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素扯起唇角,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施士安目光扫过李怀素和张月卿,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拱手道:“阁下莫说笑了。”
“在下没有说笑。”张月卿神色无辜,他摇了摇头,眸光清亮,嗓音温和,如早春的溪涧。
施士安闻言,讪笑几声。
张月卿转过头来,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李怀素,意味深长道:“你说呢,张三郎君。”
他说完后,唇角抿起一丝微笑,好像当真只是碰巧遇见,随口寒暄几句。
李怀素眉头紧蹙,暗忖此人纠缠不休,着实烦人,但碍于施士安在场,她不能露出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算是认下这桩荒唐的谎话。
张月卿没有发觉她的冷淡,继续笑道:“说来也是有缘,张三李四,倒像是命中注定似的。”
李怀素抿唇不语,冷冷地看着张月卿。
码头上的伙计已经清点完最后一箱货物,施士安见时辰不早,便朝二人拱手,笑道:“二位郎君慢聊,我得去盯着货物装船,这批米粮明日便要运往润州,耽误不得。”
说罢,他转身匆匆朝货船走去。
李怀素抽回目光,她冷着脸转身,心中满是不耐。
若方才再多问几句,许能探出更多端倪。
可张月卿的突然出现,打乱她原本的计划,自然不愿在此处多作停留,更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
“李姑娘。”
张月卿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李怀素置若罔闻,继续望前走。
张月卿走上前来,温声道:“方才那人不是善茬,你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李怀素回头,张月卿面容如玉,身姿宛若修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她只觉得他愈发可疑。
“我做什么事,与阁下有何关系?”
李怀素冷声道:“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从寿州到扬州,张郎君,你不觉得过于巧合了吗?”
张月卿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他眨了眨眼睛,唇角的笑意更甚,轻声道:“自然是你我有缘。”
李怀素冷笑一声。
什么有缘。
这世上哪有许多缘分可讲?
分明是此人不怀好意,暗中窥伺她的行踪,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李怀素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她瞥了昭儿一眼。
昭儿跟在李怀素身边多年,主仆之间早已默契十足,只一个眼神就明白过来。
她当即上前来,横在张月卿的面前。
“张郎君,请止步。”昭儿面容冷肃,她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带着威压。
张月卿被昭儿拦住,他没有恼,轻叹一声,带着些许无奈。
他站在原地,目送李怀素和昭儿的身影逐渐远去,才慢慢地敛起笑意。
李怀素和昭儿穿过两条街巷,确定张月卿没有跟上来,便拐进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寻到临窗的位子坐下。
昭儿替她斟茶,思索道:“殿下,张月卿实在阴魂不散,从寿州跟到扬州,恐怕来者不善,可否要奴婢去查查他的底细?”
“不用。”
李怀素端起茶盏,她抿了一口,轻声道:“他若有所图,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
昭儿点头,又问:“施士安那边……”
“派人先盯着他。”李怀素勾起唇角,吩咐道,“瞧他方才紧张的样子,可见那批货物定然有鬼,如果猜得不错,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所谓的米粮,而是私盐。”
“奴婢明白了。”昭儿神色严肃,点头道。
是夜,扬州城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白日里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消息,施士安午后出城,径直往城外的一处庄子而去,庄外有人把守,寻常百姓靠近都要被驱赶,十分可疑。
李怀素听到此处,她眼神微冷。
庄子若真的是藏私盐的地点,便坐实施士安贩卖私盐的罪证。
李怀素换上夜行衣,与昭儿离开驿馆。
二人趁着夜色,潜伏在庄子外的草丛中,只见其占地颇广,院墙高耸,大门紧闭着,持刀守卫来回搜寻着。
“殿下,奴婢先潜进去打探。”昭儿低声道。
李怀素思索片刻,点头道:“小心些。”
昭儿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颇为轻盈地跃上墙头,趁守卫未曾发觉,隐入墙内。
李怀素伏在草丛中,她屏息凝视地望着庄子的动静,里头似乎有人在交谈,但辨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夏夜静谧,偶尔夜风吹过,伴随阵阵的蛙叫。
庄子内静悄悄的,守卫如常巡逻,一切看似平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怀素一惊,将身子伏得更低些。
不出片刻,马蹄声在庄子门口停下来,一道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守门见到他,连忙行礼,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李怀素看清来人,她目光微动。
扬州通判王钦贤。
她曾看过此人的画像,面容清瘦,蓄着胡须,此时他身着便服,神色从容,像是来赴约一般,摆了摆手,示意守卫开门,旋即大步走了进去。
李怀素当即按捺不住,她想起孙炳文的账册上,扬州知州邵崇年和通判王钦贤赫然在列,盐税被层层盘剥,流入二人的腰包。
现如今王钦贤深夜出现在此处,无疑坐实二者勾结的猜测。
她趁守卫不备,饶到庄子的后方,纵身翻入,避开巡逻的守卫,迅速攀上檐柱,几个翻纵就上了屋顶。
李怀素将身形压低,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露出缝隙,朝下望去,
屋内烛火通明,正中放置着桌案,王钦贤坐在上首,施士安坐在下首陪笑,桌案上摊开卷册,旁边几个侍卫站在两侧,气氛透着凝重。
“这批货走水路,只要到了润州的地界便无碍了。”施士安解释道,“只是王大人,您上回说的价钱,能否再抬一抬?最近行情,您也晓得……”
王钦贤喝了一口茶水,语气淡淡道:“本官只保证你的货平安,至于价钱,贪心不足蛇吞象,施掌柜,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施士安讪笑几声,不敢再多言。
李怀素趴在房顶上,她脸色沉了下来。
屋内的人未曾发觉李怀素的存在,便听他们继续交谈。
“那批货明日子时在城外码头交割,银钱走漕运的账目,不会有人查出来,施掌柜,等这趟做完,你去润州歇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王钦贤道。
“小的全仰仗王大人照拂。”施士安谄媚道。
“这批货数量不小,你务必谨慎,近日扬州城多了些生面孔,本官怀疑有朝廷的人混进来了。”王钦贤目光锐利,思忖道。
“王大人是说……”施士安一惊。
王钦贤神情凝重。
施士安忙道:“对了,今日有个人,来码头询问小的米粮生意,瞧着有些古怪,莫非他就是朝廷的人?”
“一个商贾罢了,扬州城里想做米粮生意的多如牛毛,你只管盯着,再有不长眼的凑上来,打发了便是。”王钦贤语气淡淡道。
李怀素在屋顶上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冷笑。
明日子时,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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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这就是他们交易的时辰地点。
有了这个,便可人赃并获。
她正要合上瓦片离开,忽然听到王钦贤说:“汴京来的那位皇城司副使,奉官家命来查案,不可掉以轻心。”
“大人放心。”施士安应道,“小的打听到沈副使白日里四处走访,夜里宿在驿馆,并无异动。”
李怀素目光微动。
看来沈宥的身份已经暴露,这倒在她的意料之中。
皇城司的人来扬州,本就是奉旨查案,瞒不过有心人。
好在李怀素与沈宥早已暗中商定,明面上由沈宥出面周旋,她则暗中行事,两相配合。
她不再多留,悄无声息地合上瓦片,顺着檐柱滑下,几个起落间便退出庄子。
昭儿早已出来,她潜入庄子内的库房,随便打开一个麻袋,里头装的果然是私盐。
还不等她细查,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无奈之下,只好离开。
李怀素沉声道:“先离开此处,回驿馆再说。”
二人回到驿馆时已是夜深。
沈宥正在院中踱步,他见她们归来,登时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殿下可算回来了,臣悬了一整晚的心。”
李怀素踏进屋内,昭儿将门窗关严。
李怀素在桌边坐下,她神色平静,将今晚在庄子上听到的话告知沈宥。
沈宥皱眉,沉声道:“王钦贤身为扬州通判,他与此案有关的话,此事便不只是商贾贩卖私盐这么简单了,若他从中作梗,盐税之事便尽在他股掌之间。”
“明日子时,城外码头。”
李怀素语气淡淡道:“他们要在那时交易,我们便趁此机会收网,沈副使,你身份已经暴露,就不必出面了,派几个人手给本王。”
沈宥神色担忧,劝道:“殿下,您身份贵重,此事实在危险,臣奉命保护您的安危,万不能让您以身试险。”
“无妨。”李怀素摇头,淡淡道,“你去安排人手便是。”
“臣遵命。”沈宥见无法劝说她,只能应道。
-
夜色沉沉,扬州城外码头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几艘货船上点着零星的灯火。
李怀素和昭儿带了几名侍卫,他们早已潜伏在码头附近的芦苇丛中,屏息等待。
河水潺潺。
李怀素神情严肃,她目光紧紧盯着码头方向,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月上中天,子时将至。
李怀素和昭儿对视一番,便从芦苇丛闪身而出,借着夜雾靠近岸边,侍卫们紧跟其后。
果然,远远地有几条船正悄无声息地从河道拐弯处驶来,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是载着重物。
船头各站一人,手持长篙,任何声响也不发出。
岸边有人影晃动。
李怀素眯眼细看,正是施士安,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看来都带着家伙。
施士安站在岸边,他朝船头的人打了几个手势,船便缓缓地靠了过来。
“动手。”李怀素低声说。
昭儿点头。
众人拔出短刃,趁着夜色的掩护疾步冲了出去。
李怀素的目标是施士安,昭儿和侍卫们则是直取船头的人。
不料众人刚冲出几步,码头两侧的货堆后忽然闪出十余道黑影,明晃晃的刀光映着月色,将二人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施士安转过身来,他脸上的和气消失不见,眼中闪着狠厉的光,笑道:“张三郎君,你说,你怎地如此性急呢?”
李怀素脸色微变,握紧手中的剑柄。
不好,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