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驿馆内烛火摇曳,窗外传来更鼓声。
李怀素尚未安歇,她神色平静,端坐在桌前,对着扬州城水路图凝神细看。
她纤细的手指沿着漕河缓缓地划过,最终停在码头附近。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李怀素语气淡淡道。
话音刚落,沈宥推门而入。
他面露愧色,疾步走到桌前,单漆跪地,低声道:“殿下,臣无能,人跟丢了。”
李怀素掀起眼帘,她没有感到意外,目光扫向沈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神色沉静,目光直直地看着沈宥,许是常年处于高位,身上透着威严的气势,令人心里发紧。
沈宥垂首,将经过悉数告知李怀素。
墨衣男子从孙府离开后,沈宥派遣下头的人追踪,从孙府一路追踪至城南,不料此人早有察觉,且对扬州城了如指掌,几次拐入窄巷又折返。
在行至一条通往漕河方向的暗巷时,忽然从墙头跃下数人,蒙面黑衣,行动颇为利索,将墨衣男子接应而去。
皇城司的侍卫大惊,他们连忙想要追赶,却被对方留下的人阻断去路,一番争斗后,墨衣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臣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沈宥神色恭谨道。
沈宥预想的震怒没有发生,只见李怀素站起身,她慢慢地走到窗边,伸手推窗,夜风吹了进来,带来河水潮湿的气息。
她回头,含笑道:“沈副使,你不必自责,本王年纪尚轻,不擅探案,此次父皇派你前来辅佐,也是看中你的能力,往后许多事情还需你来提点。”
“臣惶恐。”沈宥忙道。
李怀素轻笑一声,她走到沈宥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吩咐道:“那人逃不掉的,就算是把扬州城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沈副使,你让人画出他的画像,分发给底下的侍卫们,守在各处的城门和码头,但切记不可声张。”
“是。”
沈宥当即领命,他起身退到门边,停住脚步,提醒道,“殿下,那伙人行事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江湖刺客,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探子。”
李怀素明白他的意思,她神色凝重,应了一声。
沈宥不再言语,退了出去,房内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
李怀素独自站在窗前,她眉头紧蹙,总觉得一切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戏文,而她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
不出片刻,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昭儿闪身进来,她环顾四周,反手掩上门,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李怀素的面前。
“这便是密室内的账本?”
“殿下,你自己看吧。”昭儿欲言又止。
李怀素看着昭儿古怪的脸色,她心下疑惑,连忙伸手接过册子,待翻开第一页,顿时迟疑起来。
这是……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里面记录的却不是孙炳文和私盐贩子互相勾结的账目,而是近五年来扬州府上缴国库的盐税数目。
“殿下,奴婢看到后也十分震惊。”昭儿道,“你继续往后看便是。”
李怀素瞥了昭儿一眼,继续往后翻,便看见扬州知州邵崇年和通判王钦贤私吞盐税的数目。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从永昌五年到今年春日,累计下来的竟是国库实收的三成有余。
李怀素坐了下来,她逐页翻看,脸色愈沉。
册子后半部分详细记录邵崇年和王钦贤二人如何联手操纵盐引发放,将官盐压低,再暗中扶住私盐流入民间,以高于官价三成售卖,所得的利润与私盐贩子按六四分账。
每年朝廷派钦差巡查盐务时,邵崇年都会提前布置缴获私盐的假象,用来应付,甚至以此邀功,被朝廷褒奖,知州之位坐得愈发稳固。
李怀素顿时明白过来,她合上册子,冷笑道:“怪不得孙炳文的书房这般容易进去,原来是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守株待兔,等着本王进去搜查呢。”
思及此处,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有种被人戏耍的恼怒。
昭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殿下,眼下该如何,是否要将此二人直接拿了?”
李怀素摇头,沉声道:“邵崇年为官多年,单凭这本册子,难道能说拿就拿?如今这本册子落到本王手里,说明孙炳文与邵崇年之间已经生了嫌隙,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况且这扬州到底是邵崇年的地盘,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
说罢,她重新翻开册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上头记载的并非银钱数目,而是与王钦贤勾结的私盐贩子的名字。
施士安。
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眼熟?
李怀素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想起孙府宴席上那个自称做米粮生意的商人,大腹便便,满口市井言语。
莫非就是他?
李怀素顿时一凛,当时她不以为意,如今想来,此人满脸的笑容底下藏的恐怕是盐粒和刀锋。
“昭儿。”她将册子收起来,低声道,“你即刻派人去码头盯着,看看宴席上那位施掌柜近来的动向,尤其留意他往来的船只和货物。”
“是。”昭儿点头。
李怀素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昭儿,沉声道:“明日一早本王前去会会他。”
昭儿接过去,她点头应下,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迟疑道:“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奴婢今夜在孙府还瞧见一人。”
“何人?”
“就是三月前在寿春碰见的张月卿。”
李怀素目光微动,她神色不变,语气淡淡道:“不必管他,眼下查清盐案之事要紧。”
昭儿领命而去,将门阖上。
夜色愈沈,烛光昏黄,轻轻晃动。
李怀素思绪纷乱,近来发生的事在她的脑中乱成一团,她揉了揉眉心,起身灭灯。
翌日,晨光熹微,扬州城变得热闹起来,喧嚣不已。
李怀素依旧女扮男装,昭儿则是扮作随从,跟在身后。
码头一片繁忙的景象,船只停泊在岸边。
李怀素远远地就瞧见施士安的身影,他站在岸边,和身边地管事说着什么。
她整理衣襟,迈步走了过去,面带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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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揖道:“施兄,好巧,竟然在此处遇见你。”
施士安闻声回头,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朗声道:“这不是张三郎君吗,你怎地到码头来了,真是有缘。”
“说来也巧,我原是去绸缎庄看料子的,适才途经此处,瞧着像是施兄的模样,便过来打个招呼。”李怀素笑道。
她眉眼含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被搬上船的麻袋,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瞧着沉甸甸的。
施士安笑道:“原来如此。”
“施兄,你生意做得当真是红火。”李怀素走上前去,她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笑道,“你曾说你是做米粮生意的,正巧我也想在米粮行里投些本钱,不如施兄与我说道说道,这中间的营生门道如何,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言罢,她作势要解开麻袋口扎着的绳结。
施士安脸色大变,他急忙扑过来挡在李怀素的面前,手按在麻袋上,勉强地笑道:“使不得,使不得,米粮最是娇贵,一旦开封,进了潮气,可就不新鲜了,这整船的货都要折价,张三郎君,你真是有趣,改日到我铺子里,我细细与你说来,保管你稳赚,如何?”
“也好。”
李怀素见状收手,她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麻袋里头装的哪里是米,分明是白花花的盐粒。
她抬起头来,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嗓音。
“诸位这是在作甚?”
李怀素闻言,她后背微微一僵,转过身去。
来人一袭青衫,他长身玉立,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站在几步之外的柳树下。
张月卿。
他怎么会在此处?
李怀素心中警铃大作,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眯起眼来打量着他,生怕他打乱她的计划。
张月卿像是没有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目光从施士安的脸上移到李怀素身上,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
他温声道:“又见面了。”
施士安见到张月卿,他打量了一眼李怀素,有些迟疑地开口:“二位,这是认识?”
张月卿走上近前,他神色格外缓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李怀素,笑道:“自然是认识的。”
李怀素没接话,冷冷地盯着张月卿。
施士安点了点头,对着李怀素笑道:“张三郎君,天色不早了,我得清点货物准备开船了,不然就误了时辰,改日再叙,改日再叙啊。”
“张三郎君?”
张月卿微微一怔,随即看向李怀素,眼底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姓张,行三,有什么问题吗?”李怀素面不改色。
张月卿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没有问题。”
施士安被二人这番对话弄得满头雾水,疑惑道:“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张月卿转过头,他对着施士安作揖,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弯起唇角道:“在下姓李,家中排第四,阁下称呼李四郎君即可。”
昭儿噗嗤一声,她再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