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反应如此大,分明是听清楚了。
萧从音分不清令她讶然的是哪个称呼。
“你知道文叙是何人?”
清河憋得脸颊通红,好一会儿才答:“是大公子的字。”
萧从音怔然。
无人同她提过柏钊的字,怎会脱口唤出来?
清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又惊又怕。
萧从音按下疑惑,故作镇定道:“那日听添儿提过一次,忽就想起来了,原来是大哥的字......诶,扇子。”
清荷将信将疑,未及深想,被她话音岔走思绪,躬身捡起扇子。
萧从音接过来,打发她出去歇着,摸索出秋娘留下的荷包,与柏钊给的玉牌放在一处,兀自陷入思量。
*
那厢荣王妃回府,一进寝殿便遣退左右,伏案嚎啕。
哭声凄厉,惊得赶来的荣王傻了眼。
不是去接外孙吗?没接回来也不至于哭得这般凄惨吧?
“是那魏氏不肯放孩子给你气受了?”
他虽怕惹是非,牵扯到家人却很豁得出去。
王妃生怕他冲动,连忙摇首,抹一把泪抬头看来,哽咽道:“王爷,我见到丹阳了。”
“什么!”荣王大惊失色,很快反应过来,“难不成是——”
“是,就是她。”
对于国公府来了个相貌相似的女子,荣王与妻子一样,根本没当回事,妻子这一哭,一切不言自明。
荣王单手扶住妻子颤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盯看许久,渐渐转出喜悦神色,“丹阳她……还活着?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王妃攥紧帕子拭泪,刚擦干,泪又滚下来,“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含辛茹苦养大,怎么会认错!”
“那她为何不回来见我们?”
这话问到点子上,王妃抽抽噎噎止了哭。
“她好像不认得我,又或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人多眼杂的,我没敢声张。”
荣王沉吟片刻,道:“你做得对,若她真是丹阳却不肯相认,必有缘由。”
过了会儿,又补充:“即便真是丹阳,眼下咱们也认不得。”
王妃明白他的顾虑,但女儿失而复得,她恨不能早些接回身边,闻言气愤地推开丈夫,“我只要我的女儿回来!”
“我何尝不想咱们的女儿在身边,”荣王叹道,低眸看向垂在膝上的义肢,“奈何形势不允呐!”
王妃哼一声捂上耳朵。
“夫人,”荣王拉下她一只手握在掌心,好言相劝:“当年太子与贤王相争,咱们暗中使一份力襄助东宫已让皇帝不满,现下朝中看似一片祥和,内里皇帝还是很忌惮太子的,父子斗法,咱们万不能再搅进去......”
“我就不明白了,贤王远居封地,太子监国理政,日后这天下迟早是他的,父子俩折腾个什么劲儿?”
荣王又是一声叹,“自古皇子羽翼丰满,为君父者都怕他等不及坐那把椅子,咱们这位皇帝身份又特殊,当年勤王平乱,太子战功赫赫,他最怕自己不能在位上做出功绩,百年后史官将他写成坐享其成的庸主。”
他只说其一,夫妻默契,未尽之言荣王妃也懂了。
皇帝身份特殊在出身,既是以勤王之名平乱,四海安定合该迎萧氏最正统的嫡系血脉登基,也就是自己的丈夫。
她默然看向丈夫的义肢。
一条断臂,保得住安稳,拔不掉皇帝心里的刺。
荣王腾不出多余的手,攥着她的手为她擦泪,姿势笨拙怪异,逗得王妃破涕为笑。
“笨手笨脚的。”她嗔怪地拍开他,自个儿将眼泪擦干净。
荣王:“当年丹阳在冀州遇害,恰是在那种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测……”
王妃浑身一颤,她何尝没怀疑过女儿遇害非山匪所为,只一直不敢往那处想。
夫妻俩对视一眼,互相明了对方的心思。
当年贤王被贬去西南封地,太子得势,预料到贤王与其母贵妃勾连剑南节度使意图不轨,暗中派柏钊去西南探查。
丹阳担心柏钊,不听劝阻跟去,在冀州遇害。
彼时皇帝失了一个心爱的儿子,正愁太子势力过盛,极有可能借刀杀人。
丹阳一死,王府与国公府从亲家变冤家,又因此迁怒太子,皇帝轻易瓦解三家,压住了太子的势头。
王妃灵光一闪,惊道:“莫非丹阳是知道什么,才不敢与咱们相认。”
他们的女儿是任性了些,但打小机灵,脑瓜活泛的紧。
荣王摇摇头,“不好说啊,咱们静观其变。”
王妃跟着叹一口气,两人许久无话。
良久,荣王眼含期待又问一遍,“那真是咱们的丹阳?”
他也好想见一见女儿。
*
荣王妃未当众认女,魏岚同样松一口气,隔日跟着收到冯姨娘递来的好消息:和家同意如期完婚,由国公府择一位未成婚的男子代柏钊迎娶。
喜上加喜,魏岚的病立马好了大半,教人将添儿的东西挪到慈安堂。
白日添儿在前院书房听先生授课,傍晚在慈安堂用膳温习,宿在慈安堂的暖阁里。
魏岚有孙儿作伴,心里舒坦,日复一日显出精神,每日变着花样安排厨房给添儿做吃食。还免了两位儿媳的晨昏定省,不教她们顶着暑热辛苦。
一人如愿,不少人跟着享福。
唯独苦了添儿。
他原本以为在慈安堂能日日见到萧从音。
惦念十多日,终是捺不住,趁魏岚午歇的间隙,顶着毒日头一溜烟奔到碧云院。
萧从音倚在绣榻上翻闲书,瞌睡虫爬上眼皮,将要松手丢了书,半眯的眼缝里冒出一个端直身姿。
添儿站在门槛外,踌躇着不敢进,小脸满是歉意,“我是不是扰婶娘休息了?”
“不妨事,进来坐。”萧从音揉揉眼,起身侧靠在迎枕上。
添儿咧嘴绽开笑容,抬腿迈过门槛,到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绣墩上落座。
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瞧这一头汗,清荷,快拿块湿帕子来给他擦擦。”
清荷拿帕子来,添儿没让她动手,自个儿仔仔细细擦净额上和脸上的汗水,又将帕子叠好,双手递还,道了声谢。
好乖的孩子。
萧从音不免想到楚州邻居家的孩子,和添儿差不多年岁,整日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虾,没一刻消停,不止自家爹娘头疼,连带着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孩子闹腾固然烦人,可一板一眼太规矩了,又让人心疼。
面对这么个长得好看又懂事的孩子,萧从音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来找婶娘可是有事?”
添儿抿了抿嘴,道:“我想婶娘了,来向婶娘请安。”
他们相处的时候屈指可数,谈何想念。
萧从音明白,他这是想亲娘了,因她模样带像,便来寻几分慰藉。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纯粹。
对待大人她能直言不讳,面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说不出狠绝的话。
聊家常只怕勾起他更多念想,索性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这本游记讲了许多西域奇闻,很是有趣,你帮婶娘读一读,自个儿也能长长见识。”
此话一出,添儿眸光乍亮,旁边琉璃惊诧地张圆了嘴巴。
萧从音注意力全在添儿身上,没留意到她。
添儿双手接过书,一字一句念的认真。
萧从音偷了闲,侧撑着脑袋阖眸养神。
心说难怪魏岚爱让她们在跟前伺候,有人念书来听,自个儿乐意听就听,不乐意便昏昏睡去,真真是惬意。
添儿清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细水长流一般款款漫入耳际,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懵懵打了个盹儿,再醒来他仍端正坐着,不知疲倦地念着。
“竟睡着了。”这下换萧从音不好意思了,她坐直身子,倒一杯水递过去,“口干了吧,喝水润润嗓子。”
添儿扣上书,抿着喝了几口,笑盈盈道:“爹爹从前就是这般给阿娘念书的。”
“......”
谁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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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从音扯了扯嘴角,转问起他的功课。
本意是为难他一番,以报他口不择言之过,怎料添儿对答如流,半点不觉得刁难。
萧从音吃了瘪,又倒一杯水埋头喝起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知所措之际,有小丫鬟进来,道太夫人午睡醒了不见添哥儿,正派人四下寻找。
添儿恋恋不舍起身作别,走到门口回头问:“婶娘,我明日还能来给您念书吗?”
“不——”
她想说不方便,被一双亮晶晶的眼巴巴望着,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念书就不必了,明日来我可要考考你的功课。”
萧从音寻思,没有哪个孩子喜欢被考问功课,明日他定会找借口不来。
添儿重重点头,干脆应了声“好”,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回慈安堂,魏岚得知他去了碧云院,心里不乐意,面上未太显露,只说天太热,不许他来回折腾。
第二日,添儿趁她歇下又往出走,被钱妈妈拦在廊下。
小家伙平日不显山露水,固执起来身上能见到父母双方的影子,钱妈妈劝不住,被磨的心软,反帮着在魏岚跟前好一通劝。道是添哥儿与三少夫人亲近些,反倒更愿意留下国公府,日后王妃再来接人,添哥儿自己不愿走,便不好强求了。
魏岚问过底下人,知道添儿只是规矩地念书,答功课,这才作罢,吩咐伺候的人仔细盯着,莫要闹出别的幺蛾子。
这一日傍晚,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层,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悄然酝酿着一场暴雨。
谢谦从太学回来,见绣榻边搁着一卷《左传》,他知萧从音不爱看这些,好奇拿起翻看。
书页内有陌生字迹批注,笔迹工整稚嫩。
萧从音从净房出来,见他拿着书满脸疑惑,随口解释:“是添儿落下的。”
“他来寻你做什么?”
萧从音示意清荷带丫鬟们退出去,“想是觉得我像他娘,来寻个慰藉罢。”
谢谦将书卷放回原处,近前接过巾布,替她擦拭半干的发梢。
“你竟不介意?”
萧从音:“介意归介意,还不至于同一个孩子计较。”
谢谦:“你倒是心宽。”
她背对着,没看见蓄在他眼底的寒意。
眉梢高高扬起,道:“多谢夸赞。”
谢谦没再说话,替她擦干头发,一缕缕梳理通顺,看着绸缎般整齐铺垂的青丝,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放下梳子转到面前,执手与她对望。
“萱儿,如果你喜欢,咱们可以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萧从音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方才那句“心宽”的言下意。
他在吃味,调侃她谁的孩子都要管。
“谢郎,”她莞尔,侧靠进他怀中,指尖轻轻缓缓,顺着他下颌往下滑,徘徊在凸起的喉结处,“孩子的事再等等,旁的......今日都由谢郎。”
火苗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眼底。
谢谦眼波一转,促狭的光圈圈荡开,“这可是你说的。”
“嗯!”萧从音仰起脸,尾音勾起笑意。
“不许耍赖求饶。”
*
闷雷轰隆隆滚过屋檐,闪电将沉落的乌云劈开一道口子,照亮噼啪落下的雨幕。
雨声骤急,无节制地砸向瓦砾和花木,晒了一整日的青砖石蒸腾起更浓烈的热气,又在下一瞬被雨水浇透。
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儿,在激流里彼此托举,一同沉入更深的漩涡,又被浪头推向高峰。
“说你喜欢,你爱我.......”
洪流中有忽近忽远的声音交替送来。
似真似幻,犹如山谷空灵。
她攀紧浮木寻找依托,抓出几道醒目红痕,含含混混吐声回应。
又一道闪电劈下。
她瞳孔涣散难聚,看着那双被映亮的眸子,不知怎的恍了神。
“......文叙。”她唤他。
拍案的惊涛猛地停滞,定在了即将抵达最高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