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略一迟疑,目光闪烁道:“和从前一样当值,哦,还会去客馆照应一二。”
萧从音没瞧见她的心虚,闻言轻撇嘴角,“客馆归属鸿胪寺,再不济有礼部照应,他倒是上心。”
琥珀了解自家郡主,听出语气里细微的酸意,抿唇压下偷笑,道:“大公子奉旨接待岭南诸公子,前段时日又出了人命官司,多上心些免得再生事端嘛。”
萧从音自己未留意心中莫名的酸意,只觉填饱肚子坐着不爽利,伸着懒腰往外走。
在廊上悠悠踱步,第三趟走回门口,在琥珀跟前停下脚步,佯装随意问:“他......往客馆去的殷勤吗?”
琥珀嗫喏道:“奴婢不大清楚......”
萧从音拨着腕间玉镯,没再说什么,在廊下落座,召了暗卫来。
“让你核查柏钊与安南的交易,查清了吗?”
暗卫回道:“的确无实据证明柏大公子与安南有暗中交易,先前透出消息的差役也不知所踪了。”
萧从音蹙眉陷入沉思。
是之前那个差役撒谎,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把线掐了?
暗卫交叠的手掌紧了紧,又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陛下曾下过一道密旨到安南。”
萧从音眸光颤动,“什么时候?”
“是与召五个都护府派子女入京的圣旨一同送去岭南的,故而没被注意,此番细致查探才知晓。”
皇帝单给了安南旨意,极有可能直接暗许了安南某些举动。
若真如此,柏钊并未牵扯其中亦未可知。
老天保佑,最好如此!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随后对琉璃道:“你去一趟东宫,替我问太子妃一桩事......”
琉璃应声退下。
萧从音又问及鸿胪客馆的消息。
暗卫回:“广邕两个都护府的公子一见面就唇枪舌战吵个不休,其他并无异常。”
萧从音忖着,五人入京,接连折了两个,争吵是难免的,没闹出人命算不得事。
并未多想,只嘱咐继续盯紧客馆动静。
*
琉璃从东宫归来,先往前殿荣王跟前复命。
荣王忖度利弊后吩咐:“太子妃的话可如实禀告给郡主,其他的一概不许提。”
琉璃回到嘉乐堂,照荣王的意思回道:“太子妃娘娘说,康姑娘想同东宫谈一笔交易。”
“交易?”
“安南有意提前效忠新君,但要太子保证,往后岭南五府一统,康家出任节度使,并要权柄稳固,不受朝局更迭之扰。”
此言悖逆,琉璃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止不住地打颤。
“她只身入京,竟敢和东宫论这些。”
萧从音不由得佩服起康芃的胆色。
能提出这等要求,必是手握要紧筹码。
她得再会一会康芃。
收了心思回屋,正换衣裳,王妃身边的侍女过来,隔着门道:“郡主,王妃醒了,要您过去呢。”
萧从音略作犹豫,换回素日穿的秋香色襦裙,跟着侍女往前殿去。
此时的鸿胪客馆气氛肃杀,里外皆有禁军把守。
因那日京兆府接到报案,衙役赶到城郊才知,那横死的男子是邕州都护府的公子。
勘察现场,又找仵作验尸,确认死因为坠马滚落山坡,头部撞击巨石,当场气绝。
他的掌心紧攥一块染血的衣料。
韦六郎的几名亲随前来认尸,见那衣料纹样布料,当即惊呼出声,纷纷指认此物出自尉迟府。
尉迟府论家世和富贵皆在其他四府之上,尉迟公子喜好铺张,府上随从的衣着也比旁人家考究,极易辨认。
先前郑褚二人之死已让尉迟公子深陷泥潭,再一再二竟还有再三,听闻消息,气得火冒三丈。
“嫁祸!这分明是嫁祸!”
他想不出究竟何人处心积虑非要置他于死地,嚷嚷着要往广州送信,让父亲替自己做主申冤。
人越死越多,牵扯越发广,京兆尹不敢怠慢,再次封闭客馆严加看守,马不停蹄进宫,将案情呈报天听。
皇帝震怒下旨,令禁军接管客馆,康芃禁足于内不得出,尉迟公子则收押大理寺。
又命刑部介入,大理寺主审,京兆尹协同审理,限期查清此案。
*
大理寺狱。
与一堵墙相隔牢房内,柏钊屈膝坐在草席上,背脊靠墙,仰面望着高处一方狭小窗口出神。
身上宝蓝色云纹团花锦袍皱了好几处,衣摆沾着尘土与草屑。
耳边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牢房外。
“大哥。”
听到称呼,柏钊收回目光,侧首看向铁栏外的身影。
杂花样式的绯色官袍,胸前是醒目的云雁补子。
四品官的装扮。
柏钊了然一笑,道:“未贺三弟荣升之喜,想来审理我的差事落在三弟头上了。”
“大哥果然心思通透。”谢谦挥退左右狱卒,隔着铁栏同他说话,“狱中艰苦,委屈大哥了。”
柏钊不想与他虚与委蛇,“不劳三弟费心,有话直说罢。”
“陛下以监管不力之罪将大哥下狱,本不算要紧,但眼下有人指证大哥勾结安南,挑拨五府关系,甚至残害人命......”谢谦说到此处顿住,摇头叹道:“这可难办呐!”
柏钊神色淡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谦:“大哥说不劳我费心,但咱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又......爱着同一个女子,我怎忍心看大哥蒙冤受屈,坐以待毙。”
提到萧从音,柏钊平静的脸上晃过忧虑,很快压入深沉的眸底,问:“你想怎样?”
“大哥求过人吗?”谢谦扯唇笑得意味深长,“只要大哥求我,我一定替大哥洗清污名。”
柏钊捏紧指腹,冷声道:“清者自清,我从不求人。”
谢谦嘴角弧度又上扬几分,“我想大哥也不会求人,可我真心想帮大哥,大哥不肯求,只好让郡主代劳了。”
柏钊眸光骤冷,指腹掐进掌心,攥成拳,勉强稳住面上的沉静,“你见不到她。”
“我有我的法子,”谢谦一派自信,“大哥还是抓紧想清楚,是自己求我,还是让她求我。”
柏钊扭头看回窗子,不理会他。
小窗透进一柱惨白微光,照着他挺直而坐的身姿。
尘埃在光束中无声翻涌,却似落不到他身上。
身处阴潮充满难闻气味的牢房,锦衣沾尘,偏撑着一身傲骨漠视污秽。
谢谦被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刺痛,眼底阴鸷更浓。
任何人落入肮脏都要染一身腥臭,柏钊眼下倔强,只因跌的不够狠。
谢谦冷笑一声,“看来大哥是不可能低头的,也罢,我正好许久不曾见我们的郡主了。”
言罢拂袖而去。
柏钊卸了力气靠回墙壁上。
王爷应当能护住阿音吧......
倘若没能挡住谢谦见阿音,他会怎么对她?
他闭目敛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
*
这日国公府差人到王府递话,称魏岚为柏钊之事伤心忧思,欲接添儿回去小住作伴,好解她心中郁结。
荣王不欲在这关头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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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人回绝。
王妃拦住他,“添儿到底是人家孙儿,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咱们不插手,不能不让添儿尽孝心。”
“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荣王仍有顾虑。
王妃想了想,说:“遣人与那头说好,不许将柏钊的事情相告,只让添儿回去待一日,我让身边嬷嬷跟着去,傍晚就带回来,添儿懂事,出不了岔子。”
荣王思量片刻,避开王妃招呼添儿到跟前,与他说了回国公府探望祖母之事。
又嘱咐道:“好孩子,咱府上你外祖母也病着,你阿娘整日照顾很辛苦,无论你在外头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莫要拿回来惊扰她们心神,能做到吗?”
添儿不明所以,但十分乖巧地点头应下。
荣王几番交代后,才让嬷嬷和琥珀带添儿前往国公府。
*
晚膳后,萧从音从母亲处回来,见添儿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
“鬼鬼祟祟做什么?”
“娘,”添儿攥着手上前,勾着脑袋瓜琢磨半晌,才抬起头,“我今天见到三叔了。”
他今日去国公府,见谢谦再正常不过,但这副神情太蹊跷,萧从音心头一跳,蹲下身平视他,“是三叔同你说什么了?”
添儿记得荣王嘱咐的话,但想到三叔急切的神态,自己又许久未见爹爹,不知他好不好,思来想去,还是选择说出来。
“三叔说他惹爹爹动气了,让我带话问问娘,怎样能使爹爹消气。”
“这话是你三叔说的?”萧从音满头雾水。
谢谦惹柏钊动气倒不稀奇,特意托添儿来问如何使柏钊消气,委实太古怪。
添儿很认真点头,随后拉起她的手,关切道:“娘有办法告诉三叔就好,不要太为他们忧心哦。”
萧从音不知添儿所忧,一门心思琢磨他的话。
告诉谢谦?
谢谦是想见她么?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一时想不出结果,遂问:“今日可见到你爹了?”
添儿摇摇头,“祖母说爹爹离京办差,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萧从音纳罕:“办差?”
他如今的要务是顾好岭南来的一行人,出京办哪门子差。
添儿恹恹道:“祖母没有细说。”
萧从音猛然想起什么,松开添儿,三两步跨进屋内,目光径直落在桌上摆着的走马灯上。
转头问琥珀:“这是大公子今日派人送来的?”
琥珀快要把头埋进领口里,很小声应是。
“抬头看着我!”萧从音厉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琥珀瑟瑟抬头,嘴硬道:“奴婢不敢,来人的确说是柏大公子送的。”
萧从音油然生出不详,等不及次日,当即夺门而出,疾步来到王府后门。
原本见她来便假装打盹的侍卫,今日横刀拦住她去路。
“王爷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从音愣了一瞬,蹙眉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其中一个收她好处的年轻侍卫低眉顺目道:“郡主恕罪,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萧从音挺直身板,端起架子道:“我自会同爹爹交代,你们再阻拦我绝不轻饶!”
“您就是要属下的命,属下也不敢放您。”
“......”
萧从音没同他磨嘴皮子,转身往回走。
至无人处,一个闪身转进靠墙跟的小道,疾步来到一处,墙根倚着几棵高大槐树,她搬来石墩垫脚,攀着粗枝利落爬树上,正欲往墙头跃,指尖刚够着瓦片,忽觉脚上沉重。
下一瞬,被人握住脚腕从半空拽落,落入一个宽厚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