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夫人 > 52. 迟疑不决
    这日晨起,金风疏朗,天色清和,天际流云轻缓,庭院间落叶无声。

    慕容渊自城外别院驱车回府,循府中晨昏定省旧例,移步福寿堂,给国公夫人请安。

    他踏入暖阁时,国公夫人正倚坐铺着锦褥的暖炕之上,身旁大丫鬟捧着数匹绣着麒麟送子,福寿纹样的婴孩锦缎衣料,供她细细翻看。

    国公夫人眉眼舒展,满面喜色,指尖轻抚柔软锦缎,满心都是即将降生的嫡孙。

    她见慕容渊进门,当即招手唤他近前,言语间难掩欢欣,将赵栖燃身怀六甲一事,一字一句,细细说与他知。

    言说之际,国公夫人反复叮嘱:“渊儿,自此收敛心性,推却无谓宴饮,多往静思小院走动照看,顾全栖燃腹中骨肉,切莫再久留城外别院,荒废府中夫君本分。”

    国公夫人又郑重言道:“子嗣传承关乎宗族颜面,关乎慕容家香火延续,日后行事务必谨守分寸,顾全家族大局,不可再如往日般肆意妄为,任性薄情。”

    慕容渊垂手立在暖阁一侧,身姿挺直,面无表情,静听国公夫人悉数叮嘱,面上神色始终平淡,毫无起伏动容。

    他听闻赵栖燃有孕,心底仅存一丝迟疑滞涩,全无初为人父的欣喜雀跃,回望与赵栖燃往日种种纠葛,决裂恩怨,心中并无愧疚悔意,眼底溢出漠然疏离。

    那日酒后强行闯入静思小院,与赵栖燃纠葛不休的光景,倏然掠过心头,紧接着便是二人决裂,他重重摔门离去,思及彼此恩断义绝的场面,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只觉这腹中骨肉来得突兀仓促,不合时宜,无端束缚自身行止,给自在随性的日子添了一层难以推脱的牵绊。

    何况,这孩儿不过是承袭慕容宗族血脉,顺承国公夫人心愿的嫡裔,并非他满心期盼,真心珍视的至亲骨肉。

    他对赵栖燃,二人早已恩断情绝,视同陌路。

    可慕容渊碍于国公夫人的颜面施压,镇国公府的宗族体面,他纵有万般不愿不耐,也只得颔首应承,口中应下。

    “母亲,孩儿会时常前往照看,怎敢违背您的叮嘱。”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过每隔数日往静思小院走一趟,敷衍行事,做足表面模样,应付过长辈问责便罢。

    自福寿堂辞别,慕容渊驻足廊下,沉吟片刻,眉头微蹙,满情不愿,终究唤上随身小厮,缓步往静思小院而去。

    他步履缓慢,神色倦怠,每走一步都透着被逼无奈,全无主动探望的心意。

    小院院门常年虚掩,小厮上前轻叩门环,声响轻缓,打破院内寂静。

    院内值守仆役见是九公子慕容渊亲临,神色骤变,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行礼,即刻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慕容渊缓步入院,院内花木经下人精心修剪,枝桠齐整,廊下清扫洁净无尘,石桌石凳擦拭得光洁发亮,处处清静雅致。

    他抬眼望向正屋,门窗紧闭,帘幔低垂,屋内悄无声息,心知赵栖燃正在内室静养安胎。

    慕容渊本就不愿入内相见,索性驻足廊下,不肯再往前半步,神色间满是迟疑不耐,隔着紧闭的门板冰冷叮嘱。

    “你好好养胎,莫要惹是生非,给府中平添事端。”

    屋内赵栖燃端坐案前,手中翻阅商贾经营典籍,指尖翻页平稳从容,神色沉静。

    听闻门外熟悉的话音,她手上动作未停,头亦未抬,眉眼间平静淡漠,清冷疏离地应答。

    “不劳夫君费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多生事端。”

    话音落定,院内外再无交谈声响,传出秋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气氛凝滞冰冷。

    慕容渊转身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挥手遣退随身仆从,独留自己在院中,满心无奈烦闷,又不得不在此消磨时辰。

    他本无探望照料之心,亦无问询胎象安稳之意,不过是奉命应付差事,挨够时辰,便可离去,佯装关切,给国公夫人一个交代罢了。

    石案上摆着仆役备好的瓜子,盛在素色瓷碟之中,他随手拈起一把,慢慢剥食,百无聊赖。

    瓜子碎屑随意散落桌角,他也无心打理,目光散漫游离,望着院中枯寂的草木,心绪全然不在此处,只觉得这静思小院处处都让他烦闷,每一刻难熬无比。

    廊角陶罐中蓄养蛐蛐,是晚晴怕主子静养烦闷,特意寻来消遣,虫鸣清脆入耳,声声不断。

    慕容渊放下手中瓜子,缓步至罐边俯身,指尖随意拨动罐内细草,轻叩罐身逗弄虫豸。

    举止散漫随意,敷衍至极,并无为人父的温厚慎重,不过借此打发无聊时光,消解心中的无奈不耐罢了。

    逗弄片刻,虫鸣依旧,他只觉索然无味,重回石桌落座,抬眼瞥见檐下悬挂鸟笼,笼中雀儿玲珑乖巧,羽色鲜亮,乃青禾悉心照料,供赵栖燃解闷所用。

    他抬眸对着笼中雀儿低声自语,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平淡寡味,刻意做出闲适温柔之态,只盼引得屋内人应声侧目,打破这死寂的局面。

    可屋内寂静无声,毫无回应,他这般刻意之举终究是徒劳。

    由此心中不耐更甚,又无处发作,只得继续寻事消磨。

    院边草丛中卧着一只误入院内的小野兔,腿间被枝杈划伤,蜷缩在地,微微颤动,难再挪动。

    慕容渊瞥见,缓步上前蹲身,随手扯过身边布条,草草包扎,粗糙敷衍,不过是刻意显露温情,盼着能让赵栖燃留意,能让她出门看一眼,自己也好尽早结束这煎熬。

    屋内始终寂静,赵栖燃自始至终未曾移步出门,毫无回应,对院中慕容渊的种种举动漠然置之。

    在她眼中,院中人不过与周遭草木一般,与自己再无牵扯,不值得她分神留意。

    她静坐案前翻书,偶尔抬手轻覆小腹,心绪安稳平静,毫无波澜。

    过往情意早已散尽,恩怨早已了结,任凭慕容渊百般刻意试探,虚情假意,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绪。

    腹中孩儿只属她一人,与慕容渊毫无干系,不必他关怀,亦不盼他愧疚,更不屑看他院中刻意逢迎的模样。

    慕容渊独坐院中良久,自日头西斜,阳光渐渐偏移,直至暮色低垂,天际染上层昏黄。

    他食尽一碟瓜子,逗倦了虫雀,草草包扎完野兔伤口,屋内毫无动静,赵栖燃全程沉默,未曾给予分毫回应。

    久无回音,他心底渐生不耐,烦闷不已,又无计可施,终究拗不过屋内人的冷漠。

    慕容渊当即起身,狠狠拂袖,神色冷厉,带着小厮径直离去,离去的脚步声声急促,满是逃离之意。

    自此往后,慕容渊依国公夫人吩咐,每隔数日便至静思小院一趟,行事姿态始终如一,满是敷衍、无奈、冷漠。

    每回到访皆不入内室,只在院中静坐消磨时光,或剥食瓜子,或逗弄蛐蛐,或闲逗笼鸟,或照料那只伤兔,反复做出关切温和之态,希冀能换得赵栖燃一寸目光,两点回应,可次次徒劳。

    赵栖燃始终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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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他到访,便安坐室内,或闭目静心养胎,或伏案看书梳理账目,沉默以对。

    无论院中何等动静,她皆淡然无视,不愠不怒,不喜不悲,仿佛院中人从未出现过。

    时日渐久,慕容渊渐渐失了所有试探兴致,态度愈发冷淡疏离,连那点表面的刻意温情也不愿再做。

    夫妻情分早已荡然无存,二人之间全无温存体恤,对腹中孩儿亦无期许挂念,只当是宗族强加的牵绊。

    他极少留府,多数时日往返别院与苏映珊相伴厮守,宴饮游乐,纵情享乐,不顾府中身怀六甲的赵栖燃,不顾那腹中骨肉的安危,将国公夫人的再三叮嘱抛诸脑后。

    府中仆役看得分明,九公子对九夫人与未出世的孩儿鲜无真心,所有探望不过是顾及家族颜面,应付长辈,逢场作戏罢了。

    众人心中了然,个个谨小慎微,悉心伺候,不敢私下议论半句,生怕惹祸上身。

    苏映珊听闻慕容渊时常往静思小院走动,心中难免酸涩不满,暗中派人打探,得知二人并无亲近相处,慕容渊不过在院中短暂逗留,从未踏入内室,便放下顾虑,依仗恩宠,安居别院。

    慕容渊从未过问赵栖燃的饮食起居,亦或探查胎气是否安稳,更甚并未关切孕期是否顺遂,有无不适,对孩儿性别,亦无好奇在意。

    他始终记恨决裂当日,赵栖燃的决绝冷淡,不念往日夫妻情分,自认往日行径并无过错,从未生过亏欠愧疚。

    在他眼中,赵栖燃冷硬绝情,腹中孩儿不过是宗族不得不接纳的血脉,并非他真心珍视的骨肉。

    他与友人宴饮游乐,流连别院风月,未曾因子嗣一事更改行止,随性而为,逍遥度日。

    静思小院诸事他一概漠不关心,偶尔登门,不过敷衍长辈,维系家族体面,全无真情实意,每一次前来都只觉无奈烦闷,只想尽早离去。

    静思小院内,赵栖燃不受外界人事惊扰,静心养胎,梳理私产账目,与青禾、晚晴周密筹备离府脱身诸事。

    慕容渊每一次到访,她都视同未见,院中所有刻意举止,皆无法牵动她心绪。

    她心底通透,慕容渊天性凉薄寡情,向来虚情假意,此番探望不过场面功夫,自然不必给予回应。

    二人情分早已断绝,恩怨尽数了结,腹中骨肉是她此生唯一牵绊,无需他怜惜照料,亦不稀罕他在意。

    无论慕容渊假意温存,或是在外风流放纵,她都淡然处之,心绪安稳平和,专心调养自身,静待时机脱身离府。

    她安坐室内,不观院中风物,不理门外人事,对慕容渊的冷漠疏离,肆意妄为,全然不在意,既无怨怼,亦无不甘,只剩彻骨淡漠,仿佛二人从未相守,有过纠葛牵连。

    每日晨昏起居有序,赵栖燃静心调理胎元,与青禾、晚晴细议离府安排,暗中联络林管事,完善一应后续事宜。

    赵栖燃满心皆是腹中孩儿与日后安稳生计,对慕容渊的行踪举动再无留意。

    慕容渊数次往来小院,二人共处一院,形同陌路,并无言语相交,温情往来,唯有冰冷隔阂横亘彼此之间,再无跨越可能。

    身为夫君,他未尽照料本分。身为父亲,他未担抚育责任。

    他依旧在外逍遥风流,随性度日,对妻儿无牵挂、无期盼、无愧疚,肆意行事,从未收敛改过,满心只有自身快活,不顾他人处境。

    赵栖燃心境澄澈,面对慕容渊所有凉薄行径,心底毫无起伏,淡漠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