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察出李婆子形迹可疑,此后两日,青禾依赵栖燃吩咐,白日里照常照料起居,端茶送水、打理内务,神色如常。
待李婆子借故离院办事之际,她便换上身素净衣裙悄悄尾随其后,紧盯其行踪。
李婆子心中藏着下毒害命的勾当,整日心神不宁,行事愈发鬼祟。
每日递送完膳食,李婆子推说采买杂物,脚步匆匆离了静思小院,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街巷行走,沿途频频回头张望,怕被人察觉踪迹。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
街巷行人稀疏,李婆子再次揣着贴身紧裹的布包,快步走出国公府偏僻角门,一路东躲西藏,行至一处破败胡同。
胡同内荒草没径,屋舍坍塌,四下寂静无人。
李婆子左右张望再三,确认无人影,闪身进了一间断壁残垣的废弃民房,欲将剩余的伤胎药包藏在这无人踏足之处,免得被人搜出,落得把柄。
青禾紧随其后,保持数步距离,躲藏厚实院墙外侧,屏息凝神。
直待李婆子快步离去,走远许久,她方才悄声推开虚掩的破门,闪身入内。
屋内蛛网密布,尘土厚积,她细细搜寻片刻,终在屋角干草堆中寻出一方素色粗布包,指尖颤抖着打开。
内里尽是细密无色,无嗅无味的药粉,指尖捻取少许,与当日膳食中验出的毒物质地一般无二。
青禾不敢耽搁,将药包原样裹紧,贴身藏于衣襟之内,拍去身上尘土,不动声色循原路返回静思小院,入了内室便将布包呈给赵栖燃,压低声音,细细回禀跟踪始末。
与此同时,晚晴依赵栖燃所定计策行事,借着每日前往街市采买胭脂、针线便利,暗中打听李婆子家中境况。
她寻得府中与李婆子儿媳素来相熟的张婆子,在府中厨下僻静处闲话家常,东拉西扯间,慢慢探听关键讯息。
张婆子口无遮拦:李婆子这人家中素来清贫,一家老小生计全靠她在府中做粗活的月钱,常年入不敷出,时常与我等哭诉拮据。”
“可近几日,李家变了光景,不仅给家中幼子置办了崭新的棉布衣衫,还请匠人修缮了漏雨破旧的屋舍。”
“这李婆子的儿子儿媳,更是在街坊邻里间与人闲谈,夸下海口,称日后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家中光景转眼便能飞黄腾达,引得周遭人纷纷艳羡。”
晚晴将这些讯息记在心底,采买完毕便匆匆返回小院,入内尽数告知赵栖燃。
赵栖燃指尖轻叩桌面,心中了然,李婆子每月月钱微薄,除却家用所剩无几,断无置办产业、挥霍银钱的财力。
如今骤然多出巨额花销,定是受人重金收买,方才铤而走险,做出下毒伤胎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她听毕二人回禀,指尖轻柔抚摸隆起的小腹,神色沉静无波,已然将所有线索理清脉络。
赵栖燃沉吟片刻,再命晚晴暗中核查李婆子近日往来之人,尤其留意府外来客。
晚晴领命,多方打探问询,寻得府门夜间值守的护卫,细细盘问,得知数日前深夜,苏映珊身边的心腹丫鬟曾悄悄来到府门侧处寻到李婆子。
二人避开众人,往那墙角暗处私下密谈许久,神色谨慎,说话间频频环顾四周,唯恐被人听见。
所有线索汇聚一处,环环相扣,幕后真凶已然清晰明了。
正是久居城外别院,对她身怀六甲嫉恨入骨的苏映珊,李婆子不过是被其重金利诱、生死胁迫,甘心充当爪牙,下手毒害她与腹中孩儿。
赵栖燃看着桌上青禾寻回的药包,又听着晚晴查得的银钱花销证言,护卫所见苏映珊丫鬟私会李婆子的证词,眉眼间缓缓覆上一层冷厉之色。
往日在这侯门之中,她无依无靠,多番隐忍退让,只求安稳度日,静待时机离府,从不与旁人争长短、论是非。
可苏映珊心肠歹毒,竟为一己私欲,痛下杀手,欲取她与腹中孩儿性命。
这般阴狠行径,此番断不能再姑息纵容。
腹中孩儿尚在腹中便要遭此歹毒算计,她身为孩儿生母,必为孩儿讨回公道,让作恶之人付出惨痛代价,杜绝日后再有此等凶险事端发生。
赵栖燃敛去眼底冷意,亲手将证据整理妥当,伤胎药包、证人证言、护卫证词,一一收拢整齐,装入一方檀木盒中。
随即她缓缓起身,由青禾、晚晴左右小心搀扶,亲自捧着盛有证据的木盒,步履沉稳,径直前往镇国公居所的正堂,面见镇国公与国公夫人。
此时镇国公与国公夫人正端坐正堂之内,商议宗族祭祀与府中内务。
她见赵栖燃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走入,身怀六甲,身姿沉稳,神色肃穆,不似平日静养的闲适模样,心中一怔。
国公夫人连忙抬手,“翠屏,即刻搬来铺着软褥的坐榻,让九夫人安心落座。”
赵栖燃双手稳稳捧着木盒,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盒中证据一一取出,尽数呈于二人面前,神色肃穆,眉眼坚定。
赵栖燃沉声道:“苏小姐心肠歹毒,欲害我与腹中孩儿,还请长辈做主,严惩不贷!”
话音落罢,她将伤胎药包轻置于案上,再将李婆子被重金收买、暗中在饮食下毒,青禾跟踪寻得剩余药包、晚晴查得其家中银钱异常、苏映珊心腹丫鬟夜间私会李婆子等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镇国公拿起案上的药包,指尖捻取少许细辨,又听完整件事情始末,脸色渐渐沉下,眉头紧蹙,眼中爆出怒意,周身散发出威严威压。
国公夫人听闻有人竟敢加害慕容家嫡传血脉,气得浑身发颤,手扶着桌案,指尖冰凉,当即厉声命身边管事,即刻将李婆子与苏映珊一并带到正堂,当面质询,对证审问。
下人领命速去,不过半个时辰,李婆子便被两个粗使仆役押至堂前。
李婆子刚一踏入正堂,抬眼瞧见案上摆放的药包与诸多证言,当即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牙关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婆子:……
未过多久,苏映珊也被下人带至正堂。
她身着一身素雅绫裙,往日精心描画的妆容略显凌乱,入堂见此森严阵势,又瞧见赵栖燃端坐一侧。
案上明晃晃摆着各类证据,她心中顿时慌乱如麻,却强作镇定,努力维持着温婉模样,缓步上前。
镇国公见状,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呵斥:“如实招来下毒害命之事。”
如此状况,苏映珊当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地面,泪如雨下。
苏映珊高声辩解:“不是我,我是冤枉的!请国公、慕容夫人明察,我从未做过此等歹毒之事,皆是旁人诬陷!”
她哭喊不止,不断以衣袖擦拭泪水,极力否认所有罪责,一口咬定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皆是李婆子一人所为,或是赵栖燃刻意栽赃陷害,言辞恳切,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李婆子本就胆小懦弱,此刻面对镇国公与老夫人的威严威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心神俱裂,哪里还敢有所隐瞒。
不等众人追问,她便连连磕头:“我……我说,都是苏小姐指示我做的。”
不消片刻,李婆子便将苏映珊遣心腹丫鬟以重金利诱、以揭发贪墨之事生死胁迫,自己贪财惧祸,方才答应在赵栖燃饮食中下毒,日日暗伤胎气的始末如实招供。
她将苏映珊许以事成之后重赏,不从便揭发其私吞府中财物的恐吓之语,以及每次下毒的时机、药量、藏匿药包的去处一一细说,所言之事,与赵栖燃呈上的所有证据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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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映珊见李婆子全盘招供,无从抵赖,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哭喊之声戛然而止,眼神慌乱涣散,嘴唇颤抖,再也无从辩解。
她不肯认罪,连连对着镇国公与老夫人磕头,额头磕出红痕,声泪俱下地求饶。
“国公,慕容夫人我……我这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头脑,求二位长辈饶过自己这一回。”
赵栖燃端坐一侧,冷眼看着苏映珊跪地狡辩,苦苦求饶,并无动容之色,心底只有为母护犊的坚定。
她缓缓起身,再次上前,对着镇国公与慕容夫人敛衽行礼,身姿端正。
赵栖燃言道:“苏映珊身居府外,却肆意插手侯门家事,为一己私欲,不惜下毒害命,欲残害两条人命,心肠何其歹毒。”
“今日若从轻发落,纵容恶人,日后必有人效仿,府中将再无宁日,我与腹中孩儿,也始终身处险境,不得安宁。”
此番她不再隐忍退让,不为争宠,不为权势,只为护腹中孩儿周全,只求长辈秉公处置,严惩幕后主使苏映珊与帮凶李婆子,让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以儆效尤,杜绝后续祸患。
国公夫人看着跪地狡辩,毫无悔意的苏映珊,又看向身怀有孕,神色坚定的赵栖燃,心中怒意难平。
她一心期盼嫡孙降生,延续慕容血脉,竟有人敢对府中嫡孙下手,若是赵栖燃未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当即怒声呵斥。
“你真真阴狠毒辣,那可是我慕容家的骨肉。”
镇国公面色沉冷,侯门之中,竟发生此等阴毒害命之事,传出去定然有损家族颜面,更何况是伤及宗族血脉,断不能轻饶,必须从严处置,以正家规。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国公当即下令:“来人,将被收买的李婆子即刻杖责四十,而后逐出镇国公府,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其家小一并牵连,尽数遣返原籍,永不录用。”
“至于苏映珊,其心肠歹毒,意图害命,虽未酿成大祸,却罪无可赦。念及苏家关系,先羁押柴房,隔绝其与慕容府、与慕容渊的所有牵扯。”
处置之令下达,苏映珊瘫软在地,哭喊求饶之声嘶哑无力,再无一人理会,被两个仆役当即拖出正堂,径直押出慕容府外。
李婆子被押下去,即刻接受杖责,按令发落离去。
赵栖燃看着恶人得到严惩,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指尖轻抚小腹,眼神温和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此次不再隐忍,果敢发声,终为自己与腹中孩儿讨回公道。
她对着镇国公与老夫人再次敛衽行礼,谢过二位长辈主持公道,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慕容夫人看着她神色缓和几分,温声叮嘱:“你且安心养胎,不必再忧心琐事,此后府中饮食起居,定会派人严加看管、层层查验,绝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镇国公也吩咐下去:“即刻加强静思小院戒备,增派仆役值守,不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全力护九夫人母子周全。”
赵栖燃谢过长辈关照,在青禾、晚晴小心搀扶下,缓步退出正堂,循路返回静思小院。
一路行来,府中丫鬟、仆役、管事见她神色沉稳,又早已听闻苏映珊与李婆子下毒害人、被严惩发落之事,皆是垂首恭敬行礼,侧身避让。
众人心中皆明,这位往日看似隐忍低调,无依无靠的九夫人,为了腹中孩儿,性子果敢强硬,心思缜密,绝非任人拿捏,随意加害之辈。
赵栖燃回到静思小院,端坐窗前。
秋风拂过窗棂,卷起帘角,院内花木轻摇,一片安宁。
她抬手轻抚小腹,心底澄澈安稳,此番为母则刚,果敢惩恶,终护得自身与孩儿周全,躲过这侯门之中的阴毒算计。
赵栖燃眸色晦暗,看向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