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浸透骨髓的寒凉刺痛周身,谢谦整个人僵住。
漂亮眸子里的情动消散干净,蒙上一层冷冽的霜。
他没有抽身,没有继续,甚至忘了遮掩神色,阴沉沉地问:“你唤谁?”
他当然知道文叙是谁。
两人最初在一处,她梦中呓语,唤的便是这个名字。
彼时是未曾忘干净,眼下呢?
萧从音在质问声中骇然,又被他眼中赤裸的阴翳狠狠烫到,茫然地张张嘴。
喉咙干涩,一扯便疼。
她唤了谁?
后知后觉地,那两个字在耳畔回响,清晰,明亮,不由得打了个冷噤。
“我,我不知道......”
睫毛抖抖索索,无处安放的慌乱顺着低垂的视线滑落,落在他翻滚的喉结上。
这该如何解释?
谁能先给她一个解释?
萧从音试图理清思绪,扭动身子想脱开紧密的嵌入。
谢谦收紧手臂,眸中闪过短暂惊慌,霜雪缓缓融化。
他重新换上温和神色,扯出一丝难看的笑,问:“是哪本书上的名字?”
“我记不清了,兴许是。”萧从音脱口道,话音落才察觉自己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巨大的愧疚蜂拥而至,他温柔的眸光比方才的阴沉更让她心慌。
“谢郎......”
想再说些什么挽回。
谢谦俯首吻下来,堵了她多余的解释。
情浓和旖旎散尽了,辗转厮磨,唯有苦涩在唇齿间蔓延。
他泄了气,翻身躺到一侧,沉默地望着帐顶。
即将奏到高潮处的乐章戛然,是无法再接续下去的。
萧从音扯过被衾裹住自己,顿了顿,又将脑袋蒙上,隔出一方天地供自己平复。
“莫要闷坏了。”谢谦翻身坐起,扯开被角将她放出来,“我去叫水。”
他离榻起身,晃地烛火暗去又亮起,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
身上热意散去,空荡荡的冷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萧从音恨得要给自己两嘴巴,狠不下心,落在脸颊上两下不痛不痒的轻拍。
真是中邪了。
文叙,柏钊?
这厮怎么阴魂不散的!
*
一夜暴雨刷净暑气和房檐上的积尘,次日晨起天光清透,白日里依旧艳阳高照。
谁都没再提起雨夜的这场乌龙,盼着它和积水一样,被日头蒸干。
越是努力忘却的,越是顽固地扎根在脑海。
萧从音一得闲,那个名字便钻出来,生出藤蔓纠缠她。
偶尔想深了,竟怀疑是空相和尚做法,令丹阳借她的躯壳还了魂,她积年的病症因此痊愈,又因此失了一段记忆。
她不信神佛,自然不会信世间有借尸还魂的荒唐事,只是这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像长在脑子里似的。
消不去烦躁,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胡乱甩弄。
慢慢地,竟划出几招像模像样的招式来。
“大热的天,弟妹好兴致。”
俞氏捏着衣角,款款步入月洞门。
“二嫂嫂来了。”萧从音扔掉枯枝,拍了拍手上浮灰,笑着迎上去:“闲得发慌,胡乱比划罢了。”
“我也是闲来无事,过来寻你说话。”俞氏目光扫过地上枯枝,“见你舞地颇像那么回事,还以为从前练过。”
“我常年卧床,骨头都懒了,病愈后阿爹遵照大师交代,教了几招粗浅拳脚,说是能固本培元,也防着被人欺负了去。”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屋里走。
俞氏不擅绕弯子,落了座,没几句就托出来意:“弟妹往后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
“打算?”
“我近来琢磨闲事,寻思开个铺子做小买卖,不拘赚多赚少,攒些体己心中踏实。但我嘴笨,不擅与人周旋,这才壮着胆子来问问弟妹,可有兴趣一同经营?”
还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萧从音早惦记着寻个营生傍身,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二嫂嫂想做何营生?”
俞氏:“我与林家绣坊的掌柜有些交情,有意借她的牌子开间铺面。”
“我不擅女红,一时也拿不出开铺面的银两,怕是要让二嫂嫂失望了。”萧从音坦诚道。
“绣娘林掌柜那里出,咱们自个儿租铺面经营,铺子开起来,得要个能主事的人,我看弟妹是个有主意的,若你愿意,本钱先我先垫上,外头的事由你负责,得了利咱们按成分账,如何?”
天上平白掉馅饼,萧从音动了心思,不敢轻易应下。
“我才来京中,人事不熟,恐辜负二嫂嫂的看重。”
“我嫁入柏家多年,只因这温吞性子,与谁都处得不亲近,弟妹是远嫁入京的,咱们同一房妯娌,比邻而居,无论生意成与不成,往来有个照应,不至于一个人闷在院子里枯耗时光。”
俞氏话音柔和,配着那张温婉的脸,格外真诚动人。
萧从音忖着亦是这么个理,自己举目无亲,她寡居孤寂,又同在魏岚跟前讨生活,相互扶持比单打独斗要强。
萧从音沉吟片刻,点头道:“二嫂嫂这般信我,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生意上的事我尽心尽力,只是头一回做,有任何不妥或疏漏,二嫂嫂必定得直言,别生出误会反而更生分。”
俞氏点头,“我就知寻弟妹没错。”
两人达成一致,由俞氏牵头,定个日子约上那位林掌柜细说具体事宜。
骤然敲定一件好事,萧从音心情愉悦,一整日只惦记往后的经营,没再为唤错人的事烦心。
晚间谢谦一进门,未曾落座,被眉开眼笑的人儿扑了个满怀。
“谢郎。”萧从音圈着他劲实的腰身,一声唤转三个调,尾音拖得绵软,“是我不好。”
为何事道歉谢谦心知肚明。
默了几息,声音平平道:“我没怪你。”
“你这话就是存着怨,真不怪我你就会说,”萧从音清清嗓子,学着他的语气说:“萱儿,你没错,是我多心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谢谦嘴角微微扬起,险些没绷住。
“你没错,是我多心了。”他重复一遍,问:“这样可以了吗?”
“不成,”她仰起脸,看似摇头,实则拿高挺鼻尖来回蹭弄凸起的喉结,“亲我一下我才信。”
谢谦被她蹭得浑身紧绷,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落一吻在她额头上。
他偏不如她所愿。
萧从音轻哼表示不满,旋即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此事算揭过了,去用膳。”
拉起他的胳膊要走,没能将人拽动分毫。
谢谦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掌心汗水洇开,湿漉漉黏着两个人。
“萱儿,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唯独一件,往后有事莫要瞒着我。”
好好的说话,他眼尾竟泛起微红,拉满了萧从音的愧疚。
她垂眸避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又要往餐桌走。
他使力往回拽,将人箍在怀里,俯身吻得又急又深。
萧从音怔忡须臾,勾上他的脖颈回应,热烈,缠绵……
一直缠到罗帐之内,补了前次未奏尽的乐章,曲调时而高亢激扬,时而低回婉转......
萧从音这一日又是耍树枝又是翻云覆雨,累得浑身酸软,简单用几口晚膳便扑向床榻睡下了。
将要沉入梦乡时,鼻尖隐隐嗅到清苦的沉香,伴随而来的,是熟悉的小调声。
这一夜她睡得颇为踏实。
不止这一夜,往后好长一段时日没再梦见奇怪的情景。
*
天气刚有转凉之势,魏岚便紧锣密鼓张罗起与和家的亲事,先前将喜服喜被一应织锦物件托付给林家绣坊,那头几个月日夜不歇,赶制出头一批。
这日一早,林可颐亲自带人抬着几口描金箱子进了府,交由魏岚过目。
在慈安堂说完正事,折去听竹院寻俞氏叙旧。
进门慢饮两口茶,见俞氏屏退了左右,才卸下端庄,道:“早前得了你的信就要来的,偏巧有批江南的料子出了问题,前儿个才回来,莫怪莫怪!”
俞氏浅笑:“不是什么急事,我就是有了打算先知会你一声。”
“我早劝你多少回,你回回推脱,快说说,是如何想通的?”林可颐急切问。
俞氏拧着帕子,慢悠悠道:“我是个寡妇,抛头露面的总归惹人闲话,眼下得了个伙伴,由她帮着我。”
“你是缺人帮么?”林可颐斜睨她一眼,随手拈一颗蜜饯丢嘴里,囫囵嚼两下咽下,接说:“先头我说替你打理你都不肯,又是害怕这个,又是顾虑那个,看来是这位新伙伴有旁的本事,叫你动了心。”
俞氏抿唇,“你见过就明白了。”
这厢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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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廊上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丫鬟通传:“三少夫人来了。”
林可颐抬眼,正见一道身影挂着暖色阳光款款步入,进了门,阳光落在背后,眉眼清晰脱出来,明朗气韵看得人心头敞亮。
待人站定,瞧清了面容,林可颐一双杏眼眨巴两下,迟疑看向俞氏,“这......”
“这位新入府的三少夫人,闺名唤罗萱。”俞氏介绍,堵了林可颐的疑惑。
林可颐收了惊疑站起来,冲萧从音盈盈一福,“少夫人有礼,我姓林,唤我可颐便好。”
萧从音听俞氏传信,知道是来见林家绣坊的掌柜,见是个身量纤细,瞧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女子,心下略感意外。
对方落落大方,她也不拘着,笑道:“你也莫要少夫人的唤了,咱们互称名字。”
林可颐杏眸转动流光,“不如以姐妹相称罢?我今年十九,冒昧请教芳龄。”
萧从音闻言钦佩更甚,“这般年岁竟已撑起偌大的绣坊,实在厉害!”
林可颐坦然迎上她赞赏的目光,道:“肯下几分笨工夫,勉强帮家中分担罢了。”
萧从音:“我虚长一岁,二十,要托大应一声姐姐了。”
林可颐从善如流唤一声“罗姐姐”,转头见俞氏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摆两下。
“俞姐姐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
俞氏端正神色,邀着两人重新落座,正经聊起办铺子的事。
林可颐对京中熟悉,聊起铺面的选址她掰着指头罗列出好几处,地段,租金,利弊,一项项说的头头是道。
末了道:“我说这些只管给你们做参考,具体怎么定,还得你们亲自看过再做商量。”
她知俞氏不爱抛头露面,说罢特意添了一句问:“俞姐姐意下如何?”
俞氏略思量,目光淡淡投向萧从音,“我自小在府中闷惯了,外头的事实在应付不来,看铺子的事,要劳烦弟妹随可颐跑一趟。”
半晌谈下来,萧从音慢慢咂摸出俞氏找自己合开铺子的真正用意。
外头铺子经营起来,固然会雇掌柜和伙计打理,可也得有个真正主事之人时常露面照应,托底下人办事有利有弊,自个儿出面,往府外去的勤了惹闲话不说,还得费工夫在魏岚跟前打点周全。
俞氏不想担这份麻烦,推一个出去冲锋陷阵的。
萧从音思量着,自己一没本钱,二没人脉,三不怕麻烦和闲话,正适合周全里外,各人有各用,得好大家分,于她而言是不吃亏的。
遂爽快应下了。
和林可颐约定好去看铺子的日子,又扯几句闲篇,萧从音起身告辞。
待确认她走远了,林可颐激动地一把攥住俞氏手腕,“外头传言不虚,她长得真像极了郡主!”
俞氏心说何止长得像,热心肠和直爽性子也像,就是年岁对不上。
她没记错的话,郡主若在世,入秋该过二十四岁生辰了。
但她谨慎惯了,深知祸从口出,只是笑笑,没接着往下说。
*
入秋后魏岚一门心思扑在筹备亲事上,召两个儿媳在旁帮衬,亦是教她们学着主事。
萧从音隔三岔五往府外跑,起初借的是筹备亲事的名头,次数多了,魏岚察出猫腻,也只当她耐不住性子,躲懒。
再看认真与钱妈妈核对账目的俞氏,打皱的眉头松下来。
感慨这才是名门闺秀该有的样子,乖顺懂事,母家又是京中望族,知悉京中女眷,守在跟前能帮她分担不少。
左右守在身边的是正经儿媳,外来的野就野吧,省的顶着那张脸在跟前碍眼。
想通了,便懒得细究萧从音出府的缘由。
借林可颐的帮衬,萧从音顺利租下铺面,请工匠修缮,又跑了几趟牙行,挑了两个老实本分的伙计。
只差一个得力的管事任职掌柜。
这日刚从外头回来,一进屋,见添儿端直坐在椅子上,翘首往门外盼。
见到她回来,利索跳下来,难得地没有见礼,直接将手中信封高举到她眼前,“爹爹的家书!”
萧从音这才意识到,柏钊离京已有四个月了,早该抵达任上。
不过家书就家书,拿来给她作甚?
没等她问,添儿先解释:“爹爹走之前交代过,给我的这份家书要拿来同婶娘一起看。”
萧从音垂眸细瞧,封口的漆章完好,果然未曾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