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出现的太意外,又是在这种时候。
清荷浑身紧绷,“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柏钊抬手制止,“不必了。”
他有话想说清楚,在门口徘徊许久迈进来,看到的却是这幅光景。
她笑得明媚,爽朗,是打心眼里高兴。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黯然垂落的目光掉在地上,那里躺着孤影和荷包,一时分不清两者哪个更可怜。
屋内断续传出调笑声,清荷急得额头冒汗,垂着眼,只敢用余光偷瞧柏钊的脸色。
他沉默又笔直地呆站着,像一株被烈日晒蔫的树,挺拔但缺乏生气。
清荷看着都替他难受,无奈她只是丫鬟,做不得什么,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大公子,要不您先回去,奴婢晚些时候再替您传话?”
柏钊没说话,苦涩扯唇,弯腰捡起未绣完的荷包,小心替它拂去灰尘,指腹反复摩挲文竹纹样。
良久,他往呻吟传来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道:“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说罢将荷包轻轻放在美人靠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他要离京,每日往慈安堂去的愈发勤。
萧从音绣好荷包,盘算着在魏岚跟前将荷包相赠。
一来把功夫做到面上。
二来免了私下和他相处。
偏就巧得很,她总遇不上他。
直到柏钊离京前一日,萧从音侍奉魏岚用过早膳,要离去时仍不见柏钊,她索性不等了,将荷包直接呈给魏岚。
“儿媳单独给大哥终归不妥,劳母亲出面转交了......针脚粗陋,母亲莫笑话。”
魏岚欣慰她的懂事,称赞几句留下了。
萧从音了却一桩事,脚步轻快往外走,行至游廊,与久等不见的人打了个照面。
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极了,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底浮现青灰之色。
柏钊脚步略一滞,简单颔首致意后错开目光,绕过她,径直往正堂去。
背影说不出的疏冷。
他在刻意避着她?
萧从音细一思量,自素娥的事揭出来,他便没主动在她跟前露面,唯一的一次堂上见面,他也没过多留意自己。
是认清了,不再做无谓的纠缠?
思及此,萧从音松一口气,步子又轻盈许多。
路过观苍院时,鹦哥扑棱着翅膀从矮墙飞下来,熟稔地落在她肩上,尖喙啄了啄她的衣领。
她抬手驱赶也不躲,赖在肩头叫唤:“问郡主安!”
萧从音两指捏住尖喙,拧眉呵斥:“认错人了,不许瞎唤。”
鹦哥扇动翅膀,不知是抗议还是求饶。
指尖刚松开,它又歪头学舌:“认错人了!不许瞎唤!”
烦人。
跟它的主人一样讨人嫌。
萧从音也不管它,抬步径直往回走。
鹦哥振翅飞到她发髻上,低头啄她的珠钗。
“......”
她抬手去拂,鹦哥倏然腾空,在她头顶绕小半圈,稳稳落回肩头,拿脑袋拱她耳垂。
正闹着,添儿从门里探出脑袋,见是她,乌沉沉的眼睛乍然亮起,小跑到跟前,唇角一翘就要唤。
忽想起什么,立直身板,规规矩矩揖一礼,唤了声“婶娘。”
“添儿乖!添儿乖!”
鹦哥立在她肩头,高高昂起头,答得欢快。
清亮的叫声响在耳畔,萧从音被吵得额角突突跳,偏过头,双指一合,再次捉住它的喙。
“闭嘴!再聒噪我把你带回去煮了。”
添儿咧嘴笑起来,“鹦哥说阿娘不爱听的话,阿娘也爱捉它的嘴巴。”
“......”
萧从音烫了手似的缩回,干笑两声不接话。
暗下决心以后避着这院子走。
添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过来。”
鹦哥乖顺跳过去。
终于甩掉麻烦,萧从音冲添儿笑笑,“它许是饿了,你快带它回去吃食罢。”
她也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婶娘可要去院里坐坐?我晨起背了新诗文,念给婶娘听。”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萧从音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那好吧。”添儿失落垂头。
小家伙生得好看,脑袋耷拉下来堪比花朵打蔫,凭谁看了都说不出狠话。
何况还是个没娘的小可怜。
换作别人萧从音铁定心软,一想到这是谁的院子,谁的孩子,她立马狠下心,别过头不看他,径直离去。
“三弟妹。”
这一瞬,萧从音很想当个聋子。
装聋作哑,加快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了,却是添儿小跑追上来,拉扯她的衣袖。
“婶娘,爹爹在唤你。”
萧从音被迫止了步子,幽怨横了小家伙一眼。
对方睁着两个无辜的大眼睛仰望她。
萧从音无奈转身,被他拉扯着回到门口,柏钊跟前。
柏钊:“又在躲我?”
“知道还问。”萧从音没好气道。
柏钊:“我心中有个疑问,希望你能帮忙解答,可否往院中一叙?”
萧从音不想进他们院子,“就在此处说罢。”
柏钊:“事关秋娘。”
萧从音想了想,随他进去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进来,院子比她所居的宽敞许多,东墙根下辟出一块花圃,密密匝匝种满了杜鹃,花期刚过,只剩青翠叶子挤挤攘攘,争相往外探,往高处探,发出沙沙响声。
若非清风拂面,还以为是叶子打起来了。
萧从音瞧着它们,想起在清音阁见到的那盆绿色杜鹃。
是他喜欢?
柏钊见她目光落在花圃上,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道:“阿音喜爱杜鹃,这些皆是她请花匠精心移栽的。”
萧从音实在怕了从他口中听见“阿音”二字,“哦”一声别开视线,不欲再继续话题。
她也不想再往里了,就着榆树的荫凉站定,问:“秋娘怎么了?”
柏钊轻声嘱咐添儿带鹦哥回去喂食,负手立在她身侧,问:“你在何处认识的秋娘?”
“楚州。”
“果然。”
她的事在乡邻之间传开了,没有面目见人,换到了无人认识的地方无可厚非,但偏偏是楚州,偏偏认识了她,向她陈情。
未免太巧了。
萧从音见他一脸恍然,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钊认真看着她,道:“无论你信不信,冒犯秋娘的人不是我,而且.......我并未向他们一家人表明过身份。”
“什么?”萧从音瞳仁收紧。
她知道不该轻信柏钊的话,可他神色郑重,幽深眸子向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望进去,不慎恍了神。
“那个时候,”柏钊声音沉下去,“我听闻阿音死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京中,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别的......”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秋娘骗她?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他为自己开脱找的托辞。
“我知道我现在说话你不会信,但.....”柏钊想提醒她留心身边人,又觉得以她护短的性子,话说出口只会适得其反,默了一息,道:“凡事多留心眼没坏处。”
风穿过杜鹃丛,叶子打闹的更厉害。
榆树叶摆动,在两人脚下碎出一地光斑。
萧从音看见他眼底生出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柏钊垂了眼,遮下复杂的情绪,哽道:“我明日一早离京,添儿......烦请你多照看些。”
萧从音没搭话。
柏钊兀自丛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过来,“若遇难处,拿这块牌子去东宫,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子妃,都会帮你。”
怕她不肯收,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替添儿保管的。”
指尖蜷紧又松开,她到底接下了玉牌。
*
柏钊才离京,魏岚就病倒了。
逢着暑气渐盛,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原本丰润的人瘦了足有两圈,一抬手腕上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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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垮得滑至小臂。
萧从音与俞氏尽儿媳的职责,日日在旁侍奉汤药。
俞氏话不多,魏岚牵起话头她陪着聊几句,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有需要就上前搭把手。
萧从音是个闲不住的,要她安安静静坐着比登天还难,专程让人寻了有趣的戏文本子,挑热闹有趣的段子,半念半唱,连说带比划,逗得魏岚笑出声来,俞氏捂嘴轻笑,连着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忍俊不禁。
魏岚听得乐呵,奈何她的病因柏钊不肯续弦而起,归根结底又是为了郡主,戏本子讲得再好,时时瞧着萧从音这张脸,如同卡着一根鱼刺,不经意刺痛一下。
尤其是萧从音畅快笑起来,活脱脱当年的郡主在她跟前撒野。
病症受心绪影响,时好时坏。
这日冯姨娘也在,见魏岚神思恍惚,脸色蜡黄比前几日更甚,问了钱妈妈知道魏岚汤药不曾断,宫里太医来了两个,都说是郁结难消,不能放宽心任什么灵丹妙药都难见效。
心病需心药医。
冯姨娘眼珠一转,故意叹一口气,道:“夫人这病,怕是想钊哥儿想的,人不在身边,事儿又悬着磨人。”
魏岚合上眼不吭声。
屋内其他人见状,明了话说到了要紧处。
魏岚一直盼着柏钊续弦,好不容易等来他松口,人一走,原本上定好的亲事搁置,只能干着急。
冯姨娘接说:“依我说,钊哥儿不在京中,不妨碍亲事如期举行,只需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先将人迎进门,等钊哥儿回来再圆房。”
历朝历代,凡男子身体抱恙或远行在外,不乏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的先例。
此言正中魏岚下怀,缓缓睁开眼,面上却不显,摇头道:“此法虽可行,总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冯姨娘:“亲事搁着,和家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两头为难,和咱一样悬着心。姑娘家要紧的是实在名分,如期成婚,和家姑娘明媒正娶进咱家们门,咱们不苛待她,有何委屈的?”
两人一唱一和,比萧从音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两个儿媳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恐是二人早商量好的,或心照不宣达成共识,借着说闲话的由头端出来。
果然,冯姨娘见火候差不多,笑盈盈转过脸,问起旁边两位“看官”:“两位少夫人也说句话。”
俞氏依旧垂着眼睫,淡淡一句:“母亲拿主意就是。”
冯姨娘笑笑,又问萧从音:“与和家的亲事三少夫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思,最清楚钊哥儿与和家姑娘的意思。”
萧从音仿佛看见眼前有道沟,专为她挖的。
“自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的婚事有母亲和公爹做主,我怎好置喙。”
魏岚这会儿倒来了兴致,撑着床沿坐起来,道:“咱们婆媳几个关起门的家常话,你只管说你的想法,说错了也不打紧。”
这是必得要她说了。
萧从音目的已达到,不欲再多掺合柏钊的事,沉吟片刻,道:“成亲是两家人的事,大哥先前点了头,又是重诺之人,眼下只差和家的态度了。”
她说的认真,却正与事实相反。
话音落,屋内一阵静默。
冯姨娘指望不上她,打哈哈捡起话头:“咱们聘礼都下了,若因钊哥儿远行误了佳期不大吉利,再教外人以为咱们柏家言而无信更得不偿失了。”
魏岚知冯姨娘与和家带着亲,盼着亲事是存了私心的,要促成亲事,但不能由姨娘牵着鼻子走。
见话说的差不多,摆摆手,道:“此事办不好没的让两家都难堪,还需慎重考量,容后再议罢。”
冯姨娘长年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惯会察言观色,笑着附和:“是,此事要成也得和家愿意,尚且急不得。”
隔日,一顶小轿从国公府偏门出来,载着冯姨娘去了和家。
另有一驾朱漆华盖的马车停在国公府正大门前,护卫林立,仆妇簇拥,从上面扶下来一位身着绛紫华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这边人刚落地,门房飞跑进去通传。
另外几人毕恭毕敬迎出来叩首行礼。
“参见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