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姜寻梅准备的,沈虞自然要陪她吃个尽兴,不止是饭菜,连那壶酒都见空了。
到最后沈虞自己也有些醉了,同姜寻梅一道跌在床上,他从身后抱住侧身入睡的姜寻梅,将头埋在她的颈侧,似是极为贪恋她身上的气息。
手臂也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小腹的位置,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又轻又缓。
已经很久没有和姜寻梅同床共枕过了。但他是记得的,记得小时候是如何睡着睡着就到了姜寻梅怀里。虽然姜寻梅清晨起来总轻手轻脚地脱身而去,好像这样他就不会知道似的。
她却不知道,他时而被噩梦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在她怀里,便心安许多。
如今他的身子长开,躺不到姜寻梅怀里,却能将她抱在怀里。
终于知晓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如果可以,真想就这么抱着姜寻梅不撒手。
姜寻梅的呼吸声轻得根本听不到,沈虞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就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哼,梦呓又恍惚若一道错觉。
他闭上眼,感觉到她后背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温度,正慢慢地渗透过来,他也慢慢的有些困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抱着一个人,感受着她身上和煦的温热,呼吸与她的起伏逐渐趋于一致。
真好。
*
姜寻梅醒来后头还有点晕,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恢复过来。
环顾一圈,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都让她不禁怀疑,昨晚是不是在梦里见到的沈虞?
可那本该满满当当的桌子干干净净的,提醒着她是真的有人来过,还把桌子收拾了。
虽然喝得晕乎,但昨晚的事情倒还记得一些,记得沈虞送了她一对耳坠。姜寻梅摸了摸耳朵,却发现沈虞亲手给她戴上的耳坠不在了,当即给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慌忙去找,心里很是着急。那是沈虞送她的东西,她怎么能丢了呢。
可是掉到床上去了?姜寻梅去翻了翻床,结果一下子就在枕头边找到了,估计是她醒来时太不清醒,这才没看到。
耳坠被好好地装进了盒子里,而盒子边还多了一枚玉佩。
姜寻梅从未见过这枚玉佩,猜想难道这是沈虞的?看起来很是贵重,不知沈虞是不是也迷糊了,把玉佩丢在了这。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封信,打开来看,上面隽秀端方的字迹,一看就是沈虞的手笔。
“出宫去了,勿念。我已托慕添安照顾你,但他的话你也不能尽信,自己多长点心眼。还有,不准再和唐元来往。”
简洁明了,也是沈虞的风格,可这些字,姜寻梅怎么就是读不懂?又看信的背面似乎也写了什么,墨迹透了过来,姜寻梅把信翻转,只见背面写了一首诗。
“耳坠赠佳人,玉佩托身误。白纸书难足,当归寻梅处。”
姜寻梅把信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会背了,才终于理出沈虞彻底离开的事实。甚至这一次离开没有那么短暂,他不仅托人照顾自己,还把从未戴过的玉佩托付给了自己,是做好了一走几年的准备。
这玉佩通体冰凉、光滑剔透,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其质地上乘,更莫说上面雕刻着金钩鸾凤纹——这是元贵妃的遗物。
他竟然把这样的东西留给自己。
就好像是害怕姜寻梅会不安,他留此物以做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当归寻梅处。
姜寻梅愣愣把这诗念了又念,虽说已然知道其意,可还是恍恍惚惚,云里雾里。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昨夜他们还热热闹闹地过了生辰,今日这屋子、这宫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叫她如何能相信?
明日,后日,后面无数个日子,她都将再也见不到他。
见不到他了,那她该如何呢?要像等沈鲤一样等他回来吗?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等待了。
都几乎要把手中玉佩捂热了,姜寻梅仍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或许真的是魂魄丢了,姜寻梅连自己什么时候进的尚功局都不知道。
刚一进去,就有认识的宫女叫住她:“司制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姜寻梅困惑:“哪个司制?”
“两位司制都在尚功的值房里等你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尚功与两位司制论事,叫她去干嘛?姜寻梅怀揣着疑惑,匆匆赶了过去,却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踩在地上都没有实感,日光晃得她眼前发白。
走到了,发现值房门是敞着的,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交谈声,姜寻梅站在门口惶恐地敲了敲门,房屋里几个人瞬间看了过来。
不止是两位司制和尚功大人在,还有另三位穿着官服的女官,穿的却不是尚功局的官服。
“你就是姜寻梅?进来。”尚功道,“这是宫正司的商听司正,来问些东西,你要老实配合。”
宫正司?姜寻梅心里一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自皇后薨逝后,无人执掌后宫之事,这后宫便通常是由四妃共同管理,而宫正司则听从四妃吩咐,督查后宫纪律并处理大小案件。
但其实平日里各宫纪律压根轮不到宫正司出面,因为宫正司只需要每一季度抽查各宫最高女官的绩效和管理情况,女官管各宫管得好不好,她们都是知道的。
所以,宫正司的人过来,定是发生了什么案件。可姜寻梅这几日并未听得什么事发生,而与她有关的,便只有……
她看向罗绮,罗绮却早早就挪开了眼,没再看她。她又看向明鸢,明鸢倒是一直在看着她,只是那眼神……失望,愤怒,许多的情绪交织缠绕成复杂的一团,令姜寻梅不敢看。
姜寻梅一一行过礼后,便自觉地跪到了地上,脊背挺直,头却谦卑低下,“大人请问。”
商听于是道:“宫中胡美人暴毙身亡,我们问过她宫中宫女,宫女道胡美人暴毙前日试了尚功局送来的新衣之后,便浑身发痒,请太医诊治后好了许多,可第二天胡美人就香消玉殒。
“这新衣已查明是由明鸢司制负责的,但明鸢司制又说她未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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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有人要污蔑于她,还说只有一人有可能做手脚。”
她看向姜寻梅:“你从实招来,那天你进明鸢司制屋中做了些什么?”
姜寻梅却反应不及,思绪还陷在“胡美人暴毙身亡”那句。怎会如此?她只是在那新衣上撒了令人发痒的粉末,怎就置人于死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说,她被骗了?想到这,姜寻梅不由又看向罗绮,脊背发凉,心里如坠寒窟。
明鸢不会傻到用自己的名义送衣还害死胡美人,而除了这件衣服的问题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确实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姜寻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怯怯地问:“大人,我斗胆一问,胡美人是何死法?”
若要保全己身,不得不将罗绮供出,可罗绮又如何不会做好万全之策?她定是要被当做弃子了。
可是为何?罗绮不是只为了坐上尚功之位吗?为何要害死胡美人?这对她也没有好处啊。
商听却不答,只面无表情地重复:“你只从实招来,那天你进明鸢司制屋中做了些什么?”
她们可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等自己招供?若她真的招了,还能洗清嫌疑么。绝对不能。
“回大人,那日我在路上遇见两位宫女,说明鸢司制身上起了红疹,我刚好拿了些药,就想着去讨好司制。在屋中,我帮司制上了药,再之后,有野猫窜入屋中,我顾及到司制的红疹正是因猫毛而起,于是让司制先到屋外躲躲,我再去赶猫。其他事,便没有了。”
“你为何‘刚好’拿了药?”
“因为我最近身上也有些发痒,所以去尚药监拿了点药。”
“你品级不够,如何能拿到尚药监的药?”
“……”姜寻梅沉默,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不然只会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说?她最是不擅长撒谎,尤其用十个百个谎去补那一个谎,商听在宫正司查案多年,定能听出破绽。
如何走好像都行不通,姜寻梅真想就老实招来,把罗绮要她做的事全都说出去。
至于罗绮要怎么治她,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姜寻梅要是不说,自身难保。
之前她有把柄在罗绮手里,她的把柄就是沈虞。而今沈虞已经离开宫里了,就是罗绮要把沈虞的事说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沈虞了。
“是罗绮司制。她知道明鸢司制要讨好胡美人,于是命我找机会在那新衣上做手脚。但罗绮司制本意只是撒点痒痒粉,我也确实撒的是痒痒粉,绝对不是什么能害死人的毒药。若是让太医取那新衣查看,定能证实我说的话。”
“所以你承认是你做的了。”商听招手,示意身后那两位女官上前,“把她带回宫正司好生调查。”
听到这话,姜寻梅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同为嫌疑人,司正不抓罗绮和明鸢却只找她,是因为她品级没有她们大吗?又或者……她看着罗绮淡定从容的模样,忽地明白过来,这件事比她想得还复杂。
从她答应给罗绮办事时,她就已经落入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