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前。
有御史出列,正色道:“陛下,臣认为皇太孙此举不妥。殿下固有爱民之心,却有失公主之仪。若是都如殿下一般,皇室威严何在?便是体恤民情,也大可命官吏代劳,殿下何必劳神苦思,越行庶民之事?”
周徽正因糗事被天下人所知而羞赧,哪知这事儿还被御史拿出来大做文章。
她神色微囧,心下却不以为意。
那时大雍都快被父皇败亡了,皇室哪儿还有什么颜面。
她不知几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总归有她自己的道理。
只是很快便又有几位朝臣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周徽打眼往下瞧,却见众臣具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便是与她有师徒名分的几位,神色也颇为微妙。
她心中踌躇,思量着是否要为几年后的自己请罪。
却听宣和帝轻描淡写道:“行了,不过是小儿即将远行眷恋故土而已。太孙,往后要引以为戒。”
“是。”
殿下几人这才退了回去。
周徽却满是困惑,这不过是区区小事,为何如此对她苛责,小题大做。
忽而,她心中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或许不是对她严苛,而是在反对她做的这些事。
可,为何?
她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天幕道:
【……在这一路上,从小在荣华富贵里长大的雍世祖,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人间疾苦,也第一次靠近了这个王朝真正的基石——百姓。
所有的空谈抱负,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壤,开始生根发芽。
在这幅画卷上,她题下了这样一句话,并为之践行一生:为君者当为民先。
伏阳公主周徽,在这一刻,已然迈上了属于她的王者之路。】
百姓是王朝真正的基石?
为君者当为民先?
她的王者之路?
一句接一句,周徽被砸得头晕目眩。
六年后的她,从那些不体面的小事里,体悟到了这么多东西吗?
可如今,她即使被天幕点拨,也仍是半知半解。
周徽有些不服,不过相隔六年而已,怎么她懂我就不懂?!
不就是深入民间,与百姓同乐同乐吗?六年后的她行,现在的她也行!
周徽心中恨恨。
至于群臣,周徽抿了抿唇,天幕对此事儿很明显是认同的,那柳师他们的态度就很奇怪了。
她耳中听着天幕,低声向宣和帝求解。
宣和帝靠在龙椅上,神情莫测:“申子有言‘君设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详;君操其柄,臣事其常。’,令仪以为如何?”
周徽思索后道:“孙儿认为申子所言有理。”
君在上掌控权柄,众臣居于其下为君分忧,此乃君臣本分。
宣和帝似笑非笑道:“他们也认为有理。”
“那皇祖父呢?”周徽有些混乱,追问。
宣和帝轻笑道:“朕亦认为极对。”
周徽一时困惑更甚,如此说来君臣志同道合,本该欢喜,皇祖父为何语焉不详。何况,这与她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剩下的,得你自己去想。”
眼见皇祖父不想再说,周徽只得作罢。
果然还是得先去做了再说,她暗暗想道。
【…和亲队伍到达北疆之后稍作修整,在短短几天里,雍世祖一点没闲着。
她先是捐了一部分钱粮给县衙,赈济战乱后的边镇百姓,然后又带着物资去慰问伤兵和老兵。】
北疆军营里,兵卒犹自不敢相信。
“世祖皇帝金尊玉贵,真能来慰问咱们?那些丁点的小官都对咱没个好脸。”
队率过来踢了他一脚:“呦,你这大字不识几个的,还知道金尊玉贵?赶紧训练!天幕说的可是慰问伤兵老兵,你再不好好练,只有死在胡虏手上的份。”
兵卒呸呸两声:“队长,你可别咒我,胡人来几个我杀几个!世祖皇帝慰问的人中肯定有我。”
旁边的兵卒们顿时也七言八语争论起来。
校场嘈杂起来,钟可期听着士卒的话,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自天幕透露愍帝葬送了40万大军,丢了北疆重镇后,兵卒多有怨怼,军营几次哗变。
虽被他强压了下来,但钟可期知道,他们的那股子不满还压在心头。
纵使前几日,陛下快马加鞭发来御旨慰劳兵卒,也没让他们少几句怨言。
没成想,今日天幕所言,却是消散几分怨气。
【要不说能做大事的都是高精力人群呢,在路上颠簸了两个多月,还这么精力旺盛,她不成功谁成功?!
在和亲队伍启程后,朝廷派来犒军的官员带着物资姗姗来迟。
说来,这个犒军物资的来源也和雍世祖有很大关系。
要知道,短短两年,大雍先是和谟纥打,后又和二王干仗,国库本就告急。
这会儿又要和亲给异族钱粮,还有国家各项财政开支,国库哪还会有多余的钱?
哦,前面抄了赵家,倒得了一笔,但这这笔钱用来支付这些开销是远远不够的。
百姓已是苦撑,若是再强加赋税,那无疑是官逼民反。
和亲要钱,士兵军饷要钱,赈济难民要钱……
可边军也不得不犒劳,尤其在打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打败仗之后。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要是敢放任自由,边军立即就敢反。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多钱,从哪儿来?】
天幕下的百姓听到不是加收赋税便放了心,至于钱从哪儿来,他们也不知,也不太关心。
姜大哥当然也不知道,但他可以直接问小妹姜谧。
只要是关于钱的事,她一向主意就多。
姜谧趴在桌子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商人。”
“啊……我们吗?”姜大哥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姜谧一下子笑了出来:“是富商啦,阿兄。我们才有几个银钱。”
姜大哥这才放下心:“那另一个呢?”
姜谧放下手指,幽幽道:“世家豪强。”
只是,少有君王敢直接将手伸进他们的口袋,更多的是拐弯抹角地向他们征取钱粮。
【嘿嘿,那自然是士族和豪商了。
国困民穷,可不代表他们没钱。正相反,他们富得能流油了。】
此话一出,天下轰然。
百姓愤愤不平:“俺就知道,当官哪有不贪的,朝廷的银钱可都是到了他们手里!”
“小声些,我们可惹不起那些大官。”
自认家资不菲的豪商惊慌不已,不断在心中盘算着自家靠山的地位,思量着再送一批钱打点一二。
士族官吏却只觉冤枉,他们自认上不负君恩,下不愧于民,不过是祖上有些薄产,何以得天幕如此污蔑?!
姜大哥惊叹:“小妹,和你说的一样!”
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想法当然一样了。
不过,姜谧现在只敢在私底下偷偷说,天幕里的后世人却能讲给所有人听。
唉,不知者无畏,不在这个世界的人,哪管什么洪水滔天,只一味地说。
【这些人中固然有奸商贪官,但也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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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家国大义之人。】
豪商士族连连点头。
一时间,他们恨不能昭告天下,这个有家国大义的人就是自己!
【愍帝下诏劝捐,响应的人不少。
说来这个劝捐,有些家人可能不太了解,但卖官鬻爵这个成语都听过吧?
最极端的劝捐就是卖官鬻爵了。
大雍在那个时候,马上就要踏上这一步了。】
兴庆殿前一片沉寂。
周徽再次意识到,六年后的大雍到底衰败成了什么样子。
卖官鬻爵,往往便是亡国的先兆。
【在这次劝捐里,我们的世祖大大自然也捐出了自己的私财食邑。
随后,她又在公主府举办了一场雅集。
在这场雅集上,她拿出自己的妆奁珠宝,亲笔字画以及古籍文玩,以认购善物的方式,筹集到两万两白银,并将其全部捐于国库以做军资。】
军营中,嘈杂声渐渐散去,兵卒们满脸认真的看着天幕,心口阵阵发热,积压已久的怨气忽而就这么消散了。
另一边,姜谧猛地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这不就是慈善晚宴吗?!
【发现了没家人们,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高端慈善晚宴嘛!这个雅集义卖,据说是姜谧给雍世祖出的第一个主意。我的天,这完全是天才好嘛?!】
姜谧:……大可不必如此夸张。
姜谧觉得她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而慧眼识珠,拍到世祖大大亲笔字画的那些人,怕不是锦鲤转世?我小南将实名羡慕你们,那可是雍世祖的亲笔啊!!!
尤其是这个叫做陈巩的茶商。
据说,他用三千两的高价买下了雍世祖的一幅画。
后来他家族败落,为给妻子治病,不得已变卖这幅画。
然后这幅画就被投机的人献给了世祖。
没成想,时隔十三年,世祖居然还记得那个买画的陈姓商人。
她派人找到这个人,不仅让人治好了他的妻子,还给他赐了官和六千两白银!
这个故事小南一来始还以为是人瞎编的,毕竟影视改编嘛,大家懂得都懂。
谁知小南去查证后,发现它在地方志上有明确记载,前些年还发掘了一块详细记载这事儿的石碑。
在这块石碑上,小南看到了一句更让人动容的话。
陈巩问世祖为何要如此优待他。
世祖道:“忠义之人,自当福祚绵长,方不负其忠义之心。”
就是说啊家人们,谁看到这儿还能不疯狂迷恋上这个女人?!!
反正小南制作这个视频时,就已经反复心动无数次啦!】
姓陈名巩的茶商:!
不知天下与他同名同姓又同为茶商的多不多,心好急,谁能告诉他?!
周徽哪里被一个女子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过,一双凤眼瞪成了猫眼,脸颊上霎时浮起一片红晕,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简直比她成为皇太孙时还紧张。
幸而这女子如今不在她面前,否则,周徽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委婉拒绝。
小南并不知道她这迷妹发言被正主儿听见了,若不然她的虎狼之言只会更多。
天幕中的她无知无觉地继续往下讲:
【昌泰四年四月,和亲队伍穿过云城,彻底离开大雍,进入塞北之地。
在这里雍世祖组织了她人生的第一场战役,联弱伐强重创谟纥,为大雍夺回了丢失的边镇,也为大雍赢来了六年的和平。】
北疆真被世祖皇帝夺回来?
可,为何只有六年的和平?
迫使朝廷南迁的诃勒,是在谟纥被重创之后,再次兴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