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坐在船头,她拿着手机随便拍了几张风景。除去这堆乱事,塔林那多的风景是真不错。陡峭的崖壁蔓延至海边,形成的沙滩又与深浅不一的大海交汇,海浪卷起浪花,冲刷着海滩,留下一道道湿痕,带着海草贝壳的湿意。海风直直吹过,海鸟划过空中,残余的无痕的轨迹昭示着风的方向。
这艘船只有四个人,两位游客,两位随行人员。安德森在船尾摆弄鱼竿,说雨季彻底来临之前最好钓鱼,船长在驾驶舱操控,船员在帮安德森钓鱼。
薇薇安放下手机,仰头望着漆黑夜幕,清新的空气闯入脾肺,扫走她一身疲倦。即使身处黑夜,塔林那多也异常美丽。
表面的宁静瑰丽与暗地的涌动凶流编织出眼前景色,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危险蛰伏暗处,一切蒙上阴影的感觉。先前的一丝慌乱紧张在此刻荡然无存,她的视线往地平线的尽头走去,而那儿似乎有最真实的自我。
薇薇安不可否认的是,从小到大,她一直按照埃伦温家族对女性的定义而成长,她学了很多东西,却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埃伦温家族女性。她不社交,也不过多了解各种势力划分。
因为她知道,自己再怎么了解,那些权力都与她无关——她又不是这个家族的人,她从小就知道。
当她在选举会议上看见亨利拿着那叠白纸时,她便明白了,对方已然调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不过一个孤儿院的无名孤儿。
她坐不上族长的位置,也对其没有兴趣,不如随了亨利的愿,让他成为族长,自己拿走百亿资产。这百亿对整个埃伦温家族算不了什么,却能同时满足两方,实在是个不错的决定。
等她的养父逝世,埃伦温家族公布族长结果后,她与这个古老的姓氏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蛰伏心底的野性彻底暴露在海上,她闭眼享受周围一切,直到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薇薇安睁眼,看见驾驶舱里的船长出来了,他拎着两瓶酒,走到她身边,礼貌地问了一句:“我能坐下来聊聊吗?”
薇薇安知道他们这项陪聊服务,赛莱斯特同她讲过,在塔林那多,越是高级昂贵的船,船长会的语言越多,同时也知道一些当地秘闻,能满足游客的好奇心等等。
“请便。”薇薇安收起那副自然的神情,船只破开大海,正于深夜逼近传闻里的崖壁,瞧着还要十几分钟。
船长坐在薇薇安对面,把酒放在冰桶里,他礼貌询问薇薇安,一如他询问其他游客般:“您想听那个传闻吗?”
“你不是塔林那多人吧?”薇薇安避而不答,她问他。
船长愣住,他摇了摇头:“您怎么瞧出来的?”
他在这里干了很多年,瞧见不少跑来探寻传闻的游客,有的游玩后闻风丧胆,有的觉得不过小传闻,不是什么大事。他不是本地人,只了解些许传闻,从未真正见过崖壁下的东西,认为其仅是噱头。
“感觉。”薇薇安用发带扎起头发,袖口顺势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她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金发随风而扬,混着淡淡的香水味。
“你的眼里浑然没有对传闻的敬意,不论是不屑一顾还是害怕,你眼里的血丝告诉我,你只担心今晚的航行是否顺利,能否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安全地度过未来的几个小时。”薇薇安低头看了眼冰桶,冰块之下是难以掩盖的水垢。
“您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想早点赚钱的人,不过您放心,我在这里待过很多年了,关于传闻我还是非常了解的。”船长揉了揉眼睛,摁亮了手边的灯,薇薇安看不见外面的风景了,她皱眉,不过她彻底看清了船长的样子。
中年男人,皮肤因长时间日晒变得黝黑,手臂上有几道陈旧的、触目惊心的疤痕,随着时间淡去。
他对薇薇安微笑,八颗牙齿,十分规整的笑容。
薇薇安点点头:“说说你知道的传闻吧。”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薇薇安在听船长讲话,安德森则在船尾摆弄鱼竿,试图钓鱼。谁也没看见船只正后方一闪而过的阴影,它伏在海水之下,速度极快,宛如一道流星,追上前面的船只。
薇薇安听了个大概,他与其他人说的并无区别。
雨季不要靠近崖壁。
为什么呢?当地人说这条传闻自古就存在,从祖先的祖先以及更远的祖先传下来,他们曾警告,那儿有不可名状之物会在雨季出现,夺走生命。
至于什么不可名状之物?谁都说不清,谁也没见过。
“或许见过的都不在了。”薇薇安淡定地说,船长悄悄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入戏太深。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觉得当地政府不会允许我们开设这项游玩项目。”船长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就没见过崖壁下有什么东西,顶多有一些腐烂的鸟的尸体。只是在雨季,会多一点碎裂的白骨——风浪卷起海底深处的骨头,将其冲到岸边。
薇薇安玩味地撑着脑袋,说:“或许没有这个游玩项目,塔林那多就撑不下去了呢,这里的财经报告显示,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都来自这个项目以及衍生项目。这里土壤不行,气候不行,种不了什么粮食,全都仰仗每周一次的空运……”
船只忽的一下晃动,薇薇安的思绪被打断了,她干脆摆摆手,结束了对话:“可能是我想多了,船怎么了?”
“我去看看。”船长眺望四周,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艘船,海浪汹涌地拍打船只,发出轰轰的低沉声。
薇薇安关掉了灯,她闭眼三秒,随后睁开眼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起,天空变了色!乌云遮住了月亮,风穿过整只船,敲打着窗户,猛地灌进不锈钢管里,猝然发出刺耳的尖叫!
“天气系统显示前面是风暴边缘!”回到驾驶舱的船长一拳砸上了屏幕,明明十几分钟前还不是这样,本该没有任何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前面看着不对劲。”船尾的船员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安德森。
“天气系统出故障了,没有显示前面是风暴边缘!见鬼了,怎么会这样!那风暴正朝着我们这儿来!”
“等等!你怎么把船开到这里来了?这儿快接近崖壁背后的了!”那船员刚说完,站在屏幕前的中年男人睁大双眼,地图显示,他们正靠近崖壁背后。
船长与船员对视一眼,随后火速错开眼神,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崖壁的背后全是礁石与暗流,一不小心就会葬送生命,外来游客对此毫不知情,可扎根于此的他们知根知底。
“我们能回去吗?”安德森看不懂那些图,但他能从两人的对话里知道情况并不好。
“请稍等。”船长满头大汗,开始研究解决方案。
“您可以和女士先休息一会,相信我们会处理好的。”船员在一边安抚。
安德森四下搜寻薇薇安的身影,却没在驾驶舱内看见她,他往窗外一望,发现对方正坐在船头,在研究随船配置的灯。
船只更加颠簸,点点浪花溅上甲板,她靠在座位上,缓缓放下了灯。
这种时候了,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薇薇安像能听到安德森内心想法般,抬头瞧了他一眼,棕红色的眼眸平淡如水。她起身往船尾走,经过驾驶舱,随便瞥了下屏幕。
“薇薇安,现在最好不要乱跑,很危险。”安德森压下怒火,他可不想在这里丢了命,功亏一篑。
他攥紧拳头,脖子青筋暴起,脸上依旧温和,却难以掩盖他的情绪。
薇薇安淡淡地路过他,只说了一句话:“看看我们签的安全协议吧,他们不保证我们在船上的安全。”
什么?安德森呆在原地。
末了,薇薇安远远地飘来一句:“我以为你和米勒看过协议了,才会选这艘船。”
这艘船是港口规模最大,收费最昂贵的,它配有两只充气筏以及卫星仪,遇到危险时能及时联系待命的直升机。
两人听了疯狂推销才定了这种船型,只有它能在崖壁附近漂几个小时,他们草草地翻了合同,直接付了定金。
走到船尾的薇薇安也很奇怪,为什么堂堂的学生会主席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船尾的灯亮着微弱的光,它被固定在杆子上,好像无法取下来。
这盏灯和船头的灯一模一样,复古偏巴比伦风,细丝黄铜勾勒出相晃动的烛火。这种烛火由特殊工艺制成,薄如纸张,内嵌发光二极管。
薇薇安找了一圈,没看见按钮。船尾风大浪急,她扶着把手往回走。
“我明明定了方向和速度,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船长调控屏幕,确定路线图和速度并没有问题。
“转速器出问题了?”船员一边提供想法一边敷衍焦躁的安德森,“先生,不是我负责合同的,你既然签字了,就说明同意了,请不要闹了好吗?和那位小姐安稳一点,我们马上排查问题。”
“你叫我怎么安静?!那是什么,那是风暴区啊,”安德森没遇过风暴,但看了不少相关新闻,他努力撑着身子质问对方,“给我退钱!听见没,我要退钱!”
“那也得等我们活着回去,”船长咒骂一声,他满头大汗,检索系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安德森说得没错,前面是风暴区,他们绕不开。
况且,他的瞳孔里倒影着一滴雨,一滴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
雨带移过来了。
“为什么还往前开?”薇薇安冲了进来,她注视着船长,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巴掌。如此清脆响亮,在恐怖中炸响。
船长朦胧的眼神恢复清醒,他急忙吩咐船员:“把备用发动机安上!!快点,我们要往回去!不能死在这里。”
船员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船长慌忙地调参数,赶紧转变方向,往安全地带冲,一旁的安德森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从来都是在豪华游轮上喝酒赌博看美女,焦虑与恐怖的情绪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他捂着嘴,直接吐了出来。
薇薇安谁也没看,她拿出手机,果然没有信号,她问船长:“联系上直升机了吗?”
船长摇头,两眼的血丝又多了几条,他指着薇薇安旁边的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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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我指挥你,你来操作。”
薇薇安说行,她取下卫星仪,扭头见船长几乎死了般站在原地,面如死灰,脖子涔涔汗水,操作系统的手在颤抖。
“发生什么了?”
雨势猛然增大,黄豆大小的雨砸上挡风玻璃,天空劈开一道闪电,撕开天幕,云雨汇成一团,狂风卷起无尽的浪潮,从远处腾起一小层海浪。
不用船长再说什么,薇薇安已清楚会发生什么了,这种程度的海浪,到了他们这儿,只会翻卷成几十米高的巨浪,直接将这艘两层的小船淹没。
“我们的发动机莫名其妙失踪了。”船长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安德森冲了上去,抓住他的领子,吼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的发动机没了!你个家伙没感觉到船不动了吗,只是海浪推着我们后退前进,这么高的浪,我们都会死!满意了吗!”
安德森松开手,保持那个姿势往后退了几步,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都怪薇薇安,要不是她偏要来这个破地方,他们就不用待上半个月,还陪她玩!安德森找到了出气口,他转头瞧着薇薇安,怒火烧红了眼睛,恍若下一秒就要凝成一道实体的光线,将她彻底杀死。
他还没动作,薇薇安先动了起来,她把卫星仪丢到船长怀里,飞过去时还特意划了一下安德森的脸:“联系直升机,作好你作为船长的最后职责。”
“薇薇安!”安德森愤怒地叫了一声。
雨滴落在薇薇安的脸上,滑出一道道湿痕,她懒得和安德森再装,直接从包里摸出手枪,抵着他的胸口:“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薇薇安,再乱说话,我可以让你提前死。”
薇薇安稳住身形,她走出驾驶舱,往船尾走。海浪与暴雨包围着这艘迷失航线的船,每一步都十分晃动,她扶着栏杆贴近船尾。
那盏灯依旧亮着,散发着淡黄的光,薇薇安一侧头,忽然发现,侧过来看那盏灯,它像极了一只眼睛,一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她上船之后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其他三人表现出不合寻常的一幕,完全没了正常人类的思维,甚至丧失基本行为逻辑。
现在,她或许有了点猜测。
狂风在背后呼啸,三四十英尺的浪从身后袭来,甲板上的排水口早就堵死,海水无处可去,不停堆积,差点漫过她的脚踝。风云雨编织出一副地狱景象——传闻中的崖壁近在咫尺,白骨、尸体以及土壤中冒出的血色鲜花,却安然地待在那里,观赏着渺小人类的毫无用处的挣扎。
薇薇安靠着船舱,对准了那盏灯,眼下做什么都徒劳无用,她还不验证一个大胆的猜测。
白皙的指尖碰上扳机。
“女士,不能损坏公共设备。”之前去下一层安装备用发动机的船员忽然出现在楼梯口,他礼貌提醒薇薇安。
薇薇安歪头,雨吹散了她的发带,浅蓝色的发带顺着风急速飘过,却被船员一把抓住,接着缠上了他的手臂,紧紧贴合。
她倏然警惕,透过狂风暴雨看清那人的面目,他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和那位被控制了的酒店经理一样!
薇薇安不再犹豫,直接开了枪,打碎了那盏灯。同一时刻,船只到达浪尖,驾驶舱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玻璃随着他们的求生欲碎了一地。
薇薇安受后坐力与重力影响,脚下没站稳,直接扑向深海。她没闭眼,坠入海底后,她还得找路游回去。
眨眼间,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她腰,寒冷隔着一层衣服侵入她的体内。薇薇安火速低头,双瞳睁大,不敢相信一条深蓝色、接近墨色的鱼尾缠住了自己的腰!
她动了一下,那鱼尾便用力收紧一分,甚至拉着她往甲板走。薇薇安缓慢扭头,脖子僵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如果有任何清醒的人类站在旁边,就能看见从来冷静,不为任何事情所动容的薇薇安·埃伦温,露出了平常难以出现的慌张,她的指尖在颤抖,发丝贴着额头,部分海水灌入鼻腔,她呛了一下,可没敢移开视线。
接近两米的人鱼立在她身前,长达两米的鱼尾渐渐变淡变粗,支撑他保持站立的姿态。微卷白发如瀑布般倾泻,垂落胸前,上面沾了些彩色贝壳与发光海草,勾勒出一张惊为天人却令人恐惧的脸。
一件件一桩桩事情有了眉目,暗处窥视者就在眼前,薇薇安万分确信。
月亮不知何时出现了,高悬在天上,侵占着半个天幕,闪电犹如树枝根系迅速蔓延落下,挨着黑如墨水的崖壁,崖壁东南方,浪潮层层叠叠,奔涌而来,船只翻过浪尖,忽的坠落,薇薇安因重力向前扑去,直接撞上了这条人鱼。
奇怪的香味闯进她的鼻腔,视线开始模糊,思维原地出走,她直接闭眼昏了过去。
人鱼低头俯视着她,轻轻哼了一声,抱紧薇薇安,他摆动鱼尾,直接从甲板上跳入深海。
“深蓝色的发带更好看。”他丢掉了手中那条浅蓝色发带,这颜色和她那个蠢货同学的眼睛一样——
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