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一片灰布动了动,一个脏兮兮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这…这地儿是俺先占的!”那人理直气壮地说。
原来是个乞丐,在船舱一角打了地铺,正准备过夜。祝娇阳松了一口气,没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在船舱中翻找起来。
她在船舱里找了一圈,大部分货箱已经被人打开,除了杂物,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卷起裤管,往水深处走去,半条船舱都进了水,深的地方有齐腰深,浸湿她的衣袍。
她在里面走了一段,踢到一个沉重的东西,心里一惊,赶忙扯出来看,原来是个浸了水的货包。
麻布上印着她家的徽记。
祝娇阳心里一沉,赶忙用小刀割开货包,里面的茶叶流出来,洒落一地。她抓起一把闻了闻,正是她家往常贩卖的那种。
祝娇阳扔下货包,继续在水中摸索。
“…你在找什么啊?”乞丐看着她的举动,好奇地问,“这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早叫人们摸光了!”
“你少管。”祝娇阳随口应道,继续往水中走去,突觉脚下一硌。
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把大刀,刀刃半截埋在淤泥里,好险刚才那下没踩在刃上!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细看,精钢锻造,柄上缠着红布,不是她家的样式……难道是那些水匪的武器?这样想着,她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差,不似来自寻常人家。
“哎!”乞丐见她突然挥刀,吓得往破麻布里一缩,“你…你干什么!可不兴谋财害命啊!”
“谋财?你有什么财?”祝娇阳不耐烦地看向他,突然灵机一动,“该不会……你从这里拿了什么不该拿的吧?”
乞丐矢口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记得……你说这个地方是你先占的?”
祝娇阳拿着刀向他逼近,手腕一转,随意地一砍,锋利的刀刃瞬间将旁边的半截缆绳削成两截,乞丐蓦地瞪大了双眼。
“说!拿了什么!”祝娇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问道。
“没…没有……”乞丐被她的气势吓到,身体如糠筛般抖个不停。
“交出来!我饶你不死……”祝娇阳瞪着他,刀尖稍稍向下压了压。
乞丐咽了几下口水,终是闭上眼妥协了。他脏黑的手从破麻布底下推出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祈求道:“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女侠别杀我!”
她拿过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不少碎银铜板,有值钱的货品、还有些烛台之类的装饰,都刻着她家的徽记,然而这些对她无用。翻了一会儿,角落里几个竹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祝家的信号烟花。估计这乞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是觉得值钱才收起来,也幸亏被他捡到,才让她有了联络祝家人的机会。
她把那几个烟花小心地揣进怀里,拎起包袱,又看向手中的刀。
这刀是证物,也要带回去,祝娇阳心想。秦骁见识多、黎挽月心思细、陆苍祁有头脑,跟他们一起商量,没准能找到些线索。
这么明晃晃地举着也不太好,她从地上扯了块破布,将刀刃裹了几层,背在背上就要走。
“……哎…”乞丐张了张嘴,看见她的眼神,又缩回去,不敢出声。
祝娇阳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包袱,这本就是她家的东西,她当然要拿回去,更何况她现在正好缺钱。
她走出去两步,终是于心不忍,又折返回来,将那个包袱重新往那堆破帆布上一扔——
“拿着吧!记得谢谢我们祝家!”
“谢…谢女侠饶命!”乞丐喜出望外,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祝娇阳心想,她就算再缺钱,也还没到跟乞丐抢钱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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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长街逐渐被灯火照亮。黎挽月疲惫地迈入客栈大门,随便往长凳上一坐,连话也不想再说。陆苍祁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来,也是一脸阴沉。
他们今日在官府耗了一下午,陆苍祁一直陪在审讯室,直到审讯结束。据陆苍祁所说,他绞尽脑汁地阻止那些官员对那些明显没有嫌疑,只是无法证明行踪的人使用酷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黎挽月闷闷不乐,心里想着陈同的事。
那几个人走后,她坚持要扶陈同回房休息,一路把他扶到值房。
值房里空无一人,她把他扶到他铺位上坐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
“也不是,平时我小心些,并不会挨打,只是这次……见笑了。”
黎挽月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挨打”,是不是表示还有些别的苦头?她想起上次在严大人那里见他时,那几个人的举止……
“你为什么不反抗?或者…干脆离开算了?”
“我走不了,我需要这份差事,我还有家人要照顾。”
“至于反抗嘛……一开始我不敢,后来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他们那些人…有些来头不小,我害怕反抗会招来更惨的下场。”陈同道。
她小时候也让人欺负过,虽然没这么严重,但她了解那种感受。大概八九岁时,她被弟弟伙同一众伙伴扔石头砸,她忍无可忍,揪住其中一个孩子不放,与他扭打在一起,他们反而都跑走了。
经此一事,她深知有时候越是退让,对方反而越发张扬,所以最好是勇敢起来,哪怕是虚张声势,对方也有可能会被吓住。
可那时他们毕竟只是小孩子,黎挽月又想。若是自己现在这个年纪遇到像陈同这种情况,她还有把握能摆脱困境吗?
“对了,今天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陆苍祁看向她,突然问道,“那几个人突然要进来,我听他们说是你传话,就把他们留下了。”
陆苍祁指的是她撒谎骗走的那几个欺凌陈同的人,那几个人竟迟迟没再回来找茬,她猜想估计是陆苍祁把他们拖住了,觉得倒还算有些默契。
黎挽月便将今日陈同的事讲给他听。
“嗯……”陆苍祁听完也一阵沉默,缓缓开口道,“总是会有这种事,人们拉帮结派地欺辱另一个人,有时候甚至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单纯看不惯,或是为了‘消遣’……”
“但我认为那些人只是看起来强悍,实则内心脆弱,被欺负的人看起来弱,却也未必真的软弱无力。”
“那你觉得他有什么好办法吗?”黎挽月不甘心地问道。
“…就像你说的,离开、或者彻底反抗。”陆苍祁道,“他定有他的苦衷,但也许并非绝境。我下次见他,会去找他聊聊。”
“嗯,我也这样想。他虽然深陷其中,如果有人愿意帮他,也许总会想出办法……”黎挽月道,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你那时候冲出去阻止他们……虽然冒险,但也很勇敢。”陆苍祁道。
“……谢谢。”黎挽月道。
一阵阵饭香从厨房飘来,许是时萝正在煮晚饭。
“你今天有进展吗?”黎挽月问道。
“没有。今天的审讯顶多是排除了更多的人……”
“今天官府筛出来那些人,我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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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可以断定,每一个都很无辜。”陆苍祁闭上眼,一下下揉着眉心,“暗藏杀心的人,案发时皆有旁证;无人证明案发时身在何处的,又找不出半点杀害严大人的理由……而且这事还可能与齐准之死有关,若有将二者关联起来看,官府内根本没有人符合……”
“你确定我们查的方向没错吗?”黎挽月看向陆苍祁。
“是啊…事到如今,明明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齐准和严大人的死跟栖雾有关,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陆苍祁道。
“这样一来,如果抛开官府内部的人,从外人里寻找凶手,黑衣人的确是最有嫌疑的。”陆苍祁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上次与那黑衣人交手,发觉那人术法奇特、武艺高强,且对官府颇为了解。他们完全有能力杀死那二人,要是使了什么隐秘的方法使他们毫无察觉,也并非没有可能……”陆苍祁道。
“而黑衣人身上有祝家玉佩,此事必然与祝家脱不了干系。”
“如果从贸易的角度想,祝家也确实有动机杀死他们两个主管离州贸易的官员。”
“但这个推论唯一的破绽就是杀人方法,如果是黑衣人所为,他们大可直接动手杀人,为何要使用货包和砚台这种多此一举的方式?”
“这里面,很可能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原因……”
陆苍祁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他的推论,黎挽月也跟着苦苦思索起来……
“货包万一是报复呢?报复他们在生意上的不合?”黎挽月一边摆弄着面前的茶杯,一边说道。
陆苍祁看向她,等她往下说。
“至于砚台的话…严大人伤在额头,没准是临时起意?所以才直接拿起桌上的砚台杀人?”
“官服……万一是他们需要穿上那身衣服,假扮成官员来行事什么的。”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放下茶杯,看着陆苍祁,道:
“……而且齐准死在码头,而祝家的商队也说会从码头来,该不会…他们其实早已经到了,只是躲在暗处,暗中差遣黑衣人为他们下杀手?”
“嗯…”他的表情并不意外,黎挽月觉得他明显也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出于某些原因无法确信。
她想起那天在码头遇见祝娇阳,她手里也有那样一个玉佩,拿给许大人看了一眼,许大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那枚祝家的玉佩…”黎挽月思索道,“据许大人所说,这么长时间以来,衙门从来没出过乱子,怎么突然就又是死人,又是黑衣人的……”
“这些事情……的确太巧了些。”陆苍祁点头道。
本来风平浪静的官府,突然怪事不断,这些会不会都与与迟迟未露面的祝家商队有关呢?那祝娇阳呢,她又在这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黎挽月突然觉得心中有个地方揪紧了,她们之间那些友好的相处,本来都已经开始把对方当做朋友……有没有可能都是假的?
她突然出现,大摇大摆地住进客栈,一直赖在客栈不走,会不会是想探听消息?口口声声说要调查她爹的下落,会不会一开始就是骗他们的?只是为了拖住他们,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又或者,想代替祝家暗中行事?
“……你说他们祝家商队迟迟没有露面,却放祝娇阳出来模糊视线,该不会正躲在暗处,暗中谋划这一切吧?”黎挽月猜测道。
“你说什么?”
祝娇阳的声音突然响起,清亮得有些刺耳。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帘旁边,手里端着一碟炒菜,双眼直直地瞪着黎挽月。
黎挽月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