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婚内出逃 > 33. 惊喜
    年初二,池楹见到了陈锐。

    专车送货员正将一台缝纫机小心翼翼地从包装箱里取出来,依着凌若君的指示抬进池楹的手工房。

    池楹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Bernina,缝纫机里的顶配品牌。

    搬完裁缝机,送货员又陆陆续续往屋里搬东西,礼盒堆了半个客厅。

    陈锐抽出一张手写的物品清单,开始逐一介绍。

    “这是布料礼包,利总说您上次提到想做汉服系列的娃衣,所以选了渐变纱。”

    十二个细长的盒子一字排开,池楹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月色过渡到远山青的薄纱,质地轻得像拢住了一捧山间的雾。

    她不知道陈锐是从哪里找来的,大年初二,工坊都歇了。

    “还有辅料箱。”陈锐指向旁边三个摞起来的编织盒,“这些是珠片、盘扣、绣片。”

    后面的东西更离谱,陈锐打开一个防潮箱,里面码着进口丝绒、织锦缎和金线刺绣的零料。

    陈锐继续尽职尽责地交代:“另外,利总让我转告,新年里的所有行程都取消了。”

    池楹倏地抬起眼:“取消了?为什么?”

    “利总临时出发去澳洲了,”陈锐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多说了半句,“应该是有急事。”

    面前的老板娘太过于年轻,显然还不能领会到老板以退为进的目的,但这话他不能说。他的工作很简单:把话带到,把礼送到,多一句僭越,少一句失职。

    池楹没再说话,低头把盒子合上。

    这时候,凌若君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大一小的礼袋。

    “小陈,这个你拿着。”凌若君把小一号的袋子往陈锐手里塞。

    池方伟这天回了镇上的老家,招待的事自然是凌若君代劳。

    陈锐连忙摆手推辞:“这不行,我不能收。”

    “大年初二还出来办事,你也辛苦的,拿着拿着。”凌若君不管他推辞,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旋即又转身朝屋外走,嘴里念叨着,“那几位师傅还在外面吧?我去给他们每人拿条烟。”

    陈锐拎着袋子,有些为难,看向池楹。

    她笑了一下:“收了吧,新年快乐。”

    陈锐没奈何,只好把袋子收下。

    凌若君送完烟回来,陈锐已经离开了。方才陈锐在的时候她没好意思细看,这会儿人走了,她站在客厅中央,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愣是没找着一个能下脚的地方。

    也不光只有池楹的礼物,连她和池方伟的礼都顾及到了。

    凌若君感慨:“也难怪你爸松口,礼数这么周到的人,换了谁看着不喜欢?”

    池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异样的感觉始终梗在胸口。她上楼之后想了会儿,还是给康蔓拨了一通电话。相互拜年后,她问了试婚纱的具体时间。

    康蔓的答复很干脆:婚纱不用试了。

    不仅如此,未来一段时间池楹想去哪里,她都可以代为安排行程,只要池楹开心就好。

    池楹抓住了重点:“是他说的?”

    电话里,康蔓的语气很温柔:“对,利总说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他很担心。”

    通话很快结束,康蔓收起手机,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份工其实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薪水翻了一倍,池楹大部分时间在广市读书,她落得清闲,有很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即便如此,她至今也没能完全说服自己。起初,她需要恶补很多内容:各大豪门的谱系与秘辛,港岛早废了一夫多妻制不假,但那些宅门里三房四房的做派从未绝迹,反倒是被默许成了某种常态。作为利太,日后池楹免不了要在太太们的社交场里周旋,她必须提前替池楹把这些利害关系理清楚。说白了,就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想到这,她不禁紧了紧搂着女儿肩膀的手。新年里,难得不用把时间都交付给雇主,她只想好好陪女儿多逛一逛。再过不久女儿就要出国念书了,她反复地鼓励女儿:世界那么大,想走多远就走多远,自己的感受才是最要紧的,千万别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

    可这话,她却不能对池楹吐露半个字。

    池楹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她无法想象,一个在内地连适婚年龄都没到的女孩子,已经要只身面对这个光鲜而肮脏的金钱世界了。

    另一边的池楹,在晚饭时把婚纱照拍摄取消的事同池方伟和凌若君讲了。两人面上都掠过一丝讶色,池方伟顿了顿,问了一句:“是小利取消的?”

    池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池方伟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有没有说去澳洲做什么?”

    池楹摇头。

    也就在这一刻,她才发觉,两个人之间隔着年岁的差距,爱情偏偏让人盲目到忘记这一点。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故意冷着不接电话,莫名生出做作的小脾气,矫情到只肯发短信,却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对婚姻的抗拒,却没想到,他全都看在眼里,眼下不过是顺着她,由着她。

    他愿意把她当宠物一样纵着,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不知内情的池方伟,自然单方面把这看作利斯言在甩态度。礼送得再多,也抵不过这临门一脚的轻慢。他面色平静,撑出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也好,新年里你就在家好好歇着。”

    /

    年初五,利斯言照例拜完财神回办公室,准备下午的开工会议。他刚在皮椅上坐下,内线就响了。

    “利生,大小姐嚟咗。”(利先生,大小姐来了。)

    利斯言:“请她进来。”

    门推开,利慕晴一身杏色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径直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手袋里抽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去。

    “你要嘅嘢。”(你要的东西)

    利斯言接过,拆开,只扫了两眼,眉头便慢慢拧了起来,还没看完,他就把文件扔回桌面。

    “演员也是人,这么不当人看?”

    利家在内地文化产业上的布局,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末。彼时内地娱乐市场方兴未艾,大房利承泽以港资身份低调入局,从一家濒临倒闭的省级音像出版社起家,三十余年经营,终成今日的嘉合世纪传媒集团。

    业内有一句话:想在内地娱乐圈出头,要么签给嘉合,要么等着被嘉合的人压着。娱乐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导演,在粉丝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利家的牌桌上,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筹码。

    谢少钦走上绝路,并不是偶然。

    嘉合对外只说是谢少钦接不到戏,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资本常玩的那一套,把演员当玩物。而这一次,资本对谢少钦不仅是用完即弃,更是借着他这条命,以此为挟,顺势清掉了公司内部的一位高层。

    利慕晴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菩萨心肠了?这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

    她端起秘书送进来的咖啡,喝了口,然后拿起牛皮纸信封上的两张薄薄的纸,边看边说:“在行内,嘉合已经算文明的了,至少肯让你睡觉。换作那些小公司,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之前,门都别想出去。”

    “再说,是他自己撑不住的,这点压力都扛不住,怎么在圈里混?”

    嘉合不过是大房名下诸多产业中的一项,利慕晴不插手日常经营,翻翻财报就够了。正是利斯言问起这事,她才关注到这个毫无存在感的艺员。

    尤其得知谢少钦和池楹就读的是同一所大学,利慕晴当即起了兴致,亲自来送一趟资料。

    利斯言起身,走到窗边,淡然出声:“这人我不认识,是有人托我打听。”

    “是小楹吗?”利慕晴问。

    利斯言否认了。

    “对了,我听爷爷说,原本你和小楹要给他拜年的,结果你们没来,爷爷有点失望哦。”利慕晴将座椅转向窗边,看向利斯言,佯装关心,“你们怎么连婚纱照也取消了?”

    此刻,窗外的维港灰蒙蒙一片,高楼之间的风裹着细雨,敲在落地玻璃上。新年里,港岛连着几日都下雨,颇为湿冷,苏城的天气情况,他每日都看,好在日日是晴天。

    望着窗景的男人走了片刻神,忽然很想问问池楹,她现在在做什么。

    很快,他回头,很轻地扬了扬下巴:“结婚确实麻烦,搞不好,又要恢复单身。”

    他当然知道,利慕晴今天这趟过来,不会是寻常的姐弟闲聊,她是来探话的。

    利慕晴定定看了他两秒。

    那双眉眼她从小看到大,一贯的从容。

    要说是真话,他太淡定了。要说是假话,他又显得过于真诚。

    利慕晴已经看不懂她这个堂弟,老爷子眼下最看重这个孙子,池楹又是老爷子拍板认可的孙媳妇。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哄一哄老爷子,一劳永逸地把她从继承人的备选位置上踢下来,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你呀,”她摇了摇头,神情自然地开解他,“做人老公要有耐心,小楹那么乖的女仔,哪里找。”

    得知利斯言还有会议要开,利慕晴很快就离开了。

    利斯言临开会前,将牛皮信纸交给陈锐,让其再去查一遍,确认其真实性。

    /

    池方伟最终决定购入誉皇居的一套物业,由于是以海外公司名义持有,这一趟涉及的是离岸架构和银行文件上的流程,池楹无需出面。父女俩自然没有同行,池方伟独自飞HK,池楹则提前回了广市。

    池方伟此行还要见季之禾。

    池楹拒绝回望江市后,池方伟就给季家去了通电话,寻了个过得去的理由跟老太太交代。谁知电话说到一半,那头换成了季之禾,她自然是不信池方伟的那套说辞。

    池方伟只好提出当面谈,表示有样东西要给她,两人就约在了香港,季之禾从这里转机飞纽约也方便。

    两人约在池方伟下榻的酒店行政廊。

    季之禾到的时候,池方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等她了。面前两杯咖啡,一杯是他自己的拿铁,一杯是她喜欢的美式。

    见她坐下,池方伟没多寒暄,直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你这些年打给小楹的抚养费,小楹一分没有动,她让我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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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

    季之禾低头一看,是张HelloKitty的联名借记卡,她眉头深拧:“什么意思?”

    “小楹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联系她。”

    季之禾惯来强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池方伟抬手制止了她,“之禾,放下小楹吧。”

    他语气委婉下来:“你要承认,你并没有在她身上花费多少心思。这点我也做得不好,我们俩都没尽到父母的责任,为了工作,只一味地把她扔给老人。小楹五岁之前跟你爸妈生活,我们离婚后,她又被送到我妈那,一直到她快小学毕业,我才回到她身边。”

    他停了一瞬,声音沉下去。

    “小楹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她明白外公外婆之所以愿意照顾她,是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女儿,不想让女儿被孩子牵绊住事业。她也明白自己的父亲之所以愿意同意离婚,并且要了她的抚养权,还把存款都留给你,是不想让你被家庭牵绊住自由。现在想想,我们这么一群成年人,竟然不知道要为一个孩子做打算。”

    他抬起眼,看着前妻。

    季之禾倏地别过头。

    片刻,她转过头来,眼底微微泛红,垂目看着那张粉色的银行卡。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卡面,手一顿,又很快收回去。

    她将那丝失态压了下去:“这钱我不会收回去的,你就当嫁妆,给小楹添进去,不要说这钱是我的。”

    他们之间早已没什么话讲,说完这些,季之禾一口咖啡都没喝就走,两步后她又折返:“池方伟,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太早结婚生孩子。年轻的时候,人总是因为无知单纯而冲动,所以我希望你,劝劝小楹。”

    尽管已经躲进了无人的楼道里,季之禾还是拼命抬着头,忍住了流泪的冲动。

    初到纽约那几年,面对无数困境,她都咬牙撑过来了。后来事业节节攀升,她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又在对的时间生下小女儿。这个孩子和池楹不同,是她亲手从襁褓带到如今的,也正是这一趟亲历亲为,她才懂得父母和妹妹当年替她照料大女儿的不易。为此她愧疚过,但那时候,她愧疚的对象只有父母和妹妹。

    此刻,一股羞耻感泛上来,刺在她胸口。

    这些年她惦记的是父母的辛劳,心疼的是妹妹的付出,却从未想过那个被留下的孩子是什么感受。

    甚至,那些年里,每每想起这个大女儿,她一度觉得,这是她人生中象征失败的一个印记。

    /

    池楹只在广市留了一天,就独自过岸回了渣甸山。

    开门进去已是傍晚,不知是不是还在新年假期里,芬姨和工人都不在家。

    屋里的软装不是一成不变的,工人会随季节和节庆做些调整。这次,不但沙发换了,四处还多了不少绿植,缀在各处角落。她先一一浇过水,才上楼洗澡换了家居服。

    过几天才是元宵节,她心血来潮想吃黑芝麻汤圆,冰箱里翻了翻,还真找到了冷冻的汤圆。

    她站在灶前,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煮着汤圆的锅底,目光却频频往岛台上的手机屏幕上落。其实她很清楚,芬姨不在,利斯言大概率不会在家吃晚饭,甚至这一夜他都有可能不回来。

    有时候他会在澳岛过夜。

    这段时间,她和利斯言聊过,她问真的不拍婚纱照了吗?利斯言却笑着反问她,难道不拍婚纱照就不能结婚了?

    最后,汤圆煮到软烂,还未入口,糯米皮子破开,芝麻馅流进暖汤里,浑成一碗灰扑扑的甜水。食物的卖相影响到了进食的欲望,池楹没做饭的天分,为了不饿肚子,只能尽数落肚。

    家里空无一人,碗筷洗弄都有清晰回声,她忍住了想要给利斯言发消息的冲动,快速收拾好厨房,回了楼上的主卧。

    给利斯言一个惊喜,是姚思怡给池楹出的主意。

    这个提议听着很合理,可从姚思怡俗辣的嘴里说出来,还生出了其他意思,美名其曰,婚前总得查一查未婚夫的忠诚度。

    万一他带别的女人回家呢。

    池楹听到这种假设时,第一时间就笑了,说不可能。

    可眼下,她终是觉出自己的可笑,她当然信他,可她在这间以后会成为家的房子里,连他今晚回不回来都无从确认。

    她认为伴侣之间就该像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那样:池方伟哪怕不回家,凌若君也能猜出他此刻是在公司加班还是在应酬。而她呢?她连利斯言什么情况下去澳岛、一般和谁去,都不知道。

    她感受到强烈的不对等。

    在他的眼里,她无所遁形。

    而他的世界,她只能摸到模糊的边角。

    刚躺下,她又起身,换了衣服拿上包,她想好所有动作,打车离开这里、住酒店、第二天回广市、当作今晚没回来过。

    可门一开,就传来了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接着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拐角。

    一辆银色Benz,缓缓滑进车道,熄了引擎。驾驶座的门开了,高挑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男人抬眼,隔着薄薄的夜雾,看见门口立着的人影,轮廓很熟悉。

    他怔了一瞬,眉心微动。

    “楹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