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们啊，”刘序转过头来，表情变得舒展，“多谢你们还来看我……更谢谢那万民书。让我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挂我。”
“不必谢我们，”陆苍祁摇摇头，“这些都是你自己种下的善果。”
“是啊，种善缘，结善果。”刘序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泪光的笑。
“小蝶总是说，她最喜欢我的善良。我当了半辈子郎中，做了半辈子救人的善事，最后却杀了人，到底辜负了她……”
“这几天静下心来，我总是想起她，”刘序轻轻闭上眼，把头靠在砖墙上，“等她见了现在的我，会怪我吗？我猜，她大概会先掉眼泪，然后哭着说我傻……”
“我想她不会怪你，”黎挽月轻声说，“因为你最后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没有变成一个被嗔罗烟控制的怪物……”
“谢谢你们。陆公子，你那晚递刀给我，还有那荷包，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他看向黎挽月，“…我懂，你们是想让我自己选，选择当一个被恨意驱使的鬼，还是当一个能安心去见她的人，多谢。”
“因为我知你本性不至于如此，”陆苍祁诚恳地说道，“是嗔罗烟的影响……”
“那栖雾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该沉沦于这种妖邪的力量。”刘序回想起自己感染时的状态，烦躁地甩甩头，“但还是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这世道……就还有救。”
“还有那个秦骁，也麻烦你们多盯着点。我不是原谅他，只是…若他真能改好，多做些善事，那我的恨，还有小蝶的命，是不是也算…换了种方式？还在这世上积了点德？”
刘序的视线带着探寻，还有种隐隐的期许，注视着他的双眼，陆苍祁默默点了点头。
黎挽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些常用的药品和衣物，连同一些盘缠，是他们刚才在街上替刘序备好的。
“东西不多，你留着路上用。”陆苍祁说道。
“多谢。”刘序再次向他们道谢，“流放之地…听说很苦。但再苦，也苦不过小蝶离开的那会儿了……”
刘序蓦地轻笑了一下，摇摇头：“这人哪，心里没了恨，反倒轻松了不少……”
“回去吧。”他看向黎挽月和陆苍祁二人，双眼在一片昏暗中微微发亮，“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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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已近傍晚，行人少了许多，街道陷入一种晚归的寂静，在淡紫色天幕下一切如常。
刘序那副释然的神情，在黎挽月心头挥之不去，她忍不住侧头看向陆苍祁：
“你把刀子递给刘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
“不会。”陆苍祁果断地说，“因为我看得出，那个在栖雾影响下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
“所以你选择相信他，也相信秦骁？”黎挽月问道。
“我始终相信，被执念驱使的本性，并不是真正的本性。”陆苍祁抬头，看向街道的远处，“所以无论何时，都不要抛却心底的良知。”
“嗯，的确。”黎挽月点点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暮色中，长街灯火初上。一个母亲胳臂上挎着竹篮，正蹲下身子，一下下掸着孩童衣服上的灰尘；旁边烧饼摊的摊主正在收摊，把炉里仅剩的几块烧饼，一股脑地都塞进街边乞丐的手里；远处有几人吆喝着帮忙，正合力推着沉重的板车上坡……
“你不是也一直想为他们求情吗？”陆苍祁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挽月脸上。
“我那是……”黎挽月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容易轻信罢了。
“你愿意给他们机会，相信人性本善，这是好事。”陆苍祁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辨。
“有时候，决定我们善恶的，并非一时的行为，而是我们最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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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黎挽月信步走下楼梯，发现陆苍祁正坐在厅堂的长凳上，拿着块帕子，聚精会神地擦拭他那把长剑。时萝正在门口踮着脚，拿着一张很大的纸往门上贴，一盆浆糊摆在脚边。
黎挽月走过去，想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隐约觉得陆苍祁的视线似乎一路跟随着她走到门边。
【告示：招聘伙计，若干。要求：登簿洒扫，时间空闲。】
“你们要招人？”黎挽月惊讶地问。
她想起之前时萝信誓旦旦地说人手足够的样子，心中疑惑。
“是啊，在刘序那件事之后，苍祁觉得我们还是太疏忽了！”时萝重重点头，“他说如果当初能好好登簿，也许就能更快找到刘序。这么一来，客栈人手不足的确是个问题，所以他说要再招个人来……”
“那…或许…我可以吗？”黎挽月心念一动，毛遂自荐道。
她忍不住偷偷瞟向陆苍祁，发觉他擦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一时无人说话，黎挽月突然觉得有点窘迫，赶忙找补道：“呃…不行就算了！你们肯定也想招其他更厉害的人吧…我还是……”
“不是啊挽月！我只是惊讶你竟然愿意留下来！”时萝啪的一声把浆糊刷子丢回桶里，露出一种感动欲哭的表情，“在经历了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之后，竟然还愿意跟我们一起…”
“那……”黎挽月转头，看向陆苍祁。
“你要是想，我也不反对。”陆苍祁漫不经心地说道，头也没抬，仍旧聚精会神地擦剑。
“好啊！那就这么定了，你留下来！”时萝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了抱黎挽月，随即反手刷的一下，利落地把门上的告示撕了下来。
“你们饿吗？我去做饭！”时萝捡起装浆糊的木盆，哼着歌掀开帘子到后院去了。
黎挽月被她冒冒失失的样子逗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不自觉变得轻快。
黎挽月向着擦剑的陆苍祁走去，开口问道：“陆掌柜，在这里当伙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也没什么，”陆苍祁随意地回答，“反正就那些活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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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做做就行了。”
“只是要小心别被栖雾感染。”他又抬头看向黎挽月，补充道。
黎挽月轻轻笑了。
“……对了，”陆苍祁轻咳一声，正色道，“你的地图，我帮你找回来了。”
黎挽月惊讶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破旧的小布包，连同那张地图，一并放在桌面上。
“你从哪里找到的？”
黎挽月连忙在桌边坐下，拿起地图，如获至宝般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马贩子那里……”陆苍祁平静地答道。
黎挽月却看了那地图半晌，没做声。
“怎么了？”陆苍祁疑惑地反问，“有什么不对？”
“…可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对你讲过，地图具体长什么样子。”黎挽月看向陆苍祁，“你是怎么找到的？”
“哦，是时萝告诉我…”陆苍祁自若的答道。
“我也没对时萝讲过。”她是对时萝说起过地图的事，却没有具体描述过。
四目相对，一阵沉默，黎挽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苍祁忽然笑了，一抹笑意浮现在他常常冷着的面孔上，一向冷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柔和，如同寒冰下封冻的河水，被阳光荡开一圈暖色的涟漪……
黎挽月片刻失神。
“既然你记性这么好，当初就不应该把它弄丢吧？”陆苍祁轻笑着说。
“是你偷了我的地图？”黎挽月难以置信地瞪着陆苍祁。亏她之前还那么相信他，没想到原来一直在他手里！
“我可没偷。”陆苍祁赶忙开口，“我是在雪地里捡到的，我知道应该就是你遗失的，所以暂时保管而已。”
“既然它对你这么重要，就还给你吧，可别再弄丢了。”他摆摆手，看着黎挽月说道。
“你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黎挽月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我想弄清楚它的来历。”
陆苍祁从黎挽月手中拿过地图，轻轻捻了捻，开口道：“这纸张，细看有细碎的金粉和草屑，凑近了仔细闻，还有一股隐隐的松香，是天枢特有的松纹纸。”
“还有这墨迹，看它洇开的痕迹，和之中掺杂的淡淡的朱砂，八成也是天枢的朱磷墨。”
天枢？黎挽月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于是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之后她想起来了！那座气派的大门，坐落在临远最喧闹的街市，小时候经过那里，总看见许多青白色衣衫姿态出尘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却不知为何，某天突然人去楼空，门庭寥落，变成一片无人打理的废墟。
“天枢…是临远的那个天枢门？”黎挽月惊讶地问道。
“是。”陆苍祁答道。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黎挽月问道，视线落在陆苍祁纹样繁复的长剑上，心中突然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天枢曾经…是我家。”陆苍祁淡淡道。眼中一丝苦涩稍纵即逝，翻涌的情绪，被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