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距离行拜堂礼的时刻更近了,有两个家丁一直守在门口,张家人还忙着在礼堂里宴请宾客,推杯换盏的喧嚷声不断传来,混着一阵阵哄笑,好不热闹。
此时静下心来,她只觉得筋疲力竭,以往就算在家里干一天活儿,也没觉得有这么累。一整日都水米未进,她终于感觉到了饥饿,于是拿过桌上的一盘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起初,那喧闹声里似乎只是混进了一些叫喊,很快便被更大的笑声盖过。但渐渐地,笑声少了,喊叫声却多了起来,音调也变了味,不再是欢声笑语,倒更像是吵闹……
黎挽月愣住了,随即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在她房门前踱步的家丁也停下了,都呆呆地面朝着堂屋的方向。
堂屋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传来,像是瓷器被打碎,重物被推翻,紧接着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在跑动。
“前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个家丁犹疑地开口。
“不太对劲儿啊……”另一个家丁附和道,语气也有些紧张。
突然!一声尖叫远远的传来,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紧接着是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我、我去看看!你守在这里!”一个家丁再也按捺不住,拔腿便走。
“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啊!我也去!”
另一个家丁明显也慌了神,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走了。
门前重归寂静,黎挽月试着推门,果然从外面栓上了。她转而跑向窗户,从衣袖里抽出那枚铁条开始撬锁。很快,锁头应声而落,窗户被她撬开了。
她推开窗子,四处张望,院里一个人都没有,檐下的几盏灯笼不安地晃动。
堂屋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哀嚎,黎挽月探出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远处堂屋的景象也被烛光映在了窗纸上:
似乎有个人正在房中疯狂地挥舞着双臂,不停地摔打东西,逼得周围的人群连连后退,还有一种浓稠的黑色烟雾,正丝丝缕缕地从房中冒出来。那是什么?难道是着火了?可为什么没人喊救火呢?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黎挽月猛地收回视线,此刻他们无暇再顾及她,这正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没再耽搁,三下两下脱掉喜服,将头上那些碍事的首饰尽可能地摘掉,手指紧张地不听使唤,有些珠花和头发紧紧地缠在一起,她便用力地往下拽,慌乱中连着几缕发丝也一并扯断,但是此刻她顾不上疼痛。
她撕下一小块床单,将散落的金银首饰胡乱拢到一起,打成包袱甩到肩上,翻过窗框,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院中,她却又被迫停下了脚步,张家的宅邸怎会如此之大,宅院深深,根本不知道此时身在何处,她该往哪里逃呢?
她慌乱地扫视周围,试图找到一些指引……突然,院子角落里的一棵很大的槐树吸引了她的视线,她顿时喜出望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着那棵树狂奔过去!
黎挽月蹲下身子,尽可能地缩成一团,以防被人瞧见。她将双手乃至额头,都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如同寒冷的人抱着火焰取暖。她紧抱住树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跳声咚咚作响,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吸气、吐气、屏息凝神,排除一切杂念……
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人看到,定会以为她疯了,可她心里有数……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在她耳边,更像在她脑海中回响:“你想与我说话?”
“求求你!告诉我后门的方向!我该往哪边走?”
“……告诉你也无妨。由此向西,见一圆拱门后右转,穿过两间小院,可见一条回廊,沿之可达小杂院,旁边就是后门。”那个声音说道。
黎挽月听懂了,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往后门跑去!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朝着槐树指引的方向向西、向东……堂屋混乱的声响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寒冷的夜风穿透她单薄的里衣,一路跑过后院,大门的方向近在眼前!
她视线一瞟,看见了后院的马棚,几匹马正低着头,安静地在槽里吃草。她灵机一动,朝那匹稍矮一些的枣红马跑去。
“乖…乖!”她一边在嘴里嘟囔,一边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用幼时学来的手法安抚这匹马。马儿低下头,在她脸侧蹭了蹭,她捡起地上的柴刀割断绳索,将马牵了出来。
黎挽月竖起耳朵细细听着,提防着张家的追兵,随后她用尽力气翻身上马。
只是她太紧张了,爬了两次都没上好,马儿不耐烦地甩着头,好在第三次她成功地坐了上去。她许久未曾骑马了,只有幼时陪弟弟上马球课时,才有幸骑过几回,但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先跑出去要紧!
她在鞍上坐稳,拽紧缰绳,防止被甩下去,好在这匹马还算温顺,只原地徘徊了几步,便又重归平静。她拉动缰绳,朝后门跑去,趁着夜色离开了张家……
黎挽月猛地惊醒,在一片虚空中睁大眼睛,心脏仍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寝衣被冷汗浸湿,滑腻腻地粘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视线在黑暗中重新聚焦,她盯着床顶的粗布床帐,想起自己早已逃了出来,此刻身在离州,她已经自由了。
她回想着梦中张家堂屋的那股黑烟,别人好像都看不见,这不正和所谓的栖雾十分相像吗?难道临远也有栖雾?那为什么从前她没见过呢?
天还没亮,床边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犀牛妖磐角的鼾声在隔壁规律地响着,她停止无谓的思考,起身开始穿衣洗漱。
无论如何,还是找到地图要紧。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山匪秦骁,今日说什么也要在陆苍祁离开之前截住他,以防他把她甩开,自己一个人去调查,直觉告诉她,陆苍祁很有可能这么做。
黎挽月走下楼梯,客栈还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睡意中。客堂里很冷清,只有那个拄拐杖的客人,正独自坐在桌前吃一些干粮。
她冲他点头打了个招呼,选了一个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来等待,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陆苍祁的房门。
客栈一楼共有五间房,陆苍祁和时萝的房间都在一楼,靠近柜台和后院的位置。他的屋内没有点灯,不一会,果然见陆苍祁推门出来了,整装待发,长剑背在背上。
他一眼就看见坐在门边的黎挽月,脚步一顿。
黎挽月起身迎上前去:“好早。走吗?去查秦骁?”
“你不必去。”陆苍祁轻叹一声,“线索我都已经知道了,我自己会去查。”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黎挽月反驳道,“明明是从我那里得到的线索,为什么不让我加入?”
“等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陆苍祁说着就要走。
这显然是个很好的提议,可黎挽月却并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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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她决心先暂时相信陆苍祁,另一方面,她想尽快弄清楚,离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跟在陆苍祁身边探索离州,无疑是更安全的选择。
“不行,我也要去。”黎挽月连忙跟上。
“……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陆苍祁迈开脚步,径直出了门。
“我…昨天我提到的那张地图,”黎挽月追在他后面,如实道来,“我怀疑很可能被秦骁拿走了!”
“我要是找到他,会帮你问的。”陆苍祁加快脚步。
“可是!我…我一个人待在客栈里害怕。”黎挽月张口就来,“客栈里有那么多妖怪。”
“还有时萝在呢。”
“时萝她又要看店,又要照看那个老农,根本忙不过来!”
“再说你那些画也不一定准,没准今日,我还能想起其它细节呢?”
争辩间,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一段路,陆苍祁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
“好吧,那你要听我指令,不要冒险,跟在我身边。”
“当然。”黎挽月立刻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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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陆苍祁将财宝和秦骁的画像拿出来,并排放在柜台上,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这几样东西,可曾见过?”
当铺老板是个清瘦的老者,正拿着一个旧瓷瓶细细擦拭,闻言转过脸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扳指的画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了。
“……没有,没见过。”
“是吗?”陆苍祁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开口道,“我看这扳指纹饰繁复,绝非出自寻常工匠之手,若是在市面上流通过,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行家,应当印象很深才对……”
黎挽月环顾四周,这家当铺古朴典雅,帘幕和屏风用的都是上好的锦缎,柜台后面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瓶玉器,看上去像是专门收藏古玩的店铺。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老板不耐烦地说,“你们没事做就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陆苍祁当机立断,收起图纸出了门,黎挽月赶忙跟上。
“你不再想想别的办法?”黎挽月问道,“使些银子什么的?他或许就……”
“他也看不上我这点小钱。”陆苍祁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有没有注意到…”黎挽月思索着说,“像这种成色罕见的东西,他收藏了这么多古董,就算没见过,按理说也应该很有兴趣才对?可他却问也不问,就赶我们出来……”
“没错。”陆苍祁赞许地点点头,“这就说明,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便说。”
“……也就是说,这些财宝大有来头?”
“所以我们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先去别处探探口风。”
他们走进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当铺,这家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牌匾乌秃、光线昏暗,远不似前一家气派。
“老板。”陆苍祁依旧掏出那些画摆在桌上,“这些东西…可有见过吗?”
那张秦骁的画像显然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了看,开口道:“这人倒是有些眼熟…”
“哦?他是谁?”陆苍祁追问道。
“……可能早些时候来当过东西吧…”掌柜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那您再仔细想想呢?”陆苍祁语气很轻地问道,随手将一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