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君臣 > 8. 第 8 章
    李怀素站在原地,她扬起下巴,隔着海棠花窗,与张月卿对视。

    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竹影摇曳,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面带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她压下心里的起伏,不咸不淡道,“倒是巧得很,没想到今夜能在此处遇见张郎君。”

    张月卿绕过月洞门,从花窗那头走出来,缓缓地走到李怀素的面前。

    他守着礼仪,在三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目光在李怀素微乱的鬓发扫过,最终落在她衣襟上的灰尘,唇角的笑意更甚。

    “李姑娘也是在孙府赴宴的?”他温声询问,“方才在席上并未见着姑娘。”

    李怀素神色平静,她没有同他寒暄的意思,手指悄无声息地扣住袖中的匕首,打量着张月卿。

    他清润如玉,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仪态文雅,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如清风朗月。

    “我与友人一道来的。”她别过视线,语气淡淡道,“他正在东院席上吃酒,我不胜酒力,便出来走走,张郎君呢?”

    “原是如此,在下前几日刚到扬州。”

    张月卿笑了笑,他眼眸清亮,像是映着月光,轻声道,“今夜是受一位相熟的商人相邀,来孙府凑个热闹,现下也是出来透透气,不想竟遇见了姑娘,那日一别,你手臂上的伤可痊愈了吗?”

    他的语气从容坦荡,像是当真只是寻常相逢。

    李怀素并未放松警惕,她应了一声,暗自窥视着张月卿,忖度他的意图。

    “劳烦张郎君关心,已经痊愈了。”她扯起唇角。

    “那就好。”

    “阁下好雅兴,不知这孙府的主人你可熟知?”她问。

    “只有一面之缘罢了。”张月卿如实回答,“孙老太爷豪爽好客,在扬州商贾中向来颇有声望。”

    李怀素眉头轻拧,她不知张月卿是真没听明白,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她向来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因汴京城中的大臣们大多如此,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算计,行事卑劣。

    她自幼在夹缝中生存,自然对此类人没有好感,而眼前之人除了相貌生得好些,身上的其他之处都令人生厌。

    张月卿垂下眼帘,他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

    他眼眸清润如水,有些犹豫道:“李姑娘,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今夜,这孙府似乎不太平。”张月卿缓缓地凑近,压低嗓音道。

    李怀素闻到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干净清冽。

    “何出此言?”她颦眉道。

    “在下离席时,瞧见几个护院提着灯笼往西院的方向去了,十分匆忙的样子,你若只是出来透气,不如回席上去,毕竟你独自一人,总归不太稳妥。”张月卿轻声道。

    李怀素掀起眼帘,见他神色担忧,眉心微微蹙着,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像是为萍水相逢之人着想的君子。

    她忽然觉得有趣,勾起唇角。

    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关心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不显疏远。

    若是换了旁人,不知人心险恶,怕是就要被他的温柔所蒙骗了。

    可惜她自幼就对此司空见惯,他就算是费尽心机,也无法撼动她分毫。

    “张郎君有心了。”李怀素敛眸,颔首道,“我正要回去,只是方才迷了路,绕到这竹林里来了,想来你认得回去的路,不如为我引路。”

    “自然。”张月卿弯起唇角,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嗓音温和道,“姑娘请随在下来。”

    二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回走,一时无话。

    夜风穿过竹林,斑驳的竹影轻轻晃动,透着清幽的意味。

    李怀素走在张月卿的身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她先前就怀疑他,如今又在孙府再遇,这未免太过巧合。

    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她一时看不清的他的目的。

    “李姑娘。”张月卿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同你友人在东院的席上,在下也好送你到近处。”

    李怀素满心的疑惑,她并未听清张月卿的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先前离去时,倘若她迟迟未归,昭儿和沈宥立刻前往东院等候,东院离出口最近,要是察觉不对便可逃离,只是她没想到会耽搁如此久,也不知他们那边可有收获。

    那个身着墨色衣袍的中年男子,且腰间佩戴有万佛楼符号的玉佩,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正思忖着如何脱身,却听张月卿低笑一声。

    “姑娘说谎的功夫,还需再练练。”

    李怀素一惊,她跳下脚步。

    张月卿也停下,他转过身来,身后是月洞门,阴影笼在他的身上,神色不甚分明,眼眸漆黑如墨。

    他凝视着李怀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叹道:“东院内今日坐着的都是孙家的本家亲戚,姑娘说友人在东院吃酒,可在下见你了乔装改扮,一副男儿的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孙府的亲眷。”

    说罢,张月卿向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李怀素心下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料后脚抵住凸起的鹅卵石,顿时被绊了一下。

    “小心。”

    张月卿眼疾手快,他连忙扶住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处一触即离。

    他温声说:“你我好歹也算共患难过,在下并非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担心你孤身一人在此,容易被人瞧出破绽,你若真有要事,在下不才,也许能帮上一二。”

    李怀素站稳后,她闻言抬眸,细长的丹凤眼泛起冷意,淡淡道:“张郎君这般体贴入微,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我素来独来独往,不惯受人照拂,前方就是宴席了,张郎君请留步。”

    话音刚落,她也不等他回话,径直地绕过他身旁,向前走去。

    她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姑娘留步。”

    她置若罔闻。

    “李姑娘。”张月卿继续道,“你衣袍下摆沾了泥,若有人查问起来,怕是说不清楚,你还是听在下一句劝,不要回席上了。”

    李怀素低头,果然看见衣袍的边缘沾着一点暗色的泥土,因是月白色,显得格外明显。

    她瞬间回想起先前匆忙离开书房,便跳窗离去,而窗外则是竹林,想来就是那时不慎沾到的,她当时并未在意,现在经张月卿的提醒,才明白过来。

    李怀素回头,张月卿站在原地,月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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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的身影立在月洞门下,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眸光温柔。

    她不知为何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莫非他早已知晓她前往孙府书房查探了?

    李怀素脸色沉了下来,她隔着小径与他四目相对。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周遭的气氛变得安静起来,好像方才的暗流涌动不曾发生过。

    李怀素走了回去,她一步一步,走到张月卿的面前,眼底泛起冷意。

    “张月卿,你究竟是何人?”她冷声问。

    张月卿眨了眨眼,他神色无辜,答道:“在下是商人……”

    “你以为我会信吗?那日在茶棚,你出口成章,引章据典信手拈来,不像是满身铜臭的商人,倒像是个书生。”李怀素神色不耐,她深吸一口气,便出言打断。

    张月卿怔住,他沉默片刻,轻笑一声。

    “姑娘果然慧眼。”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垂下来,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李怀素抿唇不语。

    他微笑道,“在下的确不是商人,姑娘能一眼识破在下的伪装,看来也非等闲之辈。”

    “彼此彼此。”李怀素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带着审视的意味,质问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姑娘,你误会了。”他忙道。

    “话已至此,你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她继续问,“难道你和孙炳文有关联?”

    “不是。”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孙府?”

    张月卿深深地看着李怀素,他抿起一丝微笑,眼底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他像是斟酌许久,轻声开口道:“在下今日过来,是在等一人,那人身份贵重,不便以真面目示人,在下思念心切,只是想看上一眼,那人是否还是在下所认识的故人。”

    “故人?”李怀素皱眉。

    她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正欲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沈宥的声音。

    “郎君,时辰不早,该走了。”

    李怀素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去,便见沈宥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

    “看来是姑娘的友人来了,在下就不便打扰了。”张月卿眸光一暗,微笑道。

    说罢,他向前走去,在路过沈宥身旁时,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李怀素。

    “后会有期。”他眸光盈盈,随即莞尔一笑,轻声道。

    沈宥皱紧眉头,他见张月卿的身影消失,才疾步走到李怀素的面前。

    “郎君,那人离开孙府了。”他语气恭敬道。

    “盯紧他。”李怀素冷静道。

    “小的已经派人跟过去了。”

    沈宥点头,他想起离去的张月卿,旋即面露迟疑,询问道,“郎君,方才那人是……”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李怀素语气淡淡道。

    沈宥悄然抬眸,他见李怀素神色冷漠,便不再多言。

    二人匆匆离开孙府,与外头的昭儿汇合。

    李怀素暼了沈宥一眼,她眼神带着忌惮,低声对昭儿吩咐道:“账册或许就藏在书房的密室里,待夜深人静时,你悄悄进去,转动花瓶即可。”

    昭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