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妃上次登门是接女儿尸身回去安葬,时隔三年再次立于此地,骄阳似火,灼得她眼眶发烫。
国公府大门轩敞,仆从列在两旁迎她入内。
魏岚撑起病躯,在正堂设茶迎候。
两家因郡主嫁进门结了亲,又因郡主丧命结了怨,三年时光对于国公府仅是几度春秋往复,于荣王夫妇却是上千个日夜的煎熬。
两家至今唯一的牵连,是添儿。
国公府礼数周全,王妃也维持着体面,寒暄几句关怀魏岚的病情,饮罢一盏茶方谈起此行的目的。
“添儿没了娘,爹又离京赴任,在国公府白白拖累太夫人,我们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指着添儿在跟前得个盼头,今日便是来接他回去的。”
魏岚哪里肯,“添儿是我们的亲孙儿,我最疼的就是他了,何谈拖累,我指着孩子相陪告慰的心与王爷王妃是一样的。”
王妃:“太夫人的慈爱我们信得过,不过我听闻府上正张罗为柏钊续弦,不日新妇过门,添儿要仰人鼻息,还是回王府更自在。”
她拿续弦说事,正掐魏岚的命脉,但魏岚不是好拿捏的,笑道:“添儿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哪个怠慢他我头一个不答应,新妇进门只会是多个人疼他。”
“丹阳去后,柏钊跪在我们跟前立誓,指天誓日承诺此生绝不另娶,这才几年光景,便已议亲......”
王妃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自然了,柏钊是国公府嫡长子,身上担子重,我和王爷能理解,也不怨他食言,更不好干预贵府的家务事。但添儿是丹阳的骨血,我们老两口唯一的指望,实在容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她软硬兼施,态度颇为强硬。
魏岚知道强留不成,退一步道:“不若这样,还照原来的规矩,让添儿两头住。”
王妃:“我也不瞒你,丹阳的死至今是我们夫妇心头一块病,她去时我们已决心让添儿记回王府玉牒,日后承继香火。是柏钊来求我们,把话说到绝处,我们感念他一片真心才松了口。如今他破了誓言要另娶,此事再没得商量,添儿我是一定要接回去的。”
魏岚原就不显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郡主是嫁进柏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姓柏,延续的是柏家香火,哪有记回娘家玉牒的道理!
见魏岚迟疑,王妃直接了当道:“太夫人若是不肯,我便去求圣上做主。”
此言一出,魏岚面如死灰,心彻底冷下来。
自己想好好说,奈何荣王妃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数百年前,萧氏以武立国,国号为魏,开国的太祖皇帝传位至第十任,成帝昏聩,盲信宦官导致朝纲倾颓,天下大乱。
当今圣上平定天下,重续正统,依旧延续国号,说来萧氏皇族血脉,但与成帝一脉同宗不同支,属旁系宗室。
而荣王,乃成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他自幼见惯皇室倾轧,惯会藏锋扮拙,守着一妻一女过日子仍避不过兄长猜忌,狠下心自残一臂。
残疾者不可为君,彻底断了继承大统的可能,这才换得成帝安心,保住一家性命。
论血脉正统,荣王比当今圣上尊贵,背后有不少看重血脉的旧日勋贵支持,人虽不在朝堂,影响非同小可。
当今圣上得以成就大业,一靠真刀实战的本事,二靠荣王的鼎力支持。
圣上顾及宗室和外界眼光,面上一定更偏袒荣王。
闹到御前是万万不成的。
话到这个份上,魏岚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答应让王妃带走添儿,暂且稳住她,不将路走到死胡同,余下日后再徐徐图之。
添儿听传唤过来,见过礼,嬉笑着扑进外祖母怀里,亲昵极了。
魏岚抬手扶上抹额,按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一听说要回王府,添儿小脸垮下来,退几步规规矩矩站好,勾着脑袋说:“外祖母,添儿不能随您回去。”
王妃和魏岚皆是一惊。
后者眼中多一层喜色。
“为何?”王妃失望地问,“添儿不想外祖母和外祖父吗?”
“想的!”添儿忙摇头。
转头看一眼魏岚,绷着小脸思量片刻,趴到王妃耳边,小声说:“添儿答应过爹爹,要护好婶娘。”
婶娘?
王妃这才想起先前听到的风声:柏家认回的老三,带了个模样酷似郡主的姑娘回来。
芸芸众生,有人同她女儿模样相似不足为奇。
王妃本不在意,如今听柏钊嘱咐添儿看护那女子,冒起一股无名火。
她倒要看看,究竟何等相像。
“添儿有什么话不能教祖母知道,要趴你外祖母耳边悄悄说?”魏岚笑着打趣。
柏钊临行前嘱托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小孩子弄不明白,遂学去问了琉璃和琥珀。
是琉璃提醒他,此话不可以让祖母知道,不然祖母会不高兴。
添儿不懂但照做,这会儿听祖母问话,不敢扯谎,又不敢老实交代,眼睛骨碌碌转,答不上话。
王妃摸摸他的脑袋安抚,接口替他遮掩:“添儿说祖母在病中,要留下来陪祖母尽孝心呢,男孩子年岁长了自尊心也强了,不好意思当众说出口。”
魏岚听来心里暖和,仍未完全放下疑虑,又听王妃说:“孩子有这份孝心,我强带回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等太夫人病好了,我再接他回府。”
这就改口了?
魏岚诧异,转念一想,荣王妃疼添儿的心只多不少,换做自己同样无法拒绝孩子的一片孝心。
一高兴,头也不疼了,气血浮上脸面,正了正身子道:“多谢王妃体恤。”
王妃:“我有些日子没见着添儿,他不肯跟我回去,只得我多留一会儿同他说说话,太夫人莫要嫌我叨扰。”
魏岚愣了一瞬,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这一留,从接孩子变成了正经做客,照规矩,国公府各房的夫人姑娘都得整妆更衣,前来见礼。
其中自少不了那位。
她要见罗萱。
该来的躲不掉,魏岚收敛心神,笑着应下,“哪里的话,王妃难得来一趟,我本就要留您用膳,还请王妃莫嫌舍下茶饭粗陋。”
说罢给钱妈妈递眼色。
钱妈妈会意,悄悄退出去,吩咐厨房加菜备宴,又往各院递消息。
少时,各房女眷陆续前来拜见,为在王妃跟前露脸,个个捧出压箱底的好料子精心打扮,慈安堂转眼成了花团簇拥的锦绣堆。
萧从音与俞氏结伴而来,两个模样姣好的美人,衣着一个赛一个素净,一进门便引去堂上众人的目光,笑语声渐渐弱下来。
俞氏为夫戴孝,惯是素衣素钗,今日见贵客,换了水白缎裙,外罩青灰素面褙子,不失礼数也不张扬。
萧从音则是一袭莲青色织金裙,万字和曲水暗纹随走动偶尔闪现,不仔细瞧不出来,云鬓斜簪一支玉兰簪,无旁的坠饰。
她知道要见的是郡主亲娘,不欲太过招眼,低眉敛目跟着俞氏行礼问安。
但人家是为见她特意留下来的,哪能躲得过去。
这厢行礼的话音落,王妃紧跟着开口:“这位就是新来的媳妇?近前来我看看。”
萧从音依言上前,屈膝又福一礼,垂着眼看王妃膝上的帕子。
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伴着几声轻微的吸气和吐气。
良久,终于听到一声感慨:“像,真像。”
意料之中的话,萧从音在心中默默叹气。
“抬起头我看看。”
王妃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眼中蒙着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颤动,须臾,波动被压下去,光华一寸寸消逝。
这些旁人碍着视角受限看不见,萧从音真切目睹。
那是一个母亲思念泛滥,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波澜的痛楚。
是因为她太像了,像到令她恍惚,以为女儿还活着,再细看又明白不是?
看着看着,鼻头泛起酸涩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偏偏这会儿脑海中怎么都拼不出阿娘的模样,只剩下一个温柔轮廓,和一支歌谣。
反而是眼前王妃的模样深深映在她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王妃声音算得上平和。
“回王妃,妾身名唤罗萱。”
“绿水接柴门,有如桃花源。忘忧或假草,满院罗丛萱。①”王妃低声吟罢,眼神愈发晦涩,“好名字。”
萧从音以为她会如旁人一样,再往下问一问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她没有。
王妃只是极力挽起嘴角,端出得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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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转向魏岚:“不认真看真看不出来,但这孩子可比我的丹阳沉稳多了,太夫人好福气。”
“只是在王妃面前不失礼罢了。”魏岚谦虚应道。
王妃点点头,对萧从音温和一笑,让她回去坐着了。
她平静的过了头。
在座其他人初见这张脸,无一不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可最该惊讶的王妃仅仅是端量片刻,问了名字。
抱着看热闹态度的一个个,算盘皆落了空。
魏岚留意到王妃捏皱的帕子,油然而生一股钦佩。
心说要不人家是王妃呢,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波澜也能压得滴水不漏。
三夫人何氏按捺不住,接道:“她这模样险些连钊哥儿都认错,还是王妃慧眼,一眼就看出不同。”
是恭维亦是挑拨。
魏岚横她一眼。
王妃不屑理睬她,招呼了添儿到身边,继续与魏岚闲话家常。
*
用过午膳小歇片刻,荣王妃乘马车回王府,女眷们各自散去。
萧从音带着清荷回碧云院,一路走一路琢磨。
荣王妃虽未明确说自己不是她女儿,但平静的态度足够堵住众人的嘴。
毕竟没有母亲见到自己孩子“死而复生”能如此平静。
柏钊离京,不会再拿郡主做借口纠缠她,再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总算能安心做罗萱,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接下来,只等着谢谦考得功名,哪日他飞黄腾达了,她保不齐跟着混个诰命。
自然了,她也不能一味仰仗谢谦,得攒钱做个小本生意,到时候把爹接进京中养老,不让他再劳累。
萧从音越想越觉得日子有盼头,午后日头毒辣,晒出一身薄汗都不觉得烦闷,孩子似的,连蹦带跳地回了院子。
另有丫鬟端来一碗梅子汤,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牛饮,急得清荷在旁边连声嘱咐:“慢些慢些,仔细呛着。”
萧从音大口喝尽,一抹嘴,转去书案上铺纸研磨,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
向爹爹报平安,说自己在京中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又叮嘱他天热莫要贪凉,保重身子。
末了,提出让爹爹寻个空闲,去坟上代为祭拜秋娘。
信写完,萧从音衣裳已快被汗浸透了,遂教人打水净面,换了身透气的薄纱寝衣,仰面躺在绣榻上,舒舒服服地长舒一口气。
团扇轻摇,凉风习习,思绪飘得愈发远,眼睛越眯越沉,团扇从手中滑落。
清荷轻手轻脚拾起,坐在绣墩上继续替她扇。
睡着的萧从音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妇人伏在棺木前,哭得歇斯底里,嘴里不停唤“丹阳,我苦命的儿啊!”
她走近瞧,那妇人正是今日头一次见的荣王妃,再往棺木里看,吓得她后退两步。
棺木里躺着的,竟是她自己。
她缓了几息,慢慢看清四周,是被装扮成灵堂的国公府正厅,白幡垂落,香烛缭绕,纸钱烧出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哦,原来棺材里的是郡主,不是她。
她暗自庆幸,抬手欲抹惊出的冷汗,手背却直接穿过脑袋到额头后,什么都摸不到。
惊愕地低头,自己身上竟穿着和棺材里的人一样的殓服!
正茫然无措的时候,门外响起一声更凄厉的哭喊,烛火骤然晃动,柏钊踉跄冲进来,穿过她的身体,扑在棺木上,试图将躺在里面的人拉起来。
“阿音!”
“阿音,是我的错......”
她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只余反复不休的“阿音”。
不知过了多久,柏钊从棺木上抬起头,一双赤红眼睛直直望向她在的方向,猛然咳出一口血,高大身影摇摇欲坠。
众人蜂拥过来,不知哪个先发现了他身上的伤,吵吵闹闹扶他去歇息。
萧从音猛地惊醒,门外烈阳高照,漫进来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半眯着眼,没意识地念叨:“丹阳,丹阳……”
模模糊糊地,又看见荣王妃在哭泣。
眼前一点点明朗,白光彻底消失的刹那,有个名字浮现出来。
“文叙?”
清荷手中扇子掉落,扇骨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您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