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掀帘走出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吹风?”
“舱里闷,出来透口气。”谢谦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心里仍有些慌,忙岔开话题,“醒了?正好,快到了,饿了吧?待会回城咱们去醉仙楼。”
萧从音走到他身边,看一眼水面荡起的碧波,平静问:“你刚丢了什么?”
谢谦眼神飘忽的一瞬,她的心跟着抽了一下,像手中珍宝不慎滑落般揪紧。
珍宝滑落会下意识伸手去捞。
此刻,她同样下意识选择堵住他扯谎的路,接着说:“我看见了,是一枚姻缘牌?”
四目相对,谢谦避无可避。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从音反而不知如何接话,脑海里不恰时地蹦出一个荒唐念头。
很快被她压下,直截了当问:“谁的?”
“我娘。”
意料之外的回答。
既是姻缘牌,就会有另一个主人公,只怕涉及亲婆母的私隐,萧从音没再追问,扯出笑容粉饰太平,转看向不远处的码头。
谢谦却主动开口:“是我娘和我父亲的。”
“公爷?”萧从音讶然回头,“既是你爹娘的,扔了做什么?”
亏她多心,当是哪段旧情债。
“我从前没同你说实话,他们并非在楚州相识的,”谢谦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实情,“我娘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早在父亲议亲前两人就有了肌肤之亲,娘因此有了身孕。祖母恼怒我娘狐媚,使手段勾引父亲,硬是逼她喝下落胎药,将她许给外庄的管事。”
萧从音才知这么一段往事,讷讷问:“公爷不知情吗?”
谢谦嗤笑,“他当然知情。”
“那是你祖母逼迫?”
谢谦摇头,“是父亲默许。”
“为什么?”萧从音不敢相信。
“始乱终弃,何须理由?”
萧从音彻底说不出话了,一个家生子,得了主君青眼没得选,主君要放手,亦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那管事是个憨实的,待我娘如珠如宝,不计较过往,家中粗活不让娘沾手,专请了丫鬟照顾起居,能给的都紧着她,亏得有他,娘才熬了过来,本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父亲.......”
谢谦哽住了。
听到此处,再看谢谦,萧从音不难猜到接下来的事情。
她不想揭他伤口,挽起他的胳膊贴紧,“莫要说了,都过去了。”
谢谦转过来拥住她,湖上刮来的风迅疾,吹乱鬓发,钻不进两人之间。
良久,他再度开口,温柔唤了她的名字,“神佛不庇苦命人,我带你来并非求月老保佑我们,只是别人有的,咱们一样不能少。”
这话亦是他说给自己的。
柏钊和她有过的,他一样不会落下。
萧从音不屑同旁人比,为着不小心勾起他伤怀,踮起脚尖,哄慰地亲吻他的唇,秀眉一扬,道:“旁人没有的,我也能给谢郎挣来。”
谢谦被她逗笑,眼底的阴翳散了几分。
小舟停靠在岸,两人手掌相握,稳稳踏上码头,萧从音回头望了一眼湖心,姻缘牌坠落的位置缩为连接天际的一道线。
千万片金光碎在上面,恍若神明遗落的鳞甲。
“在瞧什么?”
柏钊在同僚的呼唤声中回神,垂落的雨幕织成天然珠帘,挂在衙署屋檐下。
掸去袍上溅落的雨水,回身道:“金秋柑橘正当挂果,这两场雨下得合时宜,雨水一催,今年的果子必然多汁甘甜。”
“原是惦记着农事。”同僚笑道,“柏大人才调任至此,对本土的瓜果竟如此了解。”
旁边一位横他一眼,接道:“你这话说的才教没见识,年年土贡净捡最好的呈送京城,国公府得陛下器重,必能得上一份恩赏,柏大人岂会不懂。”
旁边那个忙赔笑,道是自己没见识。
柏钊淡然笑过,道:“在京城是得稀罕,眼下身在本地,必得尝个鲜,哪片园子的果子好你们比我清楚,有劳指教一二。”
“这个容易办,柏大人想要,赶上收成咱们让人将头一筐送来孝敬。”同僚殷勤应道。
“哦?竟能得头一茬?”柏钊挑眉,察着两人神色,快速转出笑意,“馋得我等不及想尝尝这头一茬的果子比之京中贡品如何。”
两人听他意思只在尝鲜,暗自松一口气,忙不迭应下。
柏钊自来了惠州,没一日清闲,今日议完事,破天荒提早回了后宅。
亲自下厨,做一桌菜肴,布置两副碗筷,温酒亦斟两盏。
阿音的生辰,他只能以此遥贺。
不止生辰,他与她定情,亦是十月初三。
她喜出望外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她提裙转了数圈,转到踉跄地栽进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又拉着他去湖心月老庙,嚷着要把此事刻在姻缘牌上留下见证。
彼时她明明可以轻易攀上那棵树,偏偏使性子要他抱,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托举她够那最高处。
他从不喜做这些招摇之事,奈何她总爱出格。
“本郡主何惧人瞧!”
她眼里盛满碎光,周身散发光彩,耀眼得令他生出恍惚,以及一个破天荒的念头:为她捅破天亦是值得。
“是,郡主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不会爬树。”他宠溺地笑,将人抱起,手臂托着她往高处送。
她傲娇地一抬下巴,旋即伸手扯弯一根枝干,将系红绸的木牌挂上。
再松手,枝干弹回,木牌撞击发出脆响。
落地时故作不慎,跌入他怀中。
作戏手段和过往一样拙劣。
大庭广众搂搂抱抱,他耳根涨红,颇为无奈,“莫要闹了。”
她却更紧密伏在他身上,轻柔气息贴着他耳蜗往里钻:“好多女子在看你,我得让她们知道,你是有主的。”
说完这句还觉不够,加重语气重复:“你,柏钊,柏文叙,是我萧从音的情郎!”
她笑得张扬,眉眼间全是得意,引来更多注目。
他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被涨满心房的幸福感捧得快要飘起来。
“早在你缠上我时,满京城就都知道了。”
他说的无奈,笑容却无比灿烂。
她理直气壮地搂紧他的脖子,“就是要全京城都知道!”
*
转眼至十月末,大婚其他事宜筹备停当,只差一个代为迎亲的人。
三房的柏镰与柏钊是堂兄弟,时下未曾议亲,是第一合适的人选。
但魏岚与何氏芥蒂深久,不欲拉下脸托她,从族中另选出来一位年十六的兄弟,族老们齐聚正堂,将要敲定此事,柏镰闯了进来。
站定后恭敬朝各位族老及魏岚行了一礼,朗声道:“我愿代大哥迎亲。”
一出口惊呆众人。
魏岚眉头紧锁,问:“你母亲可知此事?”
“不曾秉明母亲,”柏镰坦言,“此事归族老们和大伯母定夺,侄儿便直接来此请缨了。”
此言不假。
直接定下柏镰,必能看一场何氏气急败坏的好戏。
魏岚着实心动,但她更看重来之不易的亲事,不敢因一时意气横生枝节,稳住心思,着人请何氏过来。
何氏来得极快,估摸路上已听闻内情,进门时脸色铁青,眼神利得几乎能在柏镰身上剜下肉来。
她不愿意让儿子掺和大房的事,族老在场,勉强压下怒气福身见礼,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镰儿莽撞,难担迎亲之责,还是另择稳重之人妥当。”
柏镰目光灼灼:“我与三哥自幼亲厚,他公务脱不开身,我身为兄弟责无旁贷。”
何氏在旁暗啐,亲厚个屁,你自小见他就躲,这会儿上赶着给人当腿子。
白他一眼,说:“你潜心把书读好,明年春闱榜上有名,为家中争光才是正经职责!”
“是,你一片心意我代你大哥领了,眼下念书要紧。”
魏岚难得顺着何氏的话说。
族老们可不管她们的弯绕心思,商榷后觉得柏镰代迎最合适礼数,他又是主动请缨,颇具兄弟情谊,遂不顾两个妇人反对,做主定下来。
最后一桩事定,阖府张灯结彩,只等吉日。
魏岚期盼又忐忑,盼着日子过快一些,早日尘埃落定。
钱妈妈忐忑的是另一桩:“您真不去信儿知会大公子一声?”
“不必,”魏岚斩钉截铁否了她,“我的儿子我了解,人迎进门他回来再不情愿不会苛待人家,男女之间那点事,处着处着就热了,倘使提前告诉他,反而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钱妈妈:“那添哥儿?”
魏岚这才添了些愁容,略忖片刻,道:“添儿那边我寻个机会劝说,孩子自小乖觉,我好好与他讲,他会明白的。”
*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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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午后,萧从音侍奉过魏岚午膳,祖孙俩要说话,她便退出来回了自己院里。
围着院子走几圈消食,进内室预备歇个午觉,后晌出府关照铺子里的事。刚躺下,便听外头丫鬟通传:“添哥儿来了。”
添儿垂头丧气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两只手紧紧扣起来,活脱脱一个人形锁锁着她。
萧从音张开双手,有些无措。
任凭她怎么问,添儿都不说话。
脸埋在她腰间,肩膀细微地颤抖。
原是哭了。
萧从音看向跟进来的琉璃,从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不再追问,吩咐清荷去准备热牛乳和糖糕,抚着小家伙的背哄慰。
终于,添儿从她怀里退出来,抹干眼泪才抬起头,闷闷唤了一声“婶娘。”
“我今日能一直待在婶娘这里吗?”
他睫毛挂着泪珠,垂眼时软软地覆在眼睑上,水珠便顺着睫毛滑落,在脸颊压出的红痕上留一道浅浅的湿痕。
萧从音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点了点头,端起热牛乳递给他。
添儿小口小口抿着,间或抬眼看她片刻,又垂下头,听不清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在碧云院一待就是一整日,傍晚慈安堂来人唤他去用饭,他赖在萧从音身边不肯动。
他执拗的紧,萧从音索性让清荷跟去回话,免得魏岚多心。
添儿这才安下心来,晚饭用了几口,多数时候就巴巴看着萧从音。
谢谦平静看他一会儿,往萧从音碗中夹了一筷鱼肉,等她吃完,抬手擦去她嘴角沾的油渍。
趁机往萧从音身边挪了挪。
又夹一筷放入她碗中,“尝尝这个,你在楚州时候最爱吃的。”
接二连三的夹菜,萧从音终于察觉出异常,再看添儿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谦还是个会同小孩计较的性子?
用过晚膳,添儿磨磨蹭蹭,仍不肯走。
“我今日想睡在婶娘这里,可以吗?”
“不行。”谢谦替她答了,“你祖母已派人来三四趟了,再不回去她会伤心的,你也不想让祖母伤心吧。”
“三叔......”添儿扁扁嘴,见他一脸不容商量的神色,转看向萧从音,眼眶倏然涨红。
唤她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婶娘......”
“萱儿!”
萧从音一个头两个大,更可气的是,她发现自己总无法拒绝这个小家伙。
醒着不忍拒绝,睡着再送回去呗。
拿定主意,她朝谢谦使了个眼色,应下添儿的话。
添儿立刻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蹭了蹭,又偷偷朝谢谦看了一眼,挂着小小的得意。
谢谦眉梢微挑,伸手将他从萧从音怀里拎出来,淡淡道:“去洗干净再睡。”
攥着萧从音的手,添儿很快睡着了。
萧从音轻轻抽出手,示意清荷唤婆子进来抱人。
身子离榻的时候,添儿半梦半醒地攥紧手指,抓了个空,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阿娘”。
“阿娘,我想要阿娘......”
“阿娘在呢,添哥儿乖,阿娘在。”
婆子熟练地哄着,等他再度睡稳,朝萧从音点头示礼,抱着他退了出去。
萧从音卸下力气,懒懒靠在引枕上,捏着眉心揉了揉。
缓过神来,出寝房去寻谢谦。
月上中天,洒下满院清辉,萧从音甩着发酸的胳膊往小书房走,远远看见一豆烛火从纱窗里透出来,将一坐一立两道身影放大在窗纸上。
白果听完吩咐,嗫喏不敢言。
谢谦清亮的眸子此刻泛着幽光,凉薄凝着,轻易洞悉他的心思,“想劝我?”
“公子,”白果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道:“毕竟是少夫人的骨肉,日后若知道......怕是要怨恨您......”
怨恨?
薄唇抿起一点笑意,似月光落在刀尖上。
“她若知道真相,怨恨我的又何止这一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得他眼睛发酸,闪烁着垂下去,落在翻开的书卷上,上面躺着一只绣鸳鸯的荷包。
烛光趁他晃神烧入眸底,在如渊的漆黑里烧出一隙光亮。
“他始终是一块绊脚石,照计划去办。”他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