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君臣 > 7. 第 7 章
    扬州城正值溽暑,蝉虫嘶鸣,暑气蒸腾如在洪炉,街道上嘈杂不堪,连风都变得吝啬起来。

    李怀素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袍,她乌发以玉冠束起,眉眼英气,倒是有几分风流公子的姿态。

    沈宥神色严肃,他扮作随从,腰间佩剑,紧跟其后。

    他生得高大,眉眼压低,俨然是一副忠仆的模样,偶尔抬眸环顾四周,眼神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二人沿街而行,只见扬州城商铺林立,来往行人不断,茶馆说书人讲着民间怪谈,人声鼎沸。

    李怀素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目光留意着附近的人来人往,想要探查出是否有可疑之人。

    “殿下……”沈宥压低嗓音。

    李怀素回头,出言提醒道:“在外称郎君。”

    沈宥连忙改口,低声道:“是,郎君,小的方才听说孙府今夜设宴,说是孙炳文为其父孙老太爷庆六十大寿,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去。”

    “正好。”李怀素勾起唇角。

    她早查过扬州运盐之事,官盐由朝廷专营,盐引本有定额,可近年来扬州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后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孙家是扬州巨贾,盐运使孙炳文乃孙老太爷之子,掌控着大半个扬州的盐运。

    “郎君,我们怎么混进去?”沈宥问。

    话音刚落,昭儿形色匆匆地赶回来,她神色警惕,拉着李怀素到无人的巷子里,将请柬递了过去。

    “郎君,办妥了,此物是奴婢花重金从一个商人手中借来的。”她低声道。

    昭儿回想起昏倒在客栈里的商人,早已不知身上的请柬不翼而飞,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怀素点了点头,她夸赞昭儿办事得力,便拿着请柬,走到沈宥的面前,笑道:“有了请柬,我们直接进去即可。”

    沈宥查看请柬,皱眉道:“可这请柬的主人姓张……”

    李怀素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姓什么有何关系,宴席上这么多人,谁还能记得哪张脸对应哪个名字,况且这扬州城的富商多如过江之卿,今日来的张郎君李郎君,怕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就是多上两个,怕是也没有人在意。”

    沈宥欲言又止,他见李怀素大步朝孙府走去,只好提步跟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附近的街巷。

    李怀素确非无备而来。

    早在圣旨到达淮阳,她就暗中派人查探扬州盐运的底细,私盐泛滥之事与孙家脱不开关系。

    所以今夜这孙府,她非来不可。

    三人到达孙府,只见门前两尊石狮坐镇,威风凛凛,朱漆大门敞开着,雕刻精致的门楼,牌匾上刻着孙府两个烫金大字,瞧着颇为气派。

    门口迎客的小厮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宾客进去。

    李怀素和昭儿对视一番,她率先走上前去,递上请柬。

    小厮接过去看了一眼,见李怀素等人衣着气度不凡,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急忙让路,笑道:“张郎君请,里头设了宴席,请随小的来。”

    众人穿过门厅,绕过假山石,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的庭院,宴席酒设在其中,园内亭台楼阁挂满灯笼,照得池水柔和,荷花盛开,暗香浮动,池塘对岸是一座戏台,丝竹之声缓缓地飘来,夹杂着宾客们的说笑声,显得十分热闹。

    李怀素步入宴席,她抬头看去,上首坐着的是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他笑容和煦,正与身旁身着官袍的人讲话。

    想来此人就是孙炳文了。

    下面的宾客或坐或立,有文人装束的,有商人打扮的,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低声交谈着,席间亦有人吟诗作对。

    李怀素在靠角落的一桌落座,沈宥和昭儿立于身后,将整个宴席尽收眼底。

    对面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他见李怀素面生,含笑道:“这位郎君瞧着面生,敢问府上做何营生?”

    李怀素笑道:“家中做些绸缎生意,刚从汴京过来,听闻孙老太爷过寿,特来讨杯酒喝。”

    商人打量着李怀素,见她通身气度不凡,便热络起来,笑道:“原来如此,郎君贵姓?”

    “姓张,行三。”

    昭儿垂眸,她强忍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

    “张三郎君,久仰久仰,在下姓施,家中做米粮生意,往后你若要在扬州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今日初次见面,敬你一杯。”商人笑道。

    李怀素眸光流转,她含笑举杯,与他碰了碰,随即浅酌一口。

    她借着饮酒的间隙扫过全场,注意到孙炳文身边突然出现一位身着墨色圆领袍的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交谈时孙炳文频频点头,显然身份不低。

    “郎君,此人腰间有一枚玉佩,你可有瞧见否?”昭儿凑近,轻声道。

    李怀素循声看去,果真在其腰间看见玉佩,玉质莹润,上头刻画的纹样竟然与那日在刘嬷嬷家捡到令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心下一惊。

    万佛楼……

    难道此人与万佛楼有关联?

    李怀素眸光微沉,将那人的模样记在心底,低声吩咐昭儿盯紧此人。

    昭儿点头。

    宴席上觥筹交错,乐女在戏台上唱曲,宾客们喝得兴起,有人醉得歪在桌上,被小厮搀扶下去歇息。

    李怀素借着酒意站起身来,她眉眼含笑,对商人拱手道:“施兄,在下不胜酒力,先去更衣。”

    “无碍,你快去快回,待会还有好酒,千万别错过啊。”

    李怀素颔首,她起身离席。

    沈宥见状要跟上,李怀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昭儿留在宴席上盯着动静。

    她对沈宥始终保持警惕,只因他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人,她无法信任他。

    沈宥会意,他重新站了回去。

    李怀素走出宴席所在的庭院,她沿着回廊拐弯,见左右无人,便加快脚步。

    她白日里让昭儿设法弄到孙府的粗略布局图,自然晓得孙炳文的书房在西院,与宴席所在的庭院隔着一片竹林,位置偏静,不易引人注意。

    夜风拂面,带来一股荷花淡淡的清香。

    李怀素穿过月洞门,瞧见竹林茂密,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照了下来,留下斑驳的竹影。

    书房在竹林深处,廊下点着蜡烛,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怀素躲在墙角的芭蕉叶后,她观察片刻,见里头的人影下楼离去,径直地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李怀素不再犹豫,她快步穿过竹林,成功潜入书房内。

    书房置着紫檀木桌案,上头堆放卷宗,账簿和信函,瞧着一片狼藉。

    李怀素无心细看,大多是盐运批文的存底,税银收账目,看起来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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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气馁,转身查看抽屉,除了端砚和几枚闲章,空空如也。

    不对……

    李怀素神情凝重,陷入沉思中。

    倘若孙炳文当真与私盐贩子有所往来,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自然干净,真正的账册必定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思及此处,李怀素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墙角的白瓷花瓶上。

    她走了过去,瞧见花瓶做工粗劣,放在此处有些突兀,像是后来才搬来的。

    李怀素伸手去挪花瓶,却发觉底座下压着一块砖,略微松动。

    她眼神一亮,正要挪开花瓶去看,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孙大人,您慢点……”

    不好,有人来了!

    李怀素心中一紧,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迅速将花瓶复位,仓皇间瞥见角落的窗户半掩着。

    她急忙跨到窗边,翻身跃上窗台,纵身扑了出去。

    竹枝刮过她的衣袍,落地时打了个滚,半跪在竹林间,顾不得掌心的疼痛,闪身躲在茂密的竹林里。

    李怀素屏住呼吸,她透过竹叶的缝隙,瞧见书房里人影晃动。

    “方才没锁门?”孙炳文奇怪道。

    “许是风吹的。”另一道声音应道。

    她离得远,一时分辨不出声音是何人。

    片刻后,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炳文继续道:“无事,是我多心了,前面还有客人等着,赵大人方才讲要与我对酌三杯,不好让人久等。”

    少顷,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里。

    李怀素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从竹林里出来。

    她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孙炳文既然将账册藏得如此隐秘,必有防备,今夜怕是探查不出什么了。

    宴席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李怀素不急着回去,她观察着孙府的布局,暗忖方才书房内定有密室。

    既有密室,必定还有一个出口。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李怀素心头一跳,侧目望去。

    隔着数步之遥,海棠花窗镂空雕花,对面是一方小小的竹林。

    清冷的月光照了下来,将窗后的青竹影子投在地面上,竹影婆娑,而就在那花窗之后,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李怀素愣在原地。

    是他……

    张月卿。

    他身着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面容如玉,长眉过目,眼尾微微上挑,侧影被月色勾勒得柔和分明,唇角带着若有所无的笑意。

    张月卿站在竹林中欣赏,他姿态闲适,仿佛人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李怀素目光微动,她感到有些诧异。

    他怎么会在此处?

    她心下疑惑。

    毕竟在寿春城外萍水相逢,不会再想见面,她以李素为名,他也不知她的身份。

    风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张月卿转过头来,他目光穿过花窗,不偏不倚地落在李怀素的身上。

    四目相对。

    张月卿温润如玉,他眸光清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抿起一丝微笑,透着不疾不徐的温和。

    隔着花窗,竹叶倾斜,他轻声开口,嗓音温和。

    “李姑娘,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