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珊谋害镇国公府嫡脉的证据,早已悉数呈明,人证物证俱全,桩桩件件无从辩驳。
消息由府中下人辗转传至苏府,阖府上下登时惶惶不安,阖府灯火彻夜未熄。
苏老爷与苏夫人在内室端坐,商议整夜,愁眉不展。
此事关乎家族颜面与世交根基,若不亲自登门俯首请罪,不仅会得罪权倾京城的镇国公慕容氏,断了两家数代世交情谊,更会让苏府在京城世家勋贵之间,落个教女无方,纵容歹女谋害宗亲血脉的污名。
这将沦为圈内笑柄,往后家族子弟仕途、宗族联姻,皆会受此牵连,前程尽毁。
次日晨起,苏家众人换上素净粗布衣裙,卸去满头珠翠、周身金玉饰物。
男丁也褪去锦袍,身着素色布衣,只携三两亲信管事,轻车简从,驱车前往镇国公府登门请罪。
车马行至国公府朱漆府门前,苏家父子亲自下车,整衣敛容,递上拜帖,神色谦卑恭谨,没了往日世家主君的体面与威仪。
守门仆役早已得慕容镇山吩咐,即刻入内通传,随后引着苏家众人入府,沿抄手游廊,径直往正堂而行。
一路行经府中廊院,周遭往来洒扫的仆从、管事皆停下手中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向苏家众人身上。
无人上前招呼,也无人出声言语,只是冷眼打量,眼神里的鄙夷与轻慢尽数进入苏家众人眼底。
一行人垂首敛目,步履愈发沉重,颜面尽失,只能强撑着前行,不敢怨言。
入了正堂,堂内气氛肃穆凝滞。
慕容镇山端坐主位,身着深色锦袍,面色沉肃,周身透着世家国公的威严气场,眉眼间怒意翻涌,周身气压低沉,满座之人皆不敢直视。
慕容夫人端坐侧首软榻,手扶佛珠,神色冷淡疏离,往日对苏家的和善情面消散殆尽,眉眼间怏怏不悦。
慕容渊立在父亲身侧,身着素色常服,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神色,面色复杂难辨,双唇紧抿,始终沉默不语,身形僵直,显露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赵栖燃在青禾、晚晴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下,缓步走入正堂,寻了侧边铺着软褥的梨花木榻,静静端坐。
她身姿端直,脊背挺立,双手轻轻覆摸隆起的小腹,眉眼平和,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静气。
自始至终,她不曾抬眼打量苏家众人,也不曾流露出多余神情,仿佛堂内请罪、对峙种种,皆与她毫无干系。
苏家众人入堂当即齐齐躬身,行大礼参拜,姿态放至极低,谦卑至极。
苏老爷上前一步,对着慕容镇山与慕容老夫人拱手作揖,腰杆弯至极致。
“国公大人,慕容夫人,在下教女无方,家门不幸,出了映珊这般顽劣歹毒之女,做出谋害贵府嫡脉的荒唐事,愧对两家数代世交情谊,愧对国公与老夫人往日照拂,我苏家上下,甘愿受慕容府任何处置,只求平息国公府怒火,保全两家最后情面。”
言语间,苏家众人再次连连躬身作揖,脸上愧疚惶恐,只求能保全苏府根基,求慕容镇山从轻发落苏映珊。
苏夫人立在一旁,垂首拭泪,神色哀戚,默默听候发落。
慕容镇山看着眼前一众谦卑请罪的苏家众人,积压多日的怒意难平,猛地抬手,重重拍向身前梨木桌案。
一声脆响,震得堂内瓷盏、茶托轻轻颤动,余响回荡堂内。
慕容镇山神色厉冽,声色俱厉:“苏家教女无方,险些害我慕容血脉,今日逐出京城,以儆效尤。”
他继续沉声道:“苏映珊心肠歹毒,罔顾礼法,竟敢对侯门嫡脉下手,此等行径,按律本应重惩,绝不姑息。”
“念及两家数代世交情谊,也为安定内宅秩序、稳固世家往来体面,不欲将此事闹大,累及两家声誉,故而从轻处置。”
“即刻将苏映珊押解出城,逐出京城地界,三年内不得私自返京,若敢违背,定按律严惩,绝不轻饶。”
此言一出,苏家众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又不敢过多辩驳,只能连连躬身应声,再次拱手赔罪,口中不断说着自家管教不严之过,没了世家尊严。
苏夫人眼眶泛红,眼眶里泪水打转,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落泪出声,心中深知,慕容镇山此举,已是手下留情,保住苏映珊一命,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堂内气氛愈发凝滞。
周遭侍立的管事、丫鬟,目光皆悄悄落向立在一侧的慕容渊身上,众人皆知,他往日对苏映珊极尽偏宠,如今苏映珊落难,皆盼着他能出言,为苏映珊求几句情面。
慕容渊似是察觉周遭目光,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跪地请罪,神色哀戚的苏家众人,又转头看向堂外空旷庭院,眼神飘忽,心绪翻涌。
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与苏映珊相伴多日,终究存着几分往日情分,见她落得如此境地,苏家众人受尽冷眼,心下难免生出不忍,身侧指尖微微攥紧。
可他抬眼看向父亲震怒未消的神色,知晓此事证据确凿,无可挽回,父亲下令已然是法外留情,若是自己贸然出言求情,只会触怒父亲,非但救不了苏映珊,反而会让事态彻底升级,更会累及自己在府中地位,落个纵容外室,不顾宗族血脉的罪名。
他心中几番挣扎纠结,眼底不忍怯懦,终究不敢违逆父命,不敢出言为苏映珊辩解,更不敢为苏家众人求情。
慕容渊只得狠狠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忍,重新垂落眼帘,恢复原本沉默模样,冷眼旁观整场事宜,沉默不语,既无表态,又无动作,任由父亲处置苏映珊,任由苏家众人在堂前受尽冷眼与斥责。
赵栖燃端坐软榻之上,全程神色平淡,她既无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无对苏映珊、苏家众人的怜悯之意,心如止水,不起涟漪。
自苏映珊狠下心肠,下手谋害她腹中孩儿那一刻起,这侯门里的恩怨情仇、是非纷争,便再也入不了她的心,对这所有人事再无心绪起伏。
腹中孩儿日渐安稳,胎象渐稳,母性使然,让她心性愈发沉稳笃定,凡事皆以腹中孩儿为重,其余的人情冷暖、恩怨纠葛、世族纷争,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慕容镇山与苏家众人议定处置结果,苏家众人自知理亏,再无颜面在堂内逗留,对着主位再三行礼致歉后,皆垂首掩面,步履匆匆,告辞离去。
一路走出镇国公府,沿途皆是周遭仆从打量的目光,一行人颜面尽失,沦为京城世族圈中的笑柄。
待苏家众人离去,堂内仆从皆退至外间等候。
慕容老夫人看向端坐一侧,神色始终平静的赵栖燃,见她神色缓和,眉眼间多了赞许之意。
“你这孩子,遇事沉稳有度,不惊不躁,身处这般事端中心,还能如此淡定,实属难得,有主母气度。”
周遭侍立的管事、丫鬟也皆心中暗叹,九少夫人身怀六甲,历经谋害之险,如今恶人伏法,却能如此平静淡然,无喜无怒,无嗔无怨,这般气度,寻常世家女子实在难以企及。
慕容镇山也转头看向赵栖燃,见她神色安然,无骄矜怨怼,心中多了欣赏之意。
“你且安心在小院养胎,不必再为琐事忧心,府中定会严加看护,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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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母子二人周全。”
赵栖燃闻言,缓缓抬眼,对着慕容镇山与老夫人,微微颔首行礼,神色平静。
“谢国公与夫人做主,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只求孩儿平安降生。”
说罢,她再度垂眸,指尖轻轻触碰到小腹,神色微微温和,透着与周遭人事的疏离,仿佛这满府的夸赞、期许皆与她无关。
堂内众人皆赞她大度沉稳,有当家主母的胸襟气度,唯有赵栖燃自己心底清楚,她这般平静淡漠,皆因早已与这镇国公府的所有人事彻底剥离,彻底心冷。
这府中的恩怨纷争、世族颜面、人情冷暖、荣辱兴衰,于她而言,皆是身外之事。
慕容渊的懦弱旁观、苏家的狼狈请罪、苏映珊的最终惩处,桩桩件件,都无法牵动她心绪分毫,扰她心神。
她身处这侯门正堂,看似是这场事端的中心,是这场恩怨的受益者,却早已将自己置身事外。
赵栖燃心中唯有腹中孩儿,唯一牵挂,其余的人情纠葛、家族荣辱、世族博弈,都与她再无干系。
她所求从不是公道,惩处恶人,在这府中争得体面与地位,从来都只是护得腹中孩儿平安。
待时机一到,她便离开这吃人的深宅大院,远离纷争与算计,寻一处清净之地,安稳度日。
慕容渊站立一旁,将赵栖燃的淡漠平静尽数看在眼里,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愧疚、茫然……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维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对赵栖燃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尽着表面上的夫君本分。
慕容镇山见事情处置妥当,内宅隐患消除,两家世交颜面也得以保全,神色渐渐缓和,再次叮嘱赵栖燃安心静养后,便起身转身离去。
慕容夫人又当即吩咐身边丫鬟,“尔等速速取来人参、燕窝等滋补物件,送往静思小院,以便栖燃好生调养。”
随后国公夫人也起身,返回居所。
堂内众人陆续散去,赵栖燃在青禾、晚晴小心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一步步走出正堂,循路返回静思小院。
一路行来,府中往来的下人、管事见了她皆驻足垂首,恭敬行礼,眼神中多了真切的敬重。
赵栖燃皆淡然受之,径直回到小院,吩咐下人关上院门,闭门静养。
仿佛方才正堂内的世族议罪、恩怨清算、人情冷暖,从未发生过一般。
院内清静,秋风拂过院中古树枝叶,落下满地斑驳碎影,静谧无声。
赵栖燃端坐窗前,抬手捧起桌上书卷,指尖轻翻书页,心绪平静,无喜无悲,无嗔无怒,沉浸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慕容渊懦弱旁观,不敢违逆父命,凡事只顾自身安危,鲜无夫君担当。
苏映珊害人害己,终遭报应,被逐出京城,落得流离失所的下场。
苏家为保全家族,舍弃亲眷,俯首请罪,颜面尽失,沦为京城世族笑柄。
这些人与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腹中孩儿平稳的心跳是她唯一的念想,早日脱离侯门、安稳度日,是她唯一的目标。
此后数日,镇国公府内上下,再无人提及苏映珊与苏家之事,仿佛这场风波,从未泛起过一丝涟漪。
慕容渊按府中规矩,每隔数日便往静思小院走上一遭,全程沉默寡言,冷眼敷衍。
赵栖燃也始终淡然相待,不迎不拒,不悲不喜,不嗔不怨,闭门静养,筹备离府事宜,一心守护腹中孩儿,不问府中事,不扰侯门人,活在自己的清净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