荨麻散,还是痒痒粉,不管怎么叫,都是罗绮给出的配方,姜寻梅只不过照着拿来罢了。
可她也有问过唐元,这两样混合在一起,是否有副作用,唐元在尚药监待过一段时间,跟着学过些许药理,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不会。
煎煮服用可止痒,但是外用就会发痒,仅此而已。
她想知道胡美人究竟因何而死,她们却什么也不告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寻梅已经在路上于心中问了十来百回。罗绮为何陷害她一个毫无威胁的掌制,连她把她招供出来都不怕?
姜寻梅被关进了宫正司关押犯事宫女的禁房。这些宫女罪名落实之后,便会被送到掖庭,而再严重一些的,就会被送到诏狱里,凶多吉少。一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宫女,也没有闲心在里面说话,各守了一个角落里闷不吭声。
禁房里光线昏暗,三面皆是灰墙,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黄的泥坯,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
姜寻梅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来问话,可门关上之后,外面就彻底安静了。
她靠着墙坐下来,将膝盖抱在胸前,屋子里安静得令人恍惚,每个人都胆怯不安、无暇他顾,姜寻梅在这样的气氛里不禁走了神。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哭,什么都不去想,只平静又麻木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但老天最后还是放过了她,没让她死。可那时她觉得这不算一种放过,死去对她来说才算是解脱,接下来的十年都像是一种煎熬的折磨。
那时她是不怕死的,却无论如何死不成。如今她竟然有些怕了,害怕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再也见不到沈虞,而沈虞也再找不到她。
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上一刻深陷美梦之中,飘然欲仙,下一刻却如坠地狱,生死难料,她早该习惯。
也幸好沈虞离开了,就在她被抓之前。
灰暗的禁房中毫无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两位身材高大的宫女将她抓了起来,却不知又要抓她到哪里去,姜寻梅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像一个任人支配的木偶。
她又被带到了宫正司后院一间朝南的值房。门推开时,日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屋里亮堂许多,穿过前厅,屏风后摆放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卷簿册,墙边立着一道又一道书架。窗台上一盆兰草,叶尖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摆。
有一人站在案边,看腰间绶带应是宫正,商听司正站在她往下一侧。两人面容严肃,大气都不敢出,皆因坐在案后那人,衣饰华贵,云鬓高绾,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女官,是哪位娘娘来了。
“胡美人也与本宫有些交情,本宫要自己为她查个明白。”贤妃淡淡启唇,“你们都站在这,别把人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退下吧。”
“是。”
宫正和司正退了出去,只有贤妃的贴身宫女站在贤妃身后。
贤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盖子,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搁下,看向姜寻梅,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你为何要害胡美人?"
这一天尽是跪在地上去了,姜寻梅的膝盖被地面硌得发疼。
“回娘娘,奴婢绝无加害之意,是听从罗绮司制之命,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绮她又为何要害胡美人?归根结底是你做的手脚,致使胡美人身死,你若再牵扯旁人,自身嫌疑就深一分。”
姜寻梅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初沈虞冲撞皇子,是罗绮将他保下,那时姜寻梅心怀感激,却不曾想,罗绮一介司制,如何能从贤妃手下保人,虽说贤妃不在宫中,可她手下宫女也不是好对付的。
后来淑妃出面了结,她以为就此相安无事,没想到……
胡美人是如何死的已经不重要了,而人是不是她害死的也已经不重要了。
姜寻梅抬首望向娘娘尊容:“娘娘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你这是招了?”
“奴婢招与不招,又有何区别。”
“大胆!”贤妃身后那位宫女呵斥了一声,“注意你的身份,竟敢在娘娘面前这般说话!”
姜寻梅神色未变。
若今日当真难逃一劫,那就只能认命。
贤妃目光如炬,不住将她打量。“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区别。本宫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女官,居然能搭上淑妃这层关系,她一番伶牙俐齿,却把我儿被顶撞一事反说成是我儿的不是。不仅如此,她还给那个原本无名无分的少年,一个公主伴读的身份。这就不得不让本宫起疑心了。”
“结果还真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知道这些事后,再看那少年,竟与我那位好妹妹赵元意有四分相像。另外六分,却一点没有陛下的模样。”
姜寻梅呼吸紧了。
罗绮知道这些她还觉得没有什么,可贤妃知道这些,那就大不一样了。
沈虞在信中没有交代他要去哪,但姜寻梅也能猜到他应当要回到赵家,他手上不止一件元贵妃的遗物,给了她一块玉佩,或许自己还拿着一些,等着在赵尚书面前自证身份。
赵家绝对不会声张这是赵元意的孩子,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教陛下知道了,一怒之下,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所以赵尚书会认沈虞吗?他会的。赵尚书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死在深宫,儿子战死沙场,子孙飘零——这都是姜寻梅在那次御花园办的中秋家宴上偷听到的。
陛下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岳父,他只敬赵厄为岳父,足见其敬重。
儿女早早离世便也罢了,却也没能给他留下哪怕一个子孙,于是堂堂户部尚书在中秋家宴上痛哭流涕,令群臣都为之动容,连陛下都感念伤怀,亲自安抚照料。
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外孙,定是说什么也要护住,虽无法名正言顺认为亲外孙,也肯定要给个义孙的名分。
而这一切,本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姜寻梅这才意识到,自己既是救了沈虞,也是害了沈虞。
给贤妃知道,便等于给贤妃背后的靠山知道,若是拿来对付赵家,那就难办了。
“本宫可以免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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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给尽你荣华富贵,让你平安出宫,安稳度过余生……”贤妃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似是故意震慑她,“只要你告诉本宫,那少年是赵元意和谁的私生子。”
姜寻梅垂眸:“奴婢只是看他可怜收留他,什么都不知道。”
“本宫看你是个聪明人,才这般开门见山,不想你如此不识趣。”贤妃又道,“那赵元意已死,你何苦还要护着她?你三十有余,在这宫里蹉跎了大半岁月,拿了金银首饰,出宫也好配得佳婿,何苦在这背了罪名。你可知,若坐实害死胡美人的罪名,你会落得何种下场?”
贤妃,好一个“贤”。姜寻梅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袖子,她无意卷进这些宫斗之中,然而世事难料,她无权无势,活该被人当了靶子。
“娘娘,我自然怕死,可我也当真不知,不然,我就告诉你了。那孩子从小机灵谨慎,对自己家世从不透露一星半点,娘娘就是要我死,我也实在说不出来。”说到最后言辞切切,夹带哭腔,让人难以怀疑。
贤妃沉默了一会儿,姜寻梅看不到她的神色,心里直打鼓。
“就算你不知道,也可以装作知道。”却没想到贤妃如此说,“本宫要你在陛下面前指认,你可愿意?只要你愿意,本宫就可一直保你。”
“请娘娘开恩,若圣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奴婢担心娘娘保不住奴婢。”
“那就是不愿意了?”贤妃语气稍冷,像是已十分不耐烦,彻底撕破了伪装。
她感到疲乏,又坐回了案后的软榻上,贴身宫女便识趣地走出来,继续替她威逼利诱,动之以情又晓之以理,可无论怎么说,姜寻梅都只答不知道、不敢、求娘娘明鉴。
“许是没吃过苦头,才这般固执。”贤妃随口道了一句,那宫女立马听出言外之意,唤了人进来,把姜寻梅押了下去。
姜寻梅又被押回那间灰暗狭窄的禁房之中,只是这间只有她一人了。但她此时心里已经毫无波澜。贤妃想要逼她指认,但她怎么可能去指认呢,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会亲手把他推入深渊之中。
但不指认,她只有死路一条,毕竟她的命在贤妃眼里,比胡美人还要低贱,既然胡美人都能“暴毙身亡”,那她更是可以有一百种死法。
偏偏贤妃还设了这么一场局,能轻易逼死姜寻梅,还不至于遭人诟病,就是她的老对头淑妃想抓些把柄也抓不到。
是啊,淑妃,姜寻梅想起来了。淑妃和贤妃一直不对付,上次就是淑妃娘娘帮她护住了沈虞。可这次,她又怎么向淑妃娘娘求助呢,指望唐元发现她不见了去求娘娘吗?那她欠他的可就太多了。
然而即使去求,淑妃真就愿意救她么,又如何能救呢,只要查不出胡美人的死法,她永远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姜寻梅觉得自己这次真是死到临头了。
不过也好,她终于能下去同爹娘团聚。只是不忍见沈虞找她找不到。但仔细想想,沈虞尚还年轻,还有一生的时间足够他忘记自己。更或者,她在沈虞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为她难过几日便罢了,不至于走不出来。
想到这里她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