都是为了殿下,我想让娘娘欠我人情,好让娘娘多理解殿下一点,别再伤害母子之情。而且,我相信殿下会救我的。”
“当真?”
“当真。”
慕添安瞧着她认真又柔和的模样,心里一软再软。
“那就请姐姐快些回去受孕吧,不然,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殿下……你、你真的是这么说的?!”
*
慕添安到底是怎么求情的,姜寻梅实在很怀疑,偏偏她一问慕添安就露出暧昧的笑,道真是这样的,再探不出其他口风。
他虽然面若好女,身子却一点都不柔弱。这倒没有说女子都是柔弱模样,宫中不少女子都身体壮实,一看就很健康。只是说慕添安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纤细,他身子修长,和沈虞的身高不相上下,都比姜寻梅要高一个头。
因着常年到围场骑射,身上还有着薄薄一层肌肉,看起来比沈虞的还结实,却只有在脱下衣服时显得出来。
这次姜寻梅比那晚要大胆一些,不用他指引,手就滑到了他的胸口处,一路往下,看起来像是在抹香皂,实则是在摸他的肌肉。
“姐姐喜欢,那我再练大点,好些天没去围场,都消了许多。”
“这样就很好。”姜寻梅小声说道,还有些不好意思。
“和沈虞的比起来,谁好?”
姜寻梅并未注意到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认真回忆了片刻,诚恳说道:“殿下的好。”她以为这么说慕添安会高兴,没想到慕添安微微蹙眉,轻飘飘地瞪她一眼:“你居然还真的摸过沈虞的?什么时候?我瞧他那样子,根本不像是……”
眼见他翻起旧账没完没了起来,姜寻梅解释道:“我没有摸过,只是,他脱衣服时我看见过。”
“他脱衣服你不知道避嫌么?”慕添安哼了一声,并不满意这个解释。
姜寻梅在那一刻,微愣了一下。避嫌?其实姜寻梅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该避嫌了。
在她记忆里,沈虞的成长说明显也不明显,可说不明显,陡然间便让她吃了一惊,不禁思考起自己有缺席的时候么,怎么这种转变如此突然,就好似浣衣局后面那林子,你今日去看除了一丛又一丛的竹子什么也没有,但等到第二天去看,一个个竹笋就破土而出。
如此突然的事,又如何去谈避嫌呢。就好像她养了七年的孩子,一夕之间消失不见一样突然。
见姜寻梅这番模样,慕添安忽觉心里难受。他起先很喜欢看姜寻梅惆怅出神时的脆弱模样,可渐渐地,他越发心疼,也越发不愿见到。而除此之外,他明白,自己还在因沈虞而吃味。
明明日夜陪伴在姜寻梅身边的是他,救她的也是他,可她的心还牵挂在沈虞身上,这让他如何能忍受。一天两天不够,他给足了她时间,一个月过去,她却依旧如此,那是不是还要再给她几个月,一年,或者好几年?
然而这心情,又说不出口,毕竟是他自作孽,自己提到了沈虞,自己让自己不舒服。
水要凉了,姜寻梅为他擦拭身子,穿上寝衫,就想把慕添安请出去,准备自己也洗洗。慕添安却不愿,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姐姐服侍我沐浴,那我也得服侍姐姐沐浴。”
“殿下莫开玩笑,你可是皇子,哪有皇子伺候下人的道理。”
“那姐姐都敢在我的地盘沐浴了,还不许我看?”
姜寻梅脸一红,这倒是实话,以她的身份,本不该在这沐浴的,但她图方便就这么打算了,也是仗着慕添安不会责怪她。
她扭捏半天,见慕添安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于是极不好意思地轻声道:“要是让殿下伺候,得洗到明天去吧……”
“给姐姐洗一辈子又如何呢?”
话语是不禁思考便脱口而出的,但出口的瞬间慕添安愣了愣,一辈子这三个字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么?他紧张地去瞟姜寻梅的反应,担心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是轻浮,并不负责。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定要和她好好解释,他绝对不是信口开河。
对他而言,把一个人留在身边一辈子,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姜寻梅只是笑了笑:“那我可能会脱好几层皮吧。”
见她并未在意,不知怎的,慕添安更不舒服了。她没有听到那三个字吗?为什么不问他?或者表示质疑呢?还是她根本就不相信?
可现在开口再问又显得很刻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半天,慕添安还是没说出口。
“好了殿下,出去吧,你那晚说过不会再冒犯我了。”
慕添安顿时委屈了:“姐姐容我到现在,原来还是我冒犯了么?”
“殿下,那你至少转过身去……”姜寻梅轻声道,“我有些害羞。”
这句话如羽毛般拂过慕添安的心。他就喜欢姜寻梅这个羞涩模样,尤其如今格外得坦诚。不过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好让他这位姐姐稍微有容身之地。
然而转过身去之后,听觉倒更加敏锐了,他清楚听见姜寻梅脱衣的声音,窸窸窣窣,衣料同肢体摩擦发出的轻微响动,或是衣料相擦的声音,衣服掉落的声音……慕添安发现自己似乎还能听出脱到哪了,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却越想得多,于是耳根都红成一片。
果然自己还是该出去的。
姜寻梅没有换水,只是往里面又加了些热水,安静地坐在浴桶里。慕添安将她的发丝挽在手中洗涤,道:“既然如此,下次还不如直接与我共浴,这倒也容得下两个人,何苦洗我剩下的水。”
“殿下嫌弃我了?”
“哪里谈得上嫌弃,只是,不想委屈了姐姐。”他将一吻落在姜寻梅发上,轻柔如蜻蜓点水,却极为珍重。
“殿下,我只是个女官,或许在这永和宫,只算个宫女,没有委不委屈的。”
慕添安总算意识到问题。姜寻梅今夜,虽然看起来和往常无异,或笑或嗔或打趣,都自然得很。但那笑里隐隐藏了些落寞,就好像梅花枝头落了雪,生动艳色都被一点凉薄掩盖。
他却不知缘由,难道是在宫正司受了委屈?不应该呀,母妃和他都给过打点让她们关照着。还是因为唐元死了,她难过?那他便更加不知该如何哄她了。
向来是姜寻梅哄着他,而他没有哄姜寻梅的时候,毕竟她不会在他面前真的生气,即使难过也伪装得很好,他瞧不出。更瞧不出她究竟是真心实意地同自己相处,还是只是迫于自己的身份。
他不愿去想后者那种可能。
许是那些东西压得太深,今夜的姜寻梅,终于疲于遮掩,露出些许破绽,叫他逮了个正着。
但姜寻梅在这方面很精,她不会说的。
慕添安突然想到个主意,毕竟此情此景,与那日那时有异曲同工之状。
等姜寻梅沐浴更衣之后,慕添安笑吟吟地将她牵至榻上,为她倒了一杯酒。酒是秋露白,宫里新酿的酒,清润甘甜,他看母妃惯饮此酒,想着或许姐姐也会喜欢。
“好姐姐,良宵尚早,你陪我小酌几杯罢。”
“殿下在宴上还没喝够?”姜寻梅笑着打趣,“而且怎么反过来让殿下为我斟酒了。”
方才回殿她已经告知了小枝,让他们莫要担心,顺便禀告娘娘一声。寝殿内灯火通明,慕添安很喜欢他这张弥勒软榻,喝酒或是品茗时,望向窗外能看见芝兰生光,瑶树凝霜,再合适不过。
“午时姐姐为我斟酒,晚间我便为姐姐斟酒,不好么。”
“殿下……”她叹息一般唤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止住了话语。
“姐姐请。”姜寻梅正要去接,慕添安却突然用嘴叼起了酒杯,倾身过去,送到她嘴边,稳稳当当,没有一滴酒液溢出。
两人离得很近,嘴唇与嘴唇间只隔了一杯酒。姜寻梅不由望进他那双似笑非笑含情眸中,自己的眼神也朦胧起来。她试探地微微张开了唇,慕添安于是凑得更近,将酒杯叼高一些,方便倾倒进她的嘴中。
谁都没有闭眼,一个出神望着对方喂酒的绝色面容,一个着迷瞧着对方尝酒的迷离模样,两相对望,酒不醉人人自醉。
慕添安索性再倒满一杯,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吻住姜寻梅,把酒液悉数喂入她嘴中。这酒果然甘甜,染得姜寻梅也满是甜味。他不爱吃甜,却愿意尝此香甜芳泽。
湿润的唇瓣厮磨交缠,难舍难分,姜寻梅却轻轻落了泪。
“姐姐,告诉我,为何落泪?”慕添安也将声音放轻,怕惊扰到她更多泪水。
“你们这般待我,又终究会弃我而去,我该如何?”
她说“你们”却不说“你”,她望着自己却在想其他男子,可能还不止一个。
似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慕添安第一反应竟是被气笑了。
他真想把女人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或者是不是早就不在了给了别人,所以说出这么没心没肺的话来,但凡去掉那个“们”他都不会如此生气。
放开姜寻梅,连带着方才的炽热一并冰冷下来,慕添安平静问道:“你还在在意唐元之死?”
“唐元心里根本无我,我已经不在意了,只是对于他人之死,到底唏嘘。”
“行,那我继续告诉你,沈虞是被我逼走的,你可怨我?”
“无论殿下逼与不逼,沈虞早晚都会走,我也不怨。”
“那你为何在此意乱情迷之时气我、泼我冷水?”慕添安越说,语气越恼。
姜寻梅恍恍惚惚,将手抚上他的脸,却又好似被烫伤一般,小心翼翼收回,茫然地停在半空。
前尘往事,生死别离,真情假意,拯救背叛,再泛不起心间波澜,只因,早就变作了那死水里的一部分,将她不住往其下深渊拽去。
“我害怕……”她轻声道,“再如此下去,会彻底沉沦,再也离不开殿下……”
“可,殿下同沈虞一样,注定是会离我而去的。脱口而出的‘一辈子’于殿下而言只是三个字,于我却是沙场梆音,有着生死之重,让我不得不兵败如山倒,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然而投降了,人会死,故土也将沦陷,从此我被骗的所剩无几的残魂,不知该向何去。”
*
姜寻梅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是这宫里的一缕亡魂。她不知道自己还为何而活着,家破人亡,她若还苟且偷生,对不起双亲,也对不起姜家亲如一家的上上下下。
她应该到地府里与他们重逢,晚了,或许连在地府都遇不到了。
可偏偏她活了一年又一年。最初她是为了再看一眼沈鲤而活,或许沈鲤知道姜家之冤,会为姜家平冤,也带她出去。然而最后沈鲤被贬天南海北,再无相见之机。
后来她在等元贵妃,这个抢走她未婚夫的女人得到报应,她妒忌她身份高贵高高在上,亲朋俱在又颇得盛宠,有那么多人爱她;而她却如蝼蚁般苟延残喘,无人再认得她,也就无人再爱她,在这宫里只是日复一日地劳作,等着某天被人踩死。
结果元贵妃真的死了。她带着多年的怨恨和妒意去看她最后一眼,发现再也恨不了什么,毕竟赵元意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郁郁而终,再也等不到心里那个人回来,但她却还有机会。
有么,还有么,她要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继续等下去么,等到如贵妃一样香消玉殒的时候?
其实姜寻梅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她真的爱沈鲤吗,沈鲤真的值得这么多女人等待吗,她执着的是沈鲤,还是被爱?或许她只是卑劣地为自己想活着找了一个念头,她要被爱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不敢承认,因为她害怕父母责备,可她确实想活着。
直到遇到沈虞,她又有了堂而皇之活下去的理由。要养到什么时候去?她不知道,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和沈虞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这么活下去。
沈虞面上不显,言辞刻薄,但姜寻梅能感受到他遮掩之下的温柔关怀,他嘴上不说,却用实际行动告诉着姜寻梅,他也很珍视与姜寻梅的点点滴滴。
所以姜寻梅时不时会回到浣衣局那个无人问津的破落院子里,一个人荡那个由沈虞亲手做成的秋千。从前她荡秋千想着沈鲤,现在她荡着秋千想沈虞。
有时候她知道自己这样算是一种堕落,这宫里的女子,要么努力干活拿够银子出宫做成自己一番事业,要么努力考上女官高人一等,大家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只有姜寻梅离不开男人,要为了男人而活。
明明她也有那般爱着自己的人,青婉不就是吗,她与青婉越发得情似亲姐妹,她完全可以为了青婉而活,但她仍觉空虚,仍觉不够。
姜寻梅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堪,年少时她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觉如此,她嫌弃那些小姐为了男人寻死觅活有什么出息?甚至还要与家人断绝关系、过上每天挖野菜的生活,也要和心上人在一起。
偏偏那些男子也没一个好东西,要么就是发达了抛弃发妻,要么就是残害原配一家性命换取荣华富贵,便更让那些女子的付出变得不值。
到头来她自己竟也成了这幅样子。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深深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在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自己之后,她竟还不肯死心,也无法醒悟。
可说到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活,钱财利禄,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世人苦苦追寻到最后都只黄土一抔,还有什么必要汲汲营营。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又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亮,借酒消愁能消几时?
“姐姐,别喝了……”
耳中传来一声急切呼唤,手中酒杯也很快被夺了去,姜寻梅喝得轻飘飘的,整个人如置身云间飘忽不已,然而心却沉重,像被埋在土里,许久不见天日。
慕添安将夺来的酒杯小心拿远了些,放在姜寻梅够不着的地方。起先是他拿来了酒想灌醉姜寻梅,想听一听她的心里话,可听了又觉心里酸涩,后悔把酒拿来喂她。
他们明明离得如此之近,可慕添安却觉姜寻梅离他很远,两人的年岁相隔了十几年,心便也相隔十几年那么长,短短一个月是走不完的,慕添安安慰自己还多的是光阴,可如今他也不确定自己留给姜寻梅的光阴还有多少。
当初他确实只是好奇这个女人如何让沈虞和唐元念念不忘,但他并未想过自己会深陷其中,他知道姜寻梅是不配的。
然而如今他像喝了一碗烈酒,酒刚入喉便醉,余味蔓延,酒意上涌,让人什么都敢做都敢说;同样的,人刚入怀他便舍不得放,初尝滋味令人不知餍足,初生牛犊也是什么都敢做都敢说。
可之后呢,酒醒之后呢。人清醒过来,那被酒意影响的冲动劲消失不见,新鲜感也迅速消散,他还会对姜寻梅如这般么?
他想不明白,毕竟,人与酒,又不一样。
但当下尚能把握,慕添安把人揉进怀中,亲吻她的香肩玉颈,好似要用柔情把她所有烦绪都给消融。
却没想到上一刻还柔软像兔子似的女人忽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榻,坐在他腰间,眼神迷离,神色茫然,一双手自顾自地解着寝衫,露出内里的桃红主腰。慕添安喉咙微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抬手解了主腰前襟的数根细带,软绸便顺着肩头轻轻滑落。
瞬间,女人上半身的曲线袒露无遗,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慕添安都有些看不过来,失神间,恍若看到了水墨画中一蹴而就的蜿蜒山水。
他感觉自己喉咙泛干,明明刚刚才喝了酒,此刻却干得厉害。
姜寻梅又去脱她的小衣,依旧不曾从慕添安身上下去,动作时难免在慕添安那里蹭了又蹭,让慕添安不禁低喘出声。
慕添安觉得方才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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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全都涌了上来,涌到胸口又涌到脑袋里去,唯独喉咙仍渴得厉害。
“姐姐……”他脸色通红,本想要挪开眼,可不知怎地就是挪不开,像是被吸了过去,只能痴痴望着姜寻梅,一双手情难自已地攀上了她的腰,虎口紧紧贴合着女人纤细腰身,轻又缓地摩挲起来。
他成功让姜寻梅轻颤起来,如冬日里开得正艳的腊梅,被人晃了晃枝条,那雪便簌簌落下,待人走了,枝头梅花还在上下起伏摇动。
然而下一刻他就遭到了报复。
“姐姐、别——”刚反应过来,下意识溢出一声惊讶又紧张的制止之声,那声音就随着梅花的垂落戛然而止,彻底失声。
他没办法出声了,一出声便是止不住的喘息、难耐的哼鸣,这滋味来得太刺激,慕添安努力撑起身子,想劝阻姜寻梅:“你……你会伤到自己的,姐姐……!”话难说尽,扑通一下,他又被姜寻梅推倒了。
刚开始姜寻梅也有些受不住,但越来越掌握要领,自得其乐,渐入佳境时心里竟也没那么空落落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不顾慕添安被她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自己只乘着一叶扁舟于茫茫天地间颠颤着,披散在腰间的长发似两岸被风吹乱的柳枝,障风袅袅,隔水盈盈。
举目望去,是万里流云茫茫雾一片,待云开雾散方是月华明灿,乘舟欲追月而去,随瑶仙赴天上人间,靠近时,月亮里却是慕添安的脸。
不,仔细再瞧,月亮在慕添安眼中,缓缓化作自己的身影。
姜寻梅恍然大悟,她苦苦追寻的月亮竟只是他人眼中的自己。她执意要一场跌宕起伏,来填补这一路颠沛流离,不让自己再随凡尘纠葛,于是那秋千越荡越高,每每荡起又重重落下,她的心也跟着飞出去,再回到慕添安身边。
慕添安咬着唇,心间如晨钟暮鼓怦然响动,要把自己也震碎,于是那声音从破了一般的嗓子里泄出后,断断续续再不成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做了一场误入桃花源的梦,其间涧水流瓢,桃花夹岸,路入神仙寰宇,让他抱着自己的月亮也飘飘乎欲仙。
可待月亮入怀时,竟变作了滑溜溜一尾鱼,在他身上游来游去,他如何都抓不住。
“呵、呵嗯……”他呼吸紊乱,□□,“姐姐,求你、求你饶了我吧……”
慕添安只觉自己将要溺亡,心跳猛烈不似将生,反是将死前的最后搏动,下意识呼喊出唯一能救他的存在。还必须紧紧抓住怀中那尾鱼,可抓得紧了也贴得紧了,反让他更窒息了,这条鱼自私而残忍地夺走了他的气息和他身上倾泻的水。
但是这尾鱼很快带来了更多的水,将慕添安淹没,让他在难辨生死的极乐中沉浮也臣服,最终,盘古开天辟地,鸿蒙初现,慕添安跟随一道白光落回人间,却如垂死之际,两眼翻白,急促地喘息,好似憋了许久许久。
往常是花树堆雪,今夜,梅花落了一地,与白雪交融,红白交织缠绵,各有各的来时路和当归处。
俏多情、天遣相逢,总是飞琼俦侣。活过来的慕添安想,他该是和姐姐一块儿做了神仙,才这般快活。可神仙怎么会浑身湿透,是汗是别分不清呢,慕添安把同样湿透的姜寻梅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猛烈的心跳撞她胸口,也不知能不能撞开她的心门。
“姐姐好生厉害……”余韵绵长,慕添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是嘶哑得不行,在姜寻梅耳边低低呢喃,“幸好我早有准备,不至于在一开始就丢兵卸甲,但还是料不到姐姐威猛如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姐姐自己尚还能投降,可却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我,让我只能任由姐姐把玩……”
姜寻梅意识涣散,眼前星星月亮还在来回晃悠呢,根本分辨不出他说了些什么,只觉他吐息惹得耳根发痒。
“但是姐姐,为什么我心疼死了呢……”
他心疼姜寻梅太过用力,平日克制收敛的女人一旦燃烧起自己来,便毫不留情,只把自己彻底烧得灰飞烟灭,化作随风飘荡的灰烬,俗世万般都难以将其留住,有人以为自己抓住了,但转瞬即散,越是用力,就消散得越快。
若试图用情爱将其填补,也只换来片刻重燃光亮,再然后,唯有漫漫黑夜。
慕添安试图从那燃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之中,猜想她未有他参与的几十年光阴,是如何又如何。但他终究不是神仙,没有那个神通。
当翌日清晨醒来,怀中再无熟悉的气息时,他怅然若失,只觉那当真只是一场梦罢了——他宁愿那只是一场梦。
“殿下知道还有谁对我说过‘一辈子’吗?”那时姜寻梅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酒意正浓、睡意正酣,在深夜里轻声吐露的话语像梦呓一般,“他说他要给我推一辈子的秋千,要哄我一辈子,也一辈子陪着我……后来我才知晓,他所说的一辈子有多轻巧。”
“唐元也是,在情至浓时也这般说过,但好笑的是,我又一次信了。我想过和他在这宫里相守到老,或者某天出了宫,生个孩子,这一辈子便这么结束了。”
“殿下觉得,我还能听多少的‘一辈子’呢,我已经只剩不到半辈子的光阴了。”
然后他道:“我不信,姐姐定是能长命百岁的。”
*
慕添安恢复皇子身份之后,自然不宜再住在后宫,要迁入十王府等待储君之位确立。
那高家父子的打算自然也跟着落空,但这样一来,高凤的罪名便也从轻而论,毕竟轻薄公主和轻薄皇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性质。不过终究在朝野之中落人口舌,那嚣张作风于是有所收敛,几经弹劾再不敢贪淫好色、奢靡成性。
只有五皇子慕稚一人得到了惩罚,因常年为非作歹,不得皇帝器重,被废为庶人,押送凤阳高墙,被彻底踢出了储君序列。
转眼腊月将过,正月将至,后宫处处都在筹备正旦节时,慕添安已经离开了后宫,甚至都没来得及尝到姜寻梅做的梅花酥。
姜寻梅至今都不知道慕添安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才让陛下饶过她,而只要陛下饶过她,太后自然再说不了什么。几经波折,她最后竟然还能稳坐这掌制之位,如青婉所说,当真是老天保佑。
是吗,若老天真的保佑,她的一生就不该如此波折。
从未想过别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短短两个月,她失去了从小养大的孩子,失去了伴侣,又失去了一个依靠。
连青婉也被调到了其他地方去,这女官六局被二十四衙门分去了大半职务,本就没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只是皇帝疲于前朝,对后宫之事不甚在意,六局才一直没被废除。但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是了,将近年关本该忙忙碌碌的尚功局都清闲了不少,更不需要那么多宫女留在这了。
好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只有待在这深宫,日复一日地过活,偶有新鲜事宜和人物进入生活,留下惊鸿一照面,转瞬便不带任何痕迹地消散了。
姜寻梅一直在习惯这样的生活。无论是尚功局的路还是宫里各处的夹道她都走了千遍万遍,那宫墙在她眼里都随着年岁褪色些许,再不如最初时绯红。
因为有着淑妃的庇护,她没有再被贤妃处处刁难。偶尔走在宫道上,还能遇到和几位皇子一同被召进宫中的慕添安。姜寻梅见了也只是停下来垂首行礼,等着皇子们经过,却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然后又随着那人的身影一道淡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着什么心情,她没有离去,徘徊在慕添安经过的路上,是想再看一眼慕添安,还是希冀着他能为自己留下来稍微那么一会儿?
正月里的寒风拍打在身上,让姜寻梅不由缩了缩身子,脸被冻得通红,手一直拢在袖间不敢拿出。等了许久,终于,有皇子经过,却不是慕添安。
“这位宫女,眼熟得很?……”四皇子慕昭不经意间看了她几眼,停了下来。
他身旁的三皇子笑:“这宫女就是那日宴上一直给七弟倒酒的宫女。”
“噢~好像是。”
姜寻梅再一行礼,心中却忽地有些忐忑,那三皇子春风满面,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主,但姜寻梅总觉得那笑容里含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她知道三皇子是贤妃所出,而贤妃一直不太喜她,也不知这三皇子为何会把自己记得这么清楚,难道也是因为贤妃?
也不能吧,她一介女官,怎配得上让贤妃专门给皇子说上一说。
“你可是在等七弟?”
心思被蓦地拆穿,姜寻梅冻得发僵的脸上微微泛了一丝热意。不过她当然不好承认,于是找了个托词:“回殿下,我奉淑妃娘娘之命,给七皇子殿下带些东西。”
“瞧你在这,应当是等了很久吧?脸都冻得通红。不过添安可没那么快出来,他刚‘当上’皇子,被留着专门指点呢。”
“多谢殿下告知,我这就告退了。”
慕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离去,伸手招了随从上来,道:“去帮我查查这个宫女。”
“三哥,你很感兴趣啊?”慕昭觑他神色,好奇地问。
“我感兴趣的不是她,是我们突然多出来的七弟为何对她感兴趣。”
那慕添安行事乖张,从不按套路出牌,让慕赫一直很头疼。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前有一母同胞的慕稚被废为庶人,后又冒出来个蛰伏多年的七皇子,这一副男扮女装的模样竟是没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不,只怕是父皇也是知情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恢复了他皇子之位,一点也没怪罪。只是今朝高凤的势力难以撼动,又一直支持着他这位皇子,他那父皇这时让慕添安露面,正好让柳敬之有了发力之机,二者相互制衡,才是他父皇真正想要的。
但谁都猜不透,他们这位父皇到底更偏向于谁坐储君之位,久久没有定论,难不成父皇追求长生不老,想着一辈子霸占这皇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试试这慕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