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最面上几个,是弹劾柏钊失职的。
皇帝独坐龙椅,悉心擦拭一柄旧剑。
内侍奉命搬来杌凳到柏钊跟前,柏钊谢恩落座。
绢布慢慢拭过剑身,刃上映出皇帝沉静的面容,“这把剑跟朕平乱杀敌,才供放几年,不似从前锋利了......剑久不用则钝,人久不战则怠,朕整日坐着处理政务,明显感觉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昨日一套拳脚未打完,竟累得呼哧带喘,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柏钊:“陛下春秋正盛,循序渐进不日便可再现往日龙虎精神。”
皇帝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短短几日接连送掉两条人命,朕都不知该如何同容桂两府交代。”
柏钊从凳子上起身,拱手告罪:“是臣失职,请陛下——”
“降罪”二字未出口,被皇帝截断,“朕传你来并非问罪,是想就案情问问你的意思。”
“查案乃大理寺职责,臣不敢僭越。”
“你负责五府事宜,朕想听你的判断。”皇帝说着,吩咐内侍将大理寺和京兆尹的奏折送到他手上。
折子上将二人的死归为旧怨,因言语冲突引发血案。
皇帝:“大理寺的论断难以服众,若交予你接手,你当如何判?”
柏钊:“虽难服众,却是最好的结果。”
“此案疑点重重,你不会继续查下去吗?”皇帝嘴角浮起笑意,“这可不似你的作风。”
柏钊沉默几息。
短短须臾,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终是没有装傻到底,直言:“臣惶恐,不敢查下去。”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若朕让你查呢?”
“陛下有旨,臣自当奉命。”
“你惶恐,朕何尝不怕,这个结果不能服众是小,一旦五府再次生乱,你在岭南两年的辛劳便白费了,朝局动荡才是大患。”皇帝持剑踱步到柏钊面前,“所以,案子要查,局面也要稳住,两件事缺一不可。”
柏钊一凛。
“自然了,查案是大理寺的职责,不必你费心,朝堂上的弹劾朕替你兜着,但下不为例。”
皇帝将手中长剑横于柏钊面前,“朕这把剑朕赐予你,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你替朕稳住五府局面,再生波澜,朕可再难保你。”
“臣......领旨,谢恩。”
柏钊双手接过,掌心托着冰凉剑身,脑海中浮现起一句话。
握刀者,必死于刀下。
退出勤政殿,独自行在宫墙夹道间,高墙遮去大半日光,沾了水汽的凉风灌满衣袍,包裹他的,唯有凛冽寒意。
出了宫门,柏钊将剑交予随从收好,独自步行来到荣王府。
至正门,门房识得他,恭敬地行了礼,称王爷身子欠安不见外客,不敢轻易放他入内。
柏钊没强求,转到开在后街的偏门。
此处多供每日采买出入,萧从音惯常从此门溜出府,守门的侍卫早被她收买,见柏钊过来,知是来私会郡主的,心领神会放行。
穿出幽径,沿青砖道往前面正殿走,没走多远,迎面遇上吴总管。
吴总管脸上堆着笑,对他的出现半分不意外,“正门上的下人不懂规矩,竟将大公子一并拦在外头,委屈您绕行后门,大公子是来寻郡主的?”
柏钊没多说什么,直言:“我想拜见王爷。”
吴总管面上迅速掠过意外,思量着,未立即搭话。
“我有要事与王爷详谈,劳烦吴总管通禀。”
吴总管侧身让出半步:“王爷正在书房,大公子请随老奴来。”
书房内檀香清冷,荣王立在书案后作画。
荣王见到他没有停笔,也不让座,神色疏淡问:“是何要事劳累柏大人偷进本王府邸相告?”
柏钊拱手:“请王爷断了阿音在府外的消息来源。”
荣王头也不抬:“她有自己的人手,我可管不着。”
“王爷是王府的主人,无论是人还是消息,要进来出去必得王爷点头,王爷一定能做到,”柏钊顿了顿,补道:“否则当年我传给阿音的信也不会石沉大海了。”
往事被重提戳破,荣王没有恼怒,反挂着浅笑抬眼瞥过来,“你们到底是见了面,成了亲,可见本王的阻拦无用。”
“是王爷心疼女儿,心软了,才让我有幸娶到她。”柏钊神色微敛,不再多言儿女情长,只沉声道:“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我不想阿音涉险,恳请王爷应下,且一旦客馆再生变动,请王爷务必将阿音禁在府中。”
“难为你有这份心。”
“我爱她的心虽不及王爷爱女,却是胜过自己性命的。”
荣王搁笔,目光幽深地审视他。
肩阔腰窄,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自带一股清贵气。
一张冷玉似的脸庞凝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神情端肃说着爱人胜过性命的誓言。
就是这么一张脸,一个人,将他宝贝女儿迷得五迷三道,这话要教她听见,定要高兴地尾巴翘上天去。
想到这里,荣王心里泛起酸冷,语气不善道:“若让你在国公府与丹阳之间选,你又当如何?”
诛心之问,直戳柏钊的两难。
荣王冷笑,“答不上来了?”
...
前日一场雨将天光洗的清透,嘉乐堂满院深绿欲滴,青石砖缝里望着几洼浅水,倒映着澄澈天光。
屋檐上的残雨顺着瓦当滴落,更漏一般,有节奏地敲打墙角芭蕉。
萧从音午睡方起,歪在湘妃榻上醒神。
琥珀端着煮好的花茶进来,搁在一旁桌案上,笑吟吟道:“郡主,柏大公子来了。”
萧从音一喜,瞌睡去了大半,不由自主往门外瞧,很快又收回来,哼道:“他来做什么?”
“在前殿与王爷说话呢。”
萧从音蹙眉,“我爹闭门谢客,怎么会见他?”
琥珀抿嘴笑道:“郡主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那日不是走的很潇洒吗,还来做什么?当我这里是街口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萧从音不屑轻嗤,“我才不上赶着去见他。”
琥珀勘破她的口是心非,打趣问:“若待会儿大公子主动寻来求见您呢?”
萧从音:“叫侍卫将他打出去。”
...
那厢柏钊辞了荣王出来,一路穿回廊来到嘉乐堂。
人刚步入庭院,侍女小跑进来通秉,萧从音当即下令闭门。
“郡主。”
琥珀欲劝,被她一记凌厉眼神逼得琥珀噤声退出去。
柏钊朝屋子来,眼睁睁看着朱门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康芃说的不错,她当真恼了。
提步上台阶,轻叩两下门扉,“我知道你见过康芃了。”
门内默了须臾,传出她赌气的声音:“那又如何?”
“她跟你说的话,你相信吗?”
萧从音没说话。
她的沉默在柏钊眼中无异于默认。
她信了康芃的话,又动了气,便是气他了。
要解释吗?
解释什么呢?
她动了气,就不会为他涉险,何必多次一举。
柏钊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你不想见我?”
“不想。”
斩钉截铁两个字,狠狠扎在柏钊心上。
眼前朱红忽地变成了血色,蒙在他眼上,脑袋一阵阵发昏,呼吸凝滞。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想见你,我有话同你说。”
“不见,不听。”萧从音扯着嗓子朝外喊。
“阿音......”
“琥珀,送客!”
两道声音一同落下。
琥珀看看门,又看看柏钊,面露难色,没有开口赶人。
柏钊神色晦暗,张张嘴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台阶,孤冷萧索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月洞门外。
萧从音好一会儿听不到外头动静,心下愈发焦躁,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针眼一般窄的门缝里往外探,窥不见任何东西。
便唤了琥珀,问:“人走了吗?”
“走了。”
萧从音心头一空,拉开门出来,廊下空空,院子也是空的。
紧两步追到院中,月洞门外亦不见人影。
恼得狠一跺脚,绣鞋踏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污了鞋面。
“他就这么走了?”
半点诚意没有,担心几日过去她消了气,专程来再点一把火?
*
鸿胪客馆。
韦六郎在屋内执笔临帖,青玉长衫,银冠束发,一派端方雅致。
“嘭”一声闷响,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尉迟公子怒气冲冲闯进来,当头一声不堪入耳的喝骂,接道:“我今日就将你这张狗嘴撕了,让你在外头胡喊乱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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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六郎惊得手腕一抖,墨汁散在字面上,原本工整干净的行文成了一团狼藉。
心疼地折眉,困惑道:“尉迟兄这话从何说起?”
“少他娘的装蒜,”尉迟公子双目赤红如欲喷火,“你到处跟人说,是我指使褚九杀害姓郑的,还去狱中逼他认罪,究竟安的什么心!”
韦六郎搁了狼毫,仍维持语气平和,“我不知谁在尉迟兄跟前搬弄是非,劳尉迟兄静下心想想,我对外散步这些图什么?”
“自是为了撇干净你自己!”尉迟公子怒道,“他二人接连遇害,谁沾上这事谁一身腥,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自己不就干净了?”
韦六郎:“尉迟兄这话说得不对,我韦六行事想来光明磊落,你若不信大可教人去查,我与他二人的死毫无牵扯,更不曾在外道你的不是——”
他话没说完被尉迟公子狠啐一口打断。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是什么货色旁人不知我还不清楚吗,平日里惯会做那副清高姿态,背地里干的尽是些龌龊勾当!”
“尉迟兄慎言。”韦六郎面色忽变,眼底爬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冷意,“尉迟兄,你我来自岭南,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莫要不辨是非被人当枪使了。”
尉迟反应了一下,恍然:“你在骂我蠢?”
“......”韦六郎无可奈何摇头,“我是好心提醒你,莫要冲动误事。”
尉迟认定他拐弯抹角骂自己蠢,怒火更甚,口不择言道:“你聪明,做了脏事就往别人身上推,残害十数人命也能保一身周全——”
“你住口!”韦六郎猛地拍案,震得茶盏翻倒,彻底废了案上那幅字。
尉迟反倒顺了气,露出得意的笑,“恼羞成怒了?人面兽心的东西,整日装的人模狗样,真是令人作呕!”
韦六郎脸色铁青,再难忍下去,一把揪住尉迟衣领,拳头扬起,作势就要落在。
“住手!”
一声清亮喝斥从门边传来,康芃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使力将二人分开。
“咱们在京中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尉迟面对她,脸色稍有缓和:“你让他打,我倒要看看我俩谁的拳头硬。”
“你这炮仗脾气真是一点就着,”康芃拉着尉迟衣袖将他带得后退几步,与韦六郎拉开距离,劝道:“六郎,尉迟大哥性子急,嘴比脑子快,这你是知道的,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有人劝和,韦六郎稍微收敛了些,心里仍存着气,不说话。
尉迟先不乐意了,“连你也说我的不是,还不是你说——哎呦!”
话未说完,被康芃暗中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的不对吗?事情都没查清楚你就跑来闹,还嫌最近不够乱吗?”她言辞急切,秋水眸里满是不安。
韦六郎目光在她与尉迟之间来回逡巡,心头疑云骤起。
尉迟看她神色,没再接往下说。
康芃又好言劝慰韦六郎几句,勉强平了风波。
韦六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古怪,他不曾乱说话,更未听说什么传言,怎么就惹得尉迟登门问罪?
方才康芃分明是在堵尉迟的话,她想遮掩什么?
当即吩咐侍从:“去查查尉迟公子说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两日后。
一个砍柴的农夫慌慌张张跑到京兆衙门报案,称城郊十里外的山坡下,发现了一具男尸。
*
下过几场急雨后,王妃忽地病倒了,高热不退,萧从音一连几日守在榻前侍奉母亲。
这日王妃用过药歇下,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嘉乐堂,才饮一盏茶,琥珀捧着个食盒进来。
萧从音掀眼皮淡扫一眼,“又是他让人送来的?”
琥珀点头称是,不等吩咐,自觉将里面东西端出来往桌上摆。
她家郡主再与大公子怄气,都不会委屈自己。
边摆边提高声量报菜名:“杏仁酥酪,水晶鹅肝......”
自那日柏钊吃了闭门羹就没再露面,但日日遣人送东西来,衣食脂粉,乃至书画古玩,好似想到什么就送什么。
也不管是不是真需要。
不过今日的菜肴很对萧从音胃口,午膳照顾母亲用的不多,正欲寻些好吃好喝的告慰肚子。
吃饱喝足,萧从音心情舒畅不少,漫不经心问:“可知他最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