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萧从音浑浑噩噩回到碧云院,面对谢谦的关切,愈发心乱如麻。
她从前问他是否和郡主长得像,他怎么说的?只眉眼略有一些。
萧从音摇头,甩去无端的杂念,“我太累了,想歇一歇。”
说着,兀自往内室走。
谢谦没多问,替她燃了沉香安神。
“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他轻声说,一如既往的温柔,“睡一觉就好了。”
萧从音这一夜睡得踏实。
魏岚夜里却惊醒数次,四更天彻底惊醒,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卯时俞氏和萧从音来请安,一前一后进来,见她模样皆吓了一跳。
魏岚神思恍惚地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问,由着一群人伺候她梳洗更衣,温热帕子敷在脸上,毛孔舒张开来,勉强捉回几缕魂魄归位。
细密脂粉均匀扑了两层,盖去灰败脸色,显出血色。
对镜抚上鬓角,将几根白发往青丝中压了压,挂上得体的笑容,抚着钱妈妈的手往前厅去。
和筠书入了府未圆房,祠堂上香告祖的仪式暂且不行,敬茶认亲的礼数免不得,厅上几院长辈皆在,她立在中央,一袭桃红洒金的通袖衫,下头系月白云缎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如意钗,亭亭站在那里。
如花似玉的好模样。
魏岚看着自己千挑万选,日盼夜盼迎进门的儿媳,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却僵得很。
儿媳是得了,却失了最心疼的孙儿。
她哪里能真心笑出来。
不合时宜地想起儿子临去前的信誓旦旦:倘若她私自做主迎和氏进门,就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先头满腔把握,这会儿全落了空,像被烈日蒸干的晨露,寻不见影,且落得满怀寒凉。
添儿不见了,柏钊再不回来,她可怎么活啊!
越想越怕,身子止不住哆嗦,接茶盏时险些没稳住,幸而和筠书机灵,在底下托了一把。
对上那双清澈的眼,魏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抿一口茶压惊,茶盏搁回托盘,从钱妈妈手中接了红封递过去,“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魏岚恐王府借机夺孩子,添儿失踪一事瞒得实。
府内其他人只当添儿不愿见继母,去了外祖家小住,她这才不痛快。礼数过一圈,草草聊几句便散了席。
慈安堂里,魏岚歪在软榻上,钱妈妈替她揉按太阳穴,俞氏和萧从音两个知情的儿媳一左一右坐在旁边,陪着说话宽慰。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小厮顶着满头汗跑到廊下,隔帘子回话:“太夫人,有信儿了!”
“找到了?”魏岚霍地站起来。
事态紧急,顾不得让丫鬟从中递话,让小厮直接进来回。
小厮勾腰进来,埋头盯看脚尖,道:“回太夫人,人暂时没找到,但有个送菜的认出带走添哥儿的人,是,是......”
“啰嗦什么,快说!”魏岚呵斥。
“是和府家丁。”
“和府?”魏岚嘴唇抖了两抖,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震惊,骇然,渐渐转为阴沉。
是了!添哥儿没了,来日和氏怀上子嗣,便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出,和家送女儿入国公府,又为女儿的长远地位打算,动歹念害了添儿。
魏岚越想越觉合理,一股气从胸口直顶上来,紧咬银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查!给我仔细查,欺负到国公府头上,我看他们有几个胆儿。”
国公府派出的人照着送菜人所描述的模样向和家打听,果然得来一个管事的名字。
寻到那管事住处时,人已吊死在自家屋子房梁上,身体僵冷,脖颈紫黑勒痕翻出皮肉,死了至少半日余。
死无对证,送菜人的证词成了唯一线索,和家百口莫辩。
魏岚气得要亲自带人去问罪。
柏正茂及时拦住了她,“两家才结亲,喜幡尚且挂着,非有铁证,不能闹到明面上,当务之急先找到添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
柏正茂止了不吉利的话,改口道:“总之先找到添儿要紧。”
*
那厢琉璃从外面回国公府,径直来到碧云院。
“三少夫人,太子妃请您去一趟。”
这是查到线索了?
萧从音连忙站起身,让她往前带路。
琉璃领她从角门出去,未往东宫,而是一顶小轿抬到了清音阁。
听闻太子妃是成帝时期含冤而亡的名将穆老将军之女,在外流落多年,直到与太子结缘才恢复身份,嫁入东宫。
难不成她就是清音阁真正的东家?
萧从音心中念头飞转,在楼下同虞掌柜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随琉璃上了二楼。
是另一间雅室,画屏隔开内外,穆妤安坐在屏风前,一见她,直说免礼落座,“请你来见两个人。”
一名护卫押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进来。
“说罢。”
穆妤安清泠一声,男子躬身,倒豆子般交代:“和顺在我家赌坊欠了债,利滚利滚了一年多,足有三千两,我本打算让他拿......拿他女儿抵债,怎料初八日傍晚,他揣着几张银票来还账,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只说是有人托他办事得来的赏,具体办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口中的“和顺”便是和家管事,刚巧在初八日还上赌债,债务还完,落得一身轻,没道理再寻短见。
若是替主家办事,不会得几千两的赏,多半是被人拿住把柄,铤而走险换了笔横财,有命拿没命花。
穆妤安递去眼神,护卫押着赌坊掌柜下去,琉璃和屋内其他人一并退下。
“出来吧。”
穆妤安话音落,从屏风后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扑进萧从音怀里,带着哭腔喊:“婶娘!”
“添儿?”萧从音又惊又喜,蹲下身上下前后打量他,“可有哪处受伤?”
添儿摇头,顿了顿,说:“胳膊和膝盖擦破了皮,已经上过药,不疼了。”
“那就好,那就好。”萧从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添儿让婶娘担心了。”添儿抱住她,反过来安慰她。
穆妤安看着两人相拥,眼底掠过温软。
母子连心,大抵如是。
郡主便是真如柏钊所言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会处于本能地疼爱和担心添儿。
“没事就好,你祖母可要急坏了。”萧从音松开添儿,替他理了理衣领抬头看向穆妤安,“多谢娘娘相助。”
穆妤安莞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坐,添儿还有话要说。”
萧从音依言落座。
添儿攥紧她的手不肯松,贴近站着,轻声向穆妤安确认:“舅母,可以告诉婶娘吗?”
穆妤安点点头。
添儿转回来,道:“三叔身边的白果偷偷告诉我,婶娘因为祖母给爹爹续弦不高兴......和我一样很伤心,又问我想不想婶娘高兴,我当然想。他说婶娘最爱东街一个阿婆卖的豆花,豆花只在早上卖,如果我能帮婶娘买回来,婶娘就能欢喜,我想婶娘高兴......”
“白果?”萧从音不可置信。
白果是谢谦最信任的长随,他说这话,岂非意味着......
不会的,谢谦不会的!
“你没有骗我吧?”萧从音拢紧掌心,盯着添儿的眼睛问。
添儿认真道:“白果就是这样说的。”
萧从音松了手,靠进椅背,指尖一寸寸转凉。
“婶娘。”添儿满眼担忧。
萧从音默然许久,抬眸问:“娘娘既怀疑到我夫君身上,为何不直接问责,反而让添儿告诉我这些?”
“你托我相助,我便将查来的结果一五一十教你知道。”穆妤安停了一瞬,接续道:“虞掌柜会送添儿回去,对国公府只说孩子难过想去找父亲,在码头失足落水。添儿今日所言不会再多一人知晓,至于旁的,你自行分辨考量。”
萧从音:“娘娘的意思是平息是非,不深究了?”
穆妤安:“和家姑娘才嫁进国公府门,事情闹大了,她往后无法自处。再者,国公府与和家都是太子信重的能臣重臣,撕破了脸给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毁的就不止一桩姻缘了。”
萧从音一点即通,明了穆妤安所言是顾虑,恰恰是幕后主使之人的目的。
可幕后之人真的会是谢谦么?
脑子里一团乱,混乱中冒出一个场景,添儿哭闹赖在碧云院那日,她去小书房寻谢谦,白果从里面出来,撞见她时满脸恐慌,问安都忘了,鞠了个躬匆匆跑开。
当时她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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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莫不是怕她知道什么?
*
萧从音和添儿陆续离开,穆妤安起身转到屏风后,铺着软垫的宽榻上,屈膝靠着一个英武男子。
正是太子萧戈。
他一腾身挪出位置,穆妤安径直过去坐下。
两人衣襟相贴,她卸下在外的端庄,眉心攒起忧虑,问道:“戳破真相,对她真的好吗?”
萧戈揉开她眉心,顺手在脸颊上戳了一下,“心软了?这可不像你。”
穆妤安拍开他的手,“谈不上心软,我是怕介入别人的情感不妥当......柏钊明知谢谦不单纯,怕郡主知道真相更受伤选择瞒下,只托付咱们暗中照应她们母子,咱们却背着他捅出去了,我怕郡主真的接受不了。”
“你别小看那丫头。”萧戈不以为然,“柏钊是因爱生畏,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萧从音最厌恶欺骗,把她蒙在鼓里才是最大的残忍。”
揭破痛苦的真相,还是维持虚假的安宁?
穆妤安低声自语:“瞒一辈子若能得安稳,不见得是坏事。”
萧戈抱臂往后一仰,哼道:“是,当时若非我揭破你那童养夫的花花心思,你定能自欺欺人同他安稳一生。”
“......”穆妤安在他腰上狠拧了一把,嗔道:“都多久的事了,逮着机会就提,不嫌腻吗?”
“不腻!”萧戈捉住她的手,咬着一口白牙笑得戏谑,“我就爱看你恼人。”
他缠着人闹了一阵,闹得箭在弦上,眼见穆妤安羞得要真恼了,讪讪停了手,把人圈在怀里,摆正神色转开话题。
“一个是我妹妹,一个与我有袍泽之谊,他俩成如今这样说来也有东宫一份责任,对的错的能推一把就推一把,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对有情人分崩离析。”
穆妤安挣开他,爬起来躲得远远的,“话虽如此,如今和家姑娘进了国公府,他俩......还回得去吗?”
一语中的,萧戈默然。
他心里也在打鼓,柏钊向来守礼法,无论和家姑娘怎么进的府,挂了他妻子的名分,他便不会弃之不顾。
而以萧从音的性子,万不能容忍感情里掺杂瑕疵。
何况他二人中间,不止一个和氏。
*
柏钊收到了京中来信,续弦和添儿的事皆详述其中。
天色自墨沉沉的浓黑,渐次转作鸦青,又泛出鱼肚白的薄光来。
他枯坐椅中,定定望着残烛,看烛泪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得满了,缓缓淌下来,凝在铜盏边上。
他动也不动,直坐得浑身骨骼都僵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底下乌青一片,留不下一滴泪。
离京前已做了决定,放她过安稳日子。
决定放手,并不意味能接受另一个女子。
母亲真是要逼死他。
偏他此时身负皇命,还不能轻易舍了这条命。
广州刺史兼任都督,统辖岭南区域,节制岭南五府经略使,权柄日重,岭南几成半独立之地,明面上归附朝廷,暗地里占着一方地头当土皇帝。
税赋账目混乱,兵械记录与兵部存档对不上号,官员任免更是绕过吏部,直接由刺史府签发委任状。
皇帝贬他之前,同他推心置腹谈过岭南局势,有意让他深入泥潭,搅动这潭浑水,筛干净了收归朝廷。
他早年领兵征战,又曾在京畿大营任过职,对军政事务熟悉,如今弃武从文,恰能名正言顺来做一方知县。
皇帝的原话:举目朝野,无人比你更胜任此差事。立下此功,来日你承袭国公之位,朕另加恩典,封你和丹阳的儿子做世子。
封世子,是亲王嫡子才有的殊荣。
柏钊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君王有命,他只得尽忠。
天光大亮,他闭目沉静几息,研磨提笔,写下三封信。
装好落了漆章,唤来王宣交付,“这两封送回国公府,这一封秘密送入东宫。另外你亲自跑一趟楚州山阳,找到那姓罗的,不拘你使什么招,弄清楚他的女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宣听他语气坚定,讶然抬起头:“公子,您终于想好了?”
“是,所以你此去必得成事,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供词。”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王宣声如洪钟,将柏钊熬了彻夜的困倦震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