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25. 明月落梅梢
    今天是沈虞的十七岁生辰,姜寻梅一直记在心里,害怕自己忙起来就给抛之脑后,所以从几日前就开始提醒着自己。

    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念一遍“今日还差几日”;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掰着手指头算剩下的日子。

    也不是今年如此,每年她都如此,沈虞自己不爱过生辰,可姜寻梅总要记得牢牢的,就好像和沈虞度过的这些年岁,是上天恩赐,总有一天要收回去的,因此她格外珍重。

    她又托唐元从宫外带了些东西,打算晚上亲自下厨为沈虞做点好吃的。中午同罗绮司制提前说了一声,希望晚上宵禁时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绮知道她心思一向放在哪,故也由她去了。

    毕竟上回那件事,姜寻梅做得干净利落,明鸢那边不仅什么也没察觉,还似乎对姜寻梅有所改观,不时常来找麻烦了,罗绮心里是满意的。

    万事俱备,可姜寻梅望了望天,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她不知道沈虞会不会回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连唐元都说没见过。

    于是她的心悬着,像一根被人攥住的线,轻轻一扯就疼。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故意躲着她,再也不愿意回来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姜寻梅心中难安,无时无刻不担心着沈虞,以致这些天神思恍恍,不可终日。

    老天,让沈虞平安归来吧,她这么祈祷着,叹了口气,又接着低头做饭。

    沈虞最爱吃的菜是红烧肉,最好要瘦一些的五花肉,他不爱吃肥肉,总嫌太腻。五花肉焖得红亮软糯,酱汁浓稠地裹着每一块,他小时候再不爱吃饭,也能就着那汤汁扒三碗饭。

    每回她都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油光的模样,心里那点空荡荡的地方就被填得很满。

    还有糖醋排骨。这么想来,沈虞嗜好甜口,所以以前她摘将枯的玫瑰做鲜花饼,或是晒干了桂花做桂花饼,他都一块又一块地吃。

    不过现在做糕点也吃不下了,有红烧肉、糖醋排骨和清蒸鲫鱼,都够她俩吃的了,又怕吃得反胃,姜寻梅还弄了点清素小炒。

    再熬一碗酒酿圆子做饭后甜点,糯米粉搓成的小圆子,煮在甜酒酿里,撒一把干桂花,热乎乎地端到他面前。

    她不知道沈虞会不会回来,但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甜腻厚实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案,酒盅也摆了两只,摆的时候又有些犹豫,有了酒酿圆子,还需喝酒吗?不过甜酒酿度数也不大,今日生辰,就该好好庆祝下。

    然后她坐在案边,望着那两副碗筷发呆。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她抬手拢了一下烛芯,火光跳了跳,到底是稳住了。

    还是,她又被抛弃了。

    一时之间,诸多往事再一次浮现心头,永无止境地困着姜寻梅。她不想再受这些许烦忧,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唐元从宫外带回来的好酒,花了姜寻梅一个月月俸,即使唐元执意不肯收,她还是执意要给。

    入口辛辣,余劲绵长,那股酒气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肺腑里,又感觉流向了四肢,令她身上软绵绵的。

    不愧是好酒,同她以前喝的那些浊酒都不一样。

    等反应过来时,杯盏已空,姜寻梅正要再给自己满上,眼前忽地暗了。

    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眼前,姜寻梅抬眼望去,那身影摇晃了好几下,在她眼里变出好多个浮影,如何都看不真切,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猛一定睛,那些影子这才消失了。

    如同山一重水一重,千帆过尽,柳暗花明。

    跌宕多日总算有了此心安处,却不知为何眼眶发热,差一点就要落泪,姜寻梅愣愣瞧着,也不敢眨眼。

    她的小鱼儿穿着她亲手缝制出的冬衣,蓝白相间的交领长袍,外罩一件浅霜色的素面比甲,领口和袖口各滚了一圈细密的暗纹,是她在灯下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又选了月白做底,配了极淡的灰蓝。

    沈虞一半身子被暖黄的烛火拢着,一半浸在窗外流泻进来的清冷月色里,整个人在这样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光泽,像暮冬初晴的天色,干净得不沾一丝尘。

    他的头发束得利落,露出一整张脸来,那张脸被冬夜的寒气浸得微微发白,眉眼却因此显得更清晰了,冷而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姜寻梅仰头看着他,酒意让她有些眩晕,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可那道身影却清晰地印在她眼底,怎么也模糊不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冷宫墙根下看见他的样子,单薄的身影,固执的眉眼,轻轻发颤的姿态。

    辗转七年过去了,少年已经长成了这副清冷如月、好似天上仙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重重戒备和疏离,棱角分明如刚刚落笔的工笔画,线条利落、用色清雅,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她无法企及的地方。

    “我只是几天不见你,又不是死了……”沈虞看她眼里蕴着一汪要落不落的泪,忽觉心被重重攥住,又酸又疼,语气都不由放得一软再软,生怕将她那点泪惊落,“娇气。”

    他落座于她身侧,却没来得及欣赏这满桌美食。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姜寻梅描摹着他的容颜,他的目光也在姜寻梅脸上落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姜寻梅脸上铺就了一层如晚霞般的朦胧红晕,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好像轻轻一掐就能出水。女人不再如从前那般年轻,可沈虞觉得她从未变过,模样一如他初见时那样,温和秀丽,浑身泛着容易亲近的气韵。

    后来待久了,又觉出她小女孩气的一面,调皮、得意,喜欢捉弄人,笑起来明媚如春光。不难猜想她少年时是何模样,只怕比现在还要活泼乖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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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一世。不过她也只在他面前这样。

    可不知为何,姜寻梅在他面前又越来越卑微,说话做事总小心翼翼,似是害怕惹恼了他。

    沈虞并不喜欢她这样,他喜欢姜寻梅同他打闹,开他玩笑,和他若即若离,不在一起却也牵挂着彼此,好像不管如何两人都不会分开似的。

    但姜寻梅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人,她有了尚功局,每日忙忙碌碌;她有了唐元,每日像泡在蜜罐里,坦露出沈虞从前不曾见识过的姿态。

    是怀春女子面对心上人的姿态,羞涩又期待,像春天里初绽的花苞,还含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娇嫩诱人。

    她从不在他面前这样。包括那时在院子里,她荡着秋千,她恍惚落入过去的幻梦中,无意识地唤出那样表白的话语,语气里含着羞,脸上含着笑,也不是对着他。

    可即使这样,沈虞气她恼她,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她身边。

    原来如此。

    因她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而生闷气,因她眼里不再只有自己而生闷气,因她投入他人怀抱更是气得不想理她。

    他从前不知道这些,只是巴巴地等着姜寻梅回来,记着她每一句话。她说她喜欢荡秋千,他就给她做了;她说日后两人要一起出宫去,他就一直做着准备。

    出了宫,要考取状元,要封侯拜相,给姜寻梅住最好的地方,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然而那时他还在想要给姜寻梅寻怎样的人家,担心他们都不如他好,不够温柔不够细心,要是总惹姜寻梅生气或难过怎么办,他们会比他还了解姜寻梅吗,会比他还……

    还要什么?还要更爱她?爱?……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于爱么。可这爱又是什么?难道如他爱母妃一样地爱姜寻梅么?怎么会一样呢。

    怎么会一见到姜寻梅要流泪的样子,见到她喝了酒绯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唇,就想……亲吻她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过去的。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她很近了,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的酒气扑在他唇上。姜寻梅的眼睛微微睁着,像一只还懵懂的小鹿,瞳孔里清楚映着他的影子,再不是透过他望向谁,是真实的、此刻的他自己。

    姜寻梅啊姜寻梅。既然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大的分量,你为何还要接受别的男人。明明只看着我就够了。

    两人的呼吸勾缠在一起,变得有些浑浊不清,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却隐隐像是有一条线,将沈虞缓慢地拉近,吻住了她。

    很轻。恍惚如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了,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吻上,于是沈虞又加深了些。

    什么都顾不得了——顾不得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顾不得她比他年长多少岁,也顾不得她有了别的男人。

    今日是他的生辰,而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就是要任他予取予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