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塔林那多的海[人外] > 9. Chapter9
    要探究古老的埃伦温家族是靠什么起家的话,薇薇安保证,很少人能顺着源头找到真相。

    埃伦温家族太擅长伪装了。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堆叠出这个古老却依旧辉煌的庞大家族,它赫赫有名、举足轻重,它的势力如同巨树根系蔓延进社会网络。在得克萨斯州,它的蛛网无处不在。

    薇薇安被老埃伦温带进家族时也是这么想的。她站在雄伟的古堡建筑前,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老埃伦温想要冷静、沉默的孤儿,院长把她喊了出来,把她推到老埃伦温面前,说这个孩子不错。

    她清楚院长选她的原因——因为孤僻受到排挤,因为不喜欢说话被欺负。

    果然,老埃伦温很喜欢她。

    “你很聪明,去了一定要小心处世,那是一个更大的世界,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甚至丢掉性命。”

    薇薇安跟着老埃伦温离开了,踏入埃伦温家族,如院长所说,她足够谨慎,足够仔细,顺利地活下来。她拥有了新的姓氏,新的人生,新的未来。

    老埃伦温是个非常慈祥的先生,他给薇薇安安排老师,支持她的兴趣发展,提供一切的生活供给。

    照他的话来说,他的妻子早逝,没有留下骨肉,家族对他略有不满,他只能找孤儿假装他的孩子,堵上那些人的嘴。

    “万一他们怀疑我呢?”短发薇薇安抱着毛绒兔子,坐在老埃伦温身边,小声发问,她盯着自己脚下的路,风携带着砂石滚落脚边,她的脚尖堆满了细碎石头,似乎裹住了她,变得密不透风。

    “那就杀了他们。没人敢怀疑你了孩子,”老埃伦温笑笑,他收起雪茄,眺望远处的人工湖,他语气轻松,带了点诙谐的笑意,说出残忍的事实,“我已经把他们都解决了,你是名正言顺的埃伦温家族的人,我的女儿。”

    “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苍老的声音灌进薇薇安的耳朵,她没觉得轻松,反倒感觉背上了重担。巨石压在肩上,笨重得喘不上气。

    老埃伦温确实没叫她插手家族的事情,好像两人之间仅是纯粹的交易。她当他女儿,他给她成长资源。

    平淡如水的生活到了18岁终于荡开一丝波澜。她刚参加完家族为她举办的生日会,从他们的名利场里离开,带着精致的妆容下台,看见了久久未见面的老埃伦温。

    十多年过去,当初领走自己的壮年男人已然消失,他白发苍苍,眼角泛起皱纹,再怎么舒展皮肤都无法抹去岁月的痕迹。

    他坐在轮椅上,招呼薇薇安跟他出去转一圈:“里面太闷了。”

    薇薇安推着他去后花园。后花园一片寂静,与欢乐的宴会格格不入,却意外地符合他们。

    两个并不爱说话的人。

    薇薇安远远瞧见死寂的花园,便知晓是老埃伦温的手笔。

    今夜月明星稀,注定不简单。

    “你未来有打算吗?”老埃伦温问她。

    “没。”

    “如果没有……”

    “我想开一家民宿。”薇薇安止住了他的话头,这样似乎并不礼貌,但以老埃伦温的性格,对于她,他不会过多计较。

    轮椅上的人吞掉了后半句,他歪头看了眼薇薇安,曾经抱着毛绒兔的小孩一跃成如今的大人,他一时之间还没怎么适应。

    “民宿挺好,有自己的规划挺不错。”

    “您总是这句话。”薇薇安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她继续推着老埃伦温走。

    她学攀岩潜水,他说很好,能培养兴趣;她逃课去射箭、练枪,他说这样能自保。外界的人都夸薇薇安很文静优秀,但老埃伦温从不这么觉得。

    这个孩子,有摧毁一切的能力。那种能力深深地藏在她内心深处,从不显露。

    “可孩子,埃伦温这三个字不简单。”

    薇薇安慢下脚步,她呼吸一顿,望着孤悬高空的月亮。早晚会来的事情,她一直在等,从她姓埃伦温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等待她该付出的代价。

    “您说,我做。”

    “往前走吧,人工湖旁边有一条暗道,陪我再进去一趟。”老埃伦温的声音逐渐沙哑,他重重咳了几声,薇薇安刚想帮他顺气,他抬手拒绝了。

    “走吧,那件事情更重要。”

    薇薇安不明白,但仍照做。他们穿过修建成形的精致花园,缓缓靠近人工湖。

    庄园里的人工湖面积很大,波光粼粼,月色朦胧。湖中心立着这件贝壳雕塑,它永远都紧紧闭合,却被照看得很好,光鲜亮丽,闪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薇薇安问过老埃伦温这件雕塑的来源。因为它实在太突兀了,与周围瑰丽的设施格格不入,透露着几个世纪的老气。

    老埃伦温当时并未回答她,说她以后会知道。

    “那儿,恩德在等我们。”老埃伦温提醒走神的薇薇安。

    恩德是他的管家。

    薇薇安看见了恩德,他站在某棵树下,一身燕尾服,几乎融入了黑暗。

    “小姐,我来吧,您跟在我们后面就好。”管家接过轮椅,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树。

    脚下的石砖忽然作响,大地鸣裂颤抖,硬生生裂开一条大缝,陈旧发绿的石阶映入眼帘。薇薇安稳住身形,低头望去,石阶一路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

    潮湿的冷意混杂着淡淡海水闯入薇薇安的鼻腔,她眼中闪过迷茫与惊喜,以及稍纵即逝的兴奋。

    她喜欢阅读,读过不少市面上流传的恐怖故事。中世纪某些家族会请能工巧匠设计密道,以藏起家族秘辛或巨额财富,再在某一天打开它,将其暴露在阳光之下。

    没想到埃伦温家族也有这样的密道。

    地下会藏着什么呢?

    薇薇安无端猜测,她跟上恩德的步子,缓缓踏上石阶,向下走去,倾听着头顶的石砖挪回了原位。

    霎时,一切沉入黑暗。

    “呼——”恩德点亮左手边的烛火,幽幽烛火明暗跳动,火焰顺着细火绳匀速前进,照亮黄白混色、爬满某种植物的墙,点点烛火点亮整个过道。过道浸在抖动的黄色光影中,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薇薇安扫视整个过道,它长二十多米,宽两米,两边立着高低错落的黄铜烛台,上面凝着白色蜡油。这样潮湿的环境中,黄铜烛台没有过多的铜锈,很显然,它被人为细心维护着。

    “恩德。”老埃伦温喊了管家,“去最里面的石室。”

    “先生,那间石室……”

    “去。”老埃伦温虽然年纪上来了,但声音里的威严并未随岁月消散。

    恩德不再说话,转头请薇薇安跟着他:“小姐一定要跟紧我们,密道里的机关很多。”

    “好的。”

    薇薇安应下,她刚说完,老埃伦温开口:“你认为我们家族依靠什么才能存活到现在?”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按照外界传闻回答:“埃伦温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时代,他们凭借率先探索积累了丰厚财富。在随后到来的工业革命中,埃伦温家族抢占先机,设立多个工厂,几乎成了当时的行业领头羊。他们果断、足智多谋,身上流淌着无与伦比的智慧,一次又一次躲过灾难……”

    这太假了,薇薇安知道。她待在这儿多年,从未见过任何足够聪明的家族人,他们仗着先祖的财富偷摸横行,甚至利用权力欺负他人。

    如果说埃伦温的血液传承着力量与智慧,那薇薇安觉得这种智慧早消亡了,留下的部分人不过是尚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们需要权力地位掩盖自己的丑陋样貌,以免被人嘲笑。

    老埃伦温并不想听外界的说法。

    薇薇安最终说出自己的想法:“金子。”

    她去过埃伦温家族史馆,翻过那里的书。那是刚来这里时,她必须尽早融入这个家族,伪装成老埃伦温的女儿,这样才能存活下来。

    几十排书架勾勒出家族的过去,它似乎永远处于落日余晖的上方,久久不会泯灭。

    薇薇安很快发现了奇怪的点,埃伦温家族以前涉猎过渔业,且发展顺利,利益极高,却在某次海难后彻底放弃了渔业经济,将它拱手送给安德森和米勒家族。

    这并不符合埃伦温家族自古以来的血性,他们能接受任何失败,从失败中汲取力量,接着往前走。

    同年,埃伦温家族的黄金进账遭受史无前例的滑铁卢,不过这仅记载在书上,从未对外公布。

    薇薇安顺着这条线调查,试图找到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可因线索不够无法继续,搁置至今。

    而今,她对家族的事情没有兴趣了,她已牢牢站在族长女儿的位置上,除非意外到来,否则她一生都会十分顺利。

    “对。”老埃伦温对薇薇安的回答感到意外,他笑笑,说,“家族的确依靠着黄金,没有它,我们不会屹立不倒。”

    其实这是个普遍答案。

    薇薇安既表明了自己对家族事务没兴趣,也装了一回糊涂人,假装什么都不明白。

    三人拐过走廊,进了更大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无数矮小的石室围成了一个圈,圆圈中央躺着白色的贝壳雕塑,外形酷似人工湖中央的贝壳。

    但这只贝壳张开了口,上面坐着一条灵动的人鱼雕塑。

    薇薇安瞥见那个雕塑的第一眼,右手一颤,手机不小心掉了下来,砸在石板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小姐,您没事吧?”恩德帮她捡起手机,双手还给她。

    薇薇安轻晃脑袋,顺滑的金发随之晃荡,她保持冷静,沉下目光问:“这是?”

    “埃伦温家族最大的秘密。”老埃伦温扭头,缓慢说道,“恩德,你来说。”

    管家应声,向薇薇安解释:“埃伦温家族能躲开多次危机,维持繁荣至今,其实并不依靠人类社会的收入,而是依靠与人鱼的合作。”

    “人鱼?”薇薇安重复陌生的单词,她一时之间无法维持淡定,提高了点声音。

    人鱼,天哪,仅存在于传说神话中的物种居然真的存于这个世界?甚至和人类进行了几百年的交流?

    恩德点头,等薇薇安稍微冷静后,他接着说:“是的,他们数量稀少,且只在固定的深海海域活动。家族祖先偶遇了他们,并与他们交易,定下了约定。”

    “约定?”薇薇安巧妙地捕捉到对话的重心。

    “除了人鱼之王,人鱼无法到陆地上。他们有时需要大陆的物品,先祖会带给他们,而他们会用贝壳交易。人鱼碰过的贝壳会开出金子。”

    几段话冲破了薇薇安的承受能力,她眼神恍然错愕,好像在消化所听到的事情。

    人鱼碰过的贝壳能开出金子……

    多么离谱的事情啊,可确确实实发生了。

    “可惜我爷爷的爷爷沉迷于这种交易,他擅自篡改了兑换率,又得了臆想症,疯了般捕捞各种贝壳,妄图借助人鱼的力量将它们全部变成金子。”老埃伦温平淡地讲出那段故事,故事与史馆里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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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藏书大致一样,只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交代。

    人鱼之王很快发现了对方在利用她,她惩罚性地灭掉前去交易的家族成员,以此作为警告,并要求埃伦温家族再也不涉猎渔业,从此,埃伦温家族彻底告别了这个产业。

    薇薇安静静听完,其实她还有很多疑惑。

    假使人鱼不同意,那些贝壳怎么能成金子?

    那些前去交易的家族成员,真的只是去交易吗?

    她什么都没说,垂下双眸,接受所听到的消息。老埃伦温见过许多次这样状态的薇薇安,她喜欢思考,喜欢安静,他人以为的“沉默礼貌”只是她所展现的一面,她的另一面,老埃伦温很少见到。

    “如今,人鱼不再只与我们家族合作,他们的群体不断扩大,需求也增多了。据我所知,米勒家族也搭上了这条线。”老埃伦温说到这些事情时,眼神变得犀利,似乎有光芒冲出双瞳,夹杂了愤怒与仇恨。

    “埃伦温的黄金进账已没有之前那样可观,我们只能依靠往日的黄金维持辉煌。我不用多说,孩子,你应该明白。”他很久没说这么长的话了,话音刚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恩德立刻拿出帕子和药,递给老埃伦温,他边吃药边说:“这就是埃伦温家族最大的秘密,除了内部高层,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话如同一块重石,缓缓压在薇薇安心口,她的指尖在颤抖,眼中的淡淡欢喜、成年的欢喜荡然无存,转而多了几分担忧与伤感。

    “我应该做点什么?”她只问了这句话。

    老埃伦温摇摇头,他转头对恩德说:“出去吧,在门口等着。”

    等管家离开偌大石室,老埃伦温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做什么,孩子,你和我很像,而我被家族的荆棘死死绞住,越绞越深,直到死亡才能解脱,我想看看不被家族命运缠住的你,会如何选择。

    “你拥有漂亮,拥有优异成绩,拥有强大的交际网与家族背景。但你从来不在乎这些。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就看出来的,所以我才带走了你,和我往前走吧,走到最深处的地方。”

    薇薇安推着他往前走,她边听边记下,余光又一次落在中央的人鱼雕塑上。那是个女孩模样的人鱼,非常可爱,长发飞扬,鱼尾又大又长,温柔地垂在地上,俏皮地荡起石珠。

    薇薇安注视了许久,不经意间露出微笑,老埃伦温瞧见她的神色变化,说:“人们看到人鱼之王时,总会表露出温柔。”

    “人鱼之王?”薇薇安重复道。

    这四个字瞬间改变了她的心境。人鱼之王,领导着人鱼,与人类进行交流交易。她一定有非凡之地,才能登上这个位置,成为王。

    “人鱼之王,格温妮丝·罗森伯格。”

    “我只见过她一次,我刚当上族长时。她是位十分礼貌的女士,抱歉这样形容是我唐突了,可我想分享一下见到她的感觉。那是一场会议,所有人严肃地正装出席,而她穿了一身粉红色休闲套装,坐在首位吃棒棒糖,多么可爱的女孩啊。年轻的我晃了神,以为是家族的孩子冲了进来。直到她吃完棒棒糖,盯着某位试图泄露秘密的家族成员,她的双脚化成了鱼尾,手掌成了蹼爪,一秒之内分解了那个家族成员,还在跳动的心脏蹦到了我面前,鲜血染遍我的本子、蘸水笔……而她呢?伟大的罗森伯格,她又化成人形,走上长桌,踢掉脚边的器官,走到我面前,她告诉我——”

    ‘先生,我的未来族长,我不想再见到这样的人。’

    “我的双手在抖动,面对人鱼之王,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点点头,而她呢,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抱歉先生,弄脏了你的衣服。’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薇薇安借用老埃伦温的话,勾勒出格温妮丝的生动样貌,她晃晃头,没敢再看石室群中央的人鱼雕塑。

    老埃伦温见到她这一幕,放心地收回视线。

    他们距离石室深处愈来愈近,薇薇安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她忽然心中一颤,觉得家族的命运,化成了一把剑,锋利地刺进她的心脏。

    老埃伦温还是这么爱说他所给予的,赠送的,却从未提及八年来的不间断刺杀。

    她成为他的女儿的那刻起,命运便牢牢与姓氏挂钩。一日三餐需专人检验,身边时刻要有人跟着,任何社交都在他们的阴影下进行。即便如此,她仍是会被刺杀,伤痕累累,从来这样。

    这样能保证你的安全,孩子,你是埃伦温家族的宝石,老埃伦温说。

    她成了一个木偶,优秀的木偶,薇薇安想到这里,脑中闯进宴会的画面。所有人举着酒杯庆祝这天,他们欢声笑语,翩翩起舞,向她献上祝福和礼物,尝试借此换得埃伦温家族的垂目。

    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连这个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

    只是院长随便写上的数字。

    在孤儿院,她沉默寡言,成了孩子们欺负的对象,而那些孩子往往被她反击得鼻青脸肿,院长恨不得把她送出去。

    所以她成了一件礼物,院长送给老埃伦的礼物。

    在埃伦温家族,有人教导她规矩,她得学习各种知识,把自己包装成十全十美的宝石,符合老埃伦温以及那群人对她的期望。

    没人问过她的意愿,她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从来不是她自己,她只是他们世俗定义的棋子。

    她很想把他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