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24. 望深宫之外
    “大人,可有好受些?”姜寻梅的手指抹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明鸢手臂上的红疹处,待涂得差不多了,又轻轻为她放下衣袖。

    明鸢倚在榻上,没有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面色沉静,一双眸子探究地望着姜寻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以往处处刁难你,倒难为你来照顾我。”

    “大人不过对下面严厉了些,算不上刁难,何况我确实有疏忽的时候。”姜寻梅不卑不亢地回道。

    明鸢收回目光,又看向榻边柜头放着的药膏,“这药见效挺快,刚抹上去就止了痒,留着吧。”

    “是。”

    此时姜寻梅应该告退了,却又迟迟未走,似乎在等着什么,怕明鸢起疑,多关心了几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鸢哼笑了一声,但那笑里并没掺杂恶意,听起来竟还有几分包容。“说吧,还有什么事?”

    姜寻梅哪里能说还有事呢,只能继续扯谎:“不过,有时候大人实在对我太苛刻了些,总让我胆战心惊的,还望大人日后能多包容包容我……”

    这句说了还要怎么说才能够继续拖延时间?也不知青婉到底好了没有……正思考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猫叫,再然后,一道细长的身影从没有阖紧的门缝里蹿了进来。

    门似乎从外被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于是那道身影也出不去了,轻盈一跳就跳上了桌案,“喵喵”地叫着。

    “怎么还有猫叫?”明鸢听到这声音,当即直起了身子,“听着怎么是在这屋子里?……啊!”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只花猫,慌忙叫了一声:“快把它赶走!”

    姜寻梅听命,作势去赶,那花猫被她一吓却往更里蹿去,把明鸢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躲在角落里。

    “大人,你先出去吧,这猫不太好赶,我怕又引你起红疹。”

    “也行,也行!”那猫一动,明鸢就跟着一缩,听到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一路小心避开,十分艰难地走出了门。

    等她走后,姜寻梅这才放开手脚,先是四处追着猫跑,把声响弄得越大越好。那只花猫也绝对是青婉挑中的最顽皮的一只,从桌上蹿到柜顶,又从柜顶跳到床下,撞倒了案上一摞纸页,散了一地,把屋里整得乱糟糟的。

    明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连声催促:“快点,快点把它赶出去!”

    姜寻梅趁乱扫视屋内,案上没有,凳子上没有,床榻上也没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靠墙的雕花衣柜上,柜门半掩着,露出一角素白绢布,像是有东西被仔细地罩着挂在里面。

    也对,这衣服是明鸢费了番心思做的,怎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她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柜前拉开柜门,衣架撑得平整,外头罩着一层细纱防尘,而里面果然挂着一件精致明艳的华衣,蝶穿牡丹的花样,密密匝匝的丝线铺在月白的绸面上,银丝彩线交织出一片繁华的纹路,看起来竟如白底作画一般雅丽。

    相信这宫里没有哪个妃子见了这衣裳会不心动的,其间针线技艺精湛得令姜寻梅都啧啧称奇。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朝门外看了眼,确认明鸢没有在看,这才从袖袋里取出那只青瓷碟,控制着力度,飞快地将混好的粉末洒在内侧。

    然后再将一切重归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做完这些,她的手都还在无意识地发颤,好在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下来,却不知又能在何时彻底粉碎。

    做亏心事可真是考验人。自几年前将死去的莺容抛尸井中之后,她心里便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煎熬,每每午夜梦回,都能梦到一只女鬼从那口黑漆漆的井里爬出,一步步朝她爬来。

    即使不是她杀的人,她却也承受了这份孽债。后来她决心多做好事,以偿还孽债,不只是帮她,更是帮沈虞,脚底下踩到的蚂蚁没办法留意,看见的虫子都是一一放走了。

    估计其他人知道了都要笑话姜寻梅太老实,在这宫里本就黑白难分,正如罗绮所说的,不对别人狠点,别人就会对你狠。

    可她并不觉得,毕竟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狠心的东西,她只看到了这宫里除了那皇帝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多么不容易,于是她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也努力不亏欠别人。

    如今到底是身不由己,可苦了那位胡美人,要无端经受一番瘙痒。好在也只是如此,左右出不了人命。

    终于,费了不少力气把那花猫赶出了屋子,明鸢却顾忌里面留下的猫毛没再进去,打算吩咐宫女进去打扫了。

    姜寻梅办成了事,总算可以告退,就在这时忽又被明鸢唤住,心里发虚,极为忐忑。

    “辛苦你了。”明鸢方才的烦躁散了不少,似是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脸上铺了一层薄红,执拗地没拿正眼瞧人,语气里却满是真诚感激之情。

    姜寻梅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便下意识说了些客套话。待她走出一段距离,意识才渐渐回笼,身上突然就失了力气,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明鸢好像也没有她过去以为的那般蛮横刻薄、心胸狭隘,明明她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明鸢却还是感激了她。

    可如果明鸢知道她做了什么,定然会觉得这份感激实在可笑。

    罢了,反正罗绮交代的已经做到,至于之后发生什么都再与她无关了。

    青婉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既然青婉说想要出宫,那她就去帮着求求罗绮司制。

    却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求,翌日,明鸢便批准了这事。

    青婉听到这消息很是开心,她挽着姜寻梅的手,即使强压兴奋,也按捺不住语气里的欣喜:“姐姐,原来你昨日叫我去做那事……是为这事?好姐姐,你可真把我放在心上!但你是怎么让最不好说话的明鸢司制松口的?我太好奇了!”

    这真是个误会,姜寻梅正检查着宫女们纺出的丝,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不禁心想,一个谎言要用十个百个去填。

    “其实没有什么,是明鸢司制人好。对了,你可别在外面多说,明鸢司制不让我告诉其他人,不然我们这名额,可就没有了。”姜寻梅压低声音。

    “好好好我不说,我绝对不多说!”青婉说完迅速把嘴巴闭上了,只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还有,你啊,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

    到时候出宫,是不是可以给沈虞买些东西?但出宫采办的日子在沈虞生辰之后,有些晚了,那她该送沈虞什么呢?

    如果能带沈虞一起出宫就好了,可皇宫出入条件严苛,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行,何况沈虞在这宫里是个“黑户”。

    是她自私地把沈虞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若不是她隐瞒,沈虞早就回到赵家了,也不至于在这宫里当个无名无分的人。

    亏欠的人,越发的多了,到时究竟该如何偿还?

    话说起来,她去过几次浣衣局,发现沈虞这几天似乎都没在这里住过,根本寻不到身影。就好像两人在这宫里的生活轨迹再无任何交集,这让姜寻梅刚落下的心又不安了起来,除了不安还有些其他难言的情绪。

    想了想,沈虞在这宫里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她和浣衣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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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宫女,就只有……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年?

    两人貌似经常一起出现,难道沈虞这些天还跟她在一起?那少年看起来身份不凡,定是宫里哪位妃子所出,姜寻梅在这宫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做杂役劳活的,自然没机会接触到这些身份高贵之人。

    既然唐元在淑妃那里说得上话,那应该也认识这少年是谁吧?看来又得找上唐元问问了。

    姜寻梅一问唐元,唐元就问了慕添安,问该不该把公主身份告诉姜寻梅。

    也难怪唐元认不出,这慕添安本就生得雌雄莫辨,又或许是年岁尚小,脸和身子都还未长开,所以他自己不说,都没人知道他是男扮女装、是皇子扮公主,一瞒瞒了十几年。

    唐元只知道慕添安像这般笑起来的时候,准没好事。可出乎意料的,慕添安只说:“不急。日后我会让她知道。”

    待唐元走后,沈虞便从屏风后神色淡然地转出。如若唐元在慕添安面前胆子大些,就会发现慕添安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显是同人一起下的。

    “那位姐姐可一直在找你啊。”慕添安笑眯眯地说,手上正光明正大地挪棋子,将棋局扭转为于自己有利的情况。

    “她和唐元在那屋子里做了那种事,我还如何能回去。”

    沈虞看他毫不遮掩地作弊,倒也不怎么在意,他从小涉猎众多,四书五经是在六岁时就早早看完的了,后来看得无书可看,便又寻了各种棋谱乐谱钻研,以致如今棋艺精湛,再烂的棋局也能扳回一局。

    “我还以为你是欲擒故纵呢。被人这般在乎,滋味定是不错吧?”这话说着像是讥讽,但确是慕添安肺腑之言。

    哪怕身为皇子,从小到大却也从未被人真正在乎过,那个薄情君王不必说,他没有奢求过从他那得来一份父爱。可连他的亲生母亲也不在意他,日夜只念着他那位早逝的哥哥,却又在他想恢复男儿身时管得颇多。

    这么想来,竟有些羡慕沈虞,不过以他的傲气,是绝对不会轻易流露的。

    “被那样的女人惦记,有什么不错?”沈虞冷哼道,表面嗤之以鼻,实则心里正如慕添安所说,轻快的很。

    “既然瞧不起,那你还留在这宫里作甚?我可要提醒你,再过个一两年,我可就要被赐婚了。”

    “你又不是真的女儿身,还能真的被赐婚?”沈虞这时才是真的嗤之以鼻,啪嗒落下一子。

    “我母妃那个胆子小的,以为让我扮成公主、离开这皇宫,就不会像我那哥哥一样遇害,又怎会允许我恢复男儿身去争权夺势?比起我来,她才是真的疯呢。”

    慕添安目光幽幽看着眼前的棋盘,落子堵在沈虞之后,似是绝不想让他有半分转圜之机。“不过这样倒也确实省了一些麻烦。自太子失德被废,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我乐得看上面几个哥哥斗个你死我活,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虞思索一番,继续落子。

    “虽说他们各自都拉拢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但我已有舅舅做靠山,只需靠你拉拢赵家,便有了分得一杯羹的资格。虽然他们拉拢了不少势力,但我只需要靠你拉拢赵家,就已胜券在握。”

    “文臣中,一个赵家当真就够?”

    慕添安笑:“当然不够。赵家虽为父皇心腹,但到底不是阁老,难以左右内阁。我看中的不是赵家,而是赵尚书当年的门生、名满京城的状元郎,一入朝便令群臣刮目相看的——沈鲤。”

    一颗白棋猛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方寸之地的布局。沈虞冷冷看向慕添安,眼里是止不住的怒意:“所以,你也不是赏识我,是看中我为赵家外孙、那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