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
天色未亮透,定国公府门前车马盈门,朱漆大门洞开,红绸高悬,家中儿郎着吉服领着小厮在门前接迎宾客,喧闹的喜庆声蔓延整条长街。
国公府内更是被嬉笑贺喜声掀了屋顶。
魏岚坐在正堂罗汉床上,身上绛紫团花褙子鲜亮,她面上却无半分喜色,眉头紧紧拧着。
直到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端了满眼期待急切问:“如何?可找到人了?”
“各院都使人看过了,连花园和假山洞里都翻了遍,没有......”钱妈妈话音未落完,眼见着魏岚身子打颤,紧一步上前扶住,“太夫人莫急,兴许是出府了,琉璃和琥珀两个丫头也不在府里。”
这两个不在,定是跟在添儿身边的。
魏岚稍缓出半口气,恼道:“小蹄子尽是被惯坏的,什么日子竟敢带着添儿乱跑!快命人出府去寻。”
钱妈妈应声出来吩咐,小厮得了令疾步往外走,正撞上刚拐进月洞门的萧从音和俞氏。
“慌什么呢?”
小厮不敢多话,囫囵告一声罪,脚底下着火似的跑走了。
萧从音和俞氏满头雾水对视一眼,径直入了正堂。
魏岚正要命人去唤萧从音,见她进来,失神的双眼烧出一团火来,厉声问:“这些日子添儿总往你院里跑,可是你同他说什么了!”
萧从音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问蒙了,很快稳住心神,如实回:“我只看着他做功课,并未说什么要紧话。”
“不是你,他为何偏在今日出门去。”
这话就没道理了,腿长在他身上,哪日出门关她何事?
凭什么她一进门就挨训斥!
萧从音咽不下这口气,张嘴欲辩,想起方才横冲直撞的小厮,心头一凛,“添儿今日出门了?”
魏岚急得顾不得,钱妈妈尚存理智,回说:“是啊,添哥儿不在府上,门房说是一早出门去了,近来添哥儿同您走得近,太夫人这才问您呢,您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萧从音:“他从未与我提过。”
外头宾客还等着,魏岚只得强撑起精神,带着两个媳妇去前厅照应。
萧从音犹记前几日添儿哭成泪人的模样,心里总踏实不下来,半道里借口取东西,带着清荷来到观苍院。
没有找到人。
琉璃琥珀也不在。
从院里出来,远远看见琉璃小跑着回来,发髻散出一缕飘在风中。
萧从音扬声唤住她,紧两步上前,问:“你一个人回来的?添儿呢?”
琉璃顾不得喘匀气,呼哧着道:“哥儿一早执意出门,奴婢和琥珀拦不住,就跟着去了,怎知......”
说到此处琉璃的声音哽住,咽下去才道:“奴婢们一个没看着人就不见了......琥珀还在附近找,奴婢赶紧回来报信,再带人手去找......”
萧从音听到不见了,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耳边没再进去别的声音,追问:“在何处不见的?”
“城西永安巷。”
琉璃回完赶着去报信叫人。
萧从音在两排熄灭的灯笼下呆站须臾。
“咱们也帮着找找。”
这时辰不便走正门,她带着清荷绕行往角门去,走到半路,又遇上从前院方向过来的谢谦。
他满脸惊讶看着她,“急匆匆地要去何处?”
萧从音遂同他说了添儿不见的事。
谢谦眉头微有折痕,“偌大国公府,有的是人去寻,喜宴马上开始了,你何必亲自走一遭。”
“我怕那孩子一时想不开出事,”萧从音道出忧虑,“今日我并非主角,去不去不碍事。”
“你不是不喜欢孩子吗?怎么对他这般上心?”
萧从音想也不想道:“他乖巧懂事。”
“只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为什么?”萧从音心里急,没工夫细琢磨他的反常。
“你对京中不熟,出去未必能寻到,保不齐还要错过他的消息,这样,我让白果带人去,你且安心在府里等,一有消息让他立马报给你。”
谢谦说着给白果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躬身一礼便快步离去。
他按着她的双肩,避开清荷一些,温声劝道:“萱儿,你既烦恼旁人将你误作郡主,就更该离她的孩子远一些。”
一语点醒梦中人,萧从音点点头,暂歇了出门的念头。
*
折回席上,宾客已陆续入座,席上紧挨着魏岚的,是一位挽着妇人髻的陌生女子。
先被其冷艳出尘的气质吸引:不笑时仿若一尊冷玉观音,莞尔又似春风拂过冰面,和煦动人。
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才注意她耳畔垂着一对圆润饱满的东珠,身上料子不逊魏岚,只颜色素净些,显是懂得为客直到,不抢主家风头。
能坐在上首,萧从音纵不识得,也猜出一二。
略整衣鬓上前,未见礼,魏岚先捧着笑向那人介绍:“说着就来了,这位就是我们谦哥儿的媳妇,娘家是楚州山阳的,姓罗。”
转过脸又对萧从音道:“取个帕子耽误这么久,还不快向太子妃见礼。”
果然。
萧从音敛衽屈膝,端端正正行礼:“妾身罗氏,见过娘娘。”
太子妃含笑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快些入座。”
清泉漱玉的嗓音,一出口消解了外周杂音的聒噪。
爱美之心作祟,萧从音在俞氏旁边落座,忍不住上首偷递目光。
瞧得痴了,忘记遮掩,正撞上太子妃回望过来视线。
玉雕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泛红的笑意,弯唇颔首,继续与魏岚交谈起来。
这位模样似月下仙子,是诸多官眷里唯一一个不盯着她反复打量的。
萧从音对她好感备添。
逢着有外人在的场合,俞氏一张嘴如同上了锁,除却必要的寒暄回话,只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声哄几句女儿。
萧从音转去和另一边的妇人攀谈,正聊着,耳边捕捉到添儿的名字。
是太子妃在问魏岚,何故一直未见添儿。
萧从音记挂添儿,竖起耳朵听她们说。
魏岚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应道:“添儿不在府上。”
太子妃没追问,随口应一声,转说起旁的事来。
萧从音费解,据清荷说添儿曾在东宫开蒙,与太子妃这位舅母很是亲近。方才太子妃询问的语气里听得出关切,面对魏岚的含糊其辞,竟不再多问?
她正琢磨着,席末传来几声轻语。
“今日国公府喜宴,倒不见荣王妃来?”
“笑话,女婿续弦,前岳母来砸场子么。”
“总归亲家一场,还有个孩子牵绊,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罢?”
“你今日怎么净说胡话,这两家早在三年前就撕破脸了,荣王夫妇将郡主的尸身接回去安葬,不让葬在夫家祖坟,搁你身上,你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往么。”
“说的是啊,难怪今日不见郡主的小公子,保不齐又被荣王府带走了。”
萧从音恍然,在外人看来,添儿不出在国公府,便是被荣王府接去了。难怪魏岚方才含糊其辞能蒙混过去。
再看太子妃,萧从音猛然想到柏钊临行前留玉牌的嘱托。
添儿下落不明,要不要寻个机会托东宫帮忙?
不成不成,魏岚再三嘱咐不准将消息外传,连荣王府都瞒着,她没得多事给自己找麻烦。
...
府内喜宴热闹喧天,外头琥珀琉璃领着人找得焦头烂额。
最终在码头附近的岸边,找到一只歪在淤泥里的靛青靴子,正是添儿今早穿的那双。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踪迹。
着人往河里打捞,沿河搜寻,皆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府里时,喜宴已经散了。
门前爆竹碎屑铺了满地,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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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动残红飞舞,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摇出明灭不定的光。
慈安堂里外伺候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任由风声喧嚣。
魏岚眼前的燕窝粥凉透了,凝起一层薄薄的皮,她枯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是不是我错了......”
空寂中响起风一般轻的呢喃。
魏岚掌心拊在胸口拍打,自责道:“我不该私自做主把和氏接进门,添儿定是太委屈才离家出走......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钊儿交代啊!”
钱妈妈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太夫人莫要自责,哥儿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碧云院。
萧从音攥着柏钊留给她的玉牌,在屋里来回踱步。
魏岚不许张扬,她一个外人,擅自将事情捅到东宫无异于自找麻烦。
可一日下来,国公府派出去的人只寻回一只靴子,添儿怕是凶多吉少。
那是一条命啊!
她少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两个念头反复撕扯。
晃得脑袋愈发昏沉,略稳心神坐回绣榻,手掌随意撑在身侧,指尖触到个硬物,摸出来瞧,是前些日子添儿习读的书卷。
拿起来欲放置案几上,从书页中掉落一张纸笺,飘摇落在她膝头。
映入眼帘许多个“娘”字。
端正,整齐,每一笔都可见用心。
深深扎在萧从音心上。
这闲事不能不管!
人命关天,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当即抓起玉牌起身,风风火火往外走。
“萱儿!”
谢谦从小书房出来,在廊下截住她。
看到她手中攥的玉牌,寒意骤起,“这是大哥的令牌?”
“大哥临走前托我代添儿保管的,添儿出了事,正好派上用场。”
谢谦纳入一口浊气,“你一定要掺和进去吗?”
“毕竟是一条命,我没办法坐视不理。”萧从音说,“放心,我不自己出面,只是去观苍院,让那院的人出面。”
观苍院里的下人大都派出去了,琉璃守在空荡荡的廊下等消息,见萧从音过来,错愕一瞬才迎上去。
“三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萧从音掌心托出玉牌,“拿这个去东宫,兴许得了殿下帮忙,能快些寻到添儿。”
琉璃认得柏钊的牌子,见它出现在萧从音手上,喉间涌上一股酸热,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恍惚看到了郡主。
咸涩漫进唇角令她回了神,顾不得抹泪,忧道:“太夫人不许奴婢们泄露此事,连王爷那边都不准说。”
“什么时候了还怕这怕那,添儿可等不起!”萧从音不由分说将玉牌塞进她手里,“遵命还是要保你家郡主唯一的血脉,你自个儿选。”
得她一句话,琉璃犹如卸了千斤重担,攥紧玉牌,“奴婢这就去!”
她心急,一溜烟出了门。
萧从音立在阶下无奈摇摇头,转身欲走,余光被屋里的亮光勾住。
烛火满堂,将墙上挂的丹青照得分明,隔着紧闭的窗子,萧从音还是看清了。
被画中人牵引,脚步不听使唤迈上台阶,一步步,缓慢挪到门口。
指尖触及虚掩的门扉,一隙烛火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跳跃。
直到掌心冒出薄汗,指尖往前一推,门开了。
烛光倾泄而出,将她整个人裹进暖色里,影子被拉得细长,渐渐变单薄,爬上门槛,消失不见。
眼前景象清晰的同时,素娥曾经说过的话一并响起。
——您的画像,他画了许多幅。
萧从音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槛失去退路,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空咽几下干涩的喉咙,缓缓抬眼看回屋内。
墙上挂了不止一幅画,但每幅画皆都同一人。
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画里画外,她们互相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